楼下的菜市依旧热火朝天,抢菜的喧闹声一浪一浪地涌上来。
赵祯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道:“这狗贼,欺我太甚!”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慌了,赶紧左顾右盼,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若是让言官听了去……那就是大祸事啦!
张惟吉在旁边苦着脸凑过来,道:“陛下慎言。”
赵祯瞪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王尧臣消失的方向,闷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手在栏杆上拍了一下。
他拍了拍手,顺过气来,又变回了那个仁厚天子。
他望着底下熙熙攘攘抢菜的百姓,忽然笑了一声。
这些钱也罢,这些人才也罢,说到底,终究要用在百姓身上。
而王尧臣那狐狸虽然可恶,却也只是在用自己的法子替百姓着想的。
“这个,朕还是能忍的!“
PS:了不起啊,各位义父们,我这才四十万的新书,已经是进了月票榜二百七左右了,感谢义父们的托举!
第一百三十一章 应激的韩琦!(12200字大章哈!)
菜洞子棚户外,有一个年轻人,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伸手准备掀开棚帘。
年轻人姓秦,单名一个九字,店宅务出身,原是底下管煤饼兑换点账目的一个副手,打得一手好算盘,又生着一张天生带笑的圆脸,站在铺面上跟人打交道便叫人觉得亲近。
煤厂那边理顺之后,辛缜便把他调来专管菜洞子的销售,从定价、铺货到各大菜场的分销调度,全交给了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秦九掀开棚帘进来的时候,辛缜正坐在棚屋里翻看各温室报上来的采摘清单。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隐约传来菜农们收工回棚的说笑声。
秦九手里攥着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账纸,脸上带着一种又兴奋又恍惚的表情,像是刚被人从一场大梦里摇醒。
“承旨。”
秦九在矮凳上坐下,把账纸铺在桌上,使劲咽了口唾沫,“今天的账,拢出来了。”
辛缜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那副表情,笑了:“看你这样子,是卖得不错?”
秦九喜道:“承旨,不是不错,是太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开始一条一条地报。
“今日采摘总量,共计九万八千六百斤。
其中叶菜四万二千斤,果菜五万六千六百斤。
各类蔬菜瓜果具体如下……”
“韭黄,八千斤。
这东西最受欢迎,天不亮就有府邸的管家派人来排队,到了辰时三刻就抢光了,这个我们每斤定价三百文。”
“生菜,一万二千斤,这个卖得也极快快,主要是因为他便宜,一斤只要一百五十文,不到午时就全部卖光。”
“芹菜,一万斤,一斤一百八十文,也是上午卖完的。”
“菠棱,一万二千斤,一斤一百二十文,走量最大,撑到未时也光了。”
“以上叶菜四项,合计四万二千斤。”
秦九顿了顿,翻过一页账纸,继续往下报。
“果菜这边就更多样了。
黄瓜,今日摘了一万二千根,每根足有婴儿小臂粗,定价二百文一根,不到辰时就抢光了,连柜台上摆的样品都被人买走了。”
“茄子,八千个,每个重约一斤半,定价二百五十文一个,午时售罄。”
“瓠瓜,六千个,每个重约两斤,定价三百文一个,也是午时前后卖完的。”
“芦笋,这是稀罕物,只摘了三千把,每把半斤,定价五百文一把。
说实话这个价我自己都觉得贵得心虚,但实际上最早卖光的就是它,几家大酒楼闻讯前来,直接派人包圆了。”
“香椿,更稀罕,只摘了五百把,每把二两,定价八百文一把。
还没来得及往铺面上摆,在菜场门口就被堵住了,一抢而空。”
“另外还有早春的几条瓠瓜藤上摘下来的嫩瓜纽,不多,两千来个,个头小,算一百五十文一个,也都卖了。”
秦九放下账纸,抬起头来,目光炯炯道:“以上果菜各项合计五万六千六百斤。
加上叶菜四万二千斤,今日出货总量九万八千六百斤。”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总进账是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
辛缜神色如常,放下手里的采摘清单,拿起秦九摊在桌上的账纸,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看到最后那个总数时,他终于是微微笑了一下。
一天。
不到十万斤菜。
两万一千多贯的流水。
这还是头一天铺货,各大分销渠道还没有完全铺开,不少铺面在午后就卖断货了,午后进场的那批百姓扑了个空。
如果货量能跟上,如果铺货的覆盖面再大一圈,单日流水还会更高。
他放下账纸,轻轻点头。
秦九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着菜场上的见闻,兴奋道:“承旨您是没亲眼看见,东角楼街堵得连巡街的都挤不进去。
有个穿绸衫的胖子把一锭十两的银子拍在柜台上要包圆芹菜,被后头排队的人扯着领子拽出去了。
还有几个老妇为了抢最后几把韭黄差点打起来,铺子里的伙计嗓子都喊哑了,最后不得不开始限购……”
“明日货量能加多少?”
辛缜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秦九立刻收了话头,正色道:“今夜采摘的已经安排下去了。
菜农们加了一班人手,预计明日能出十一万斤上下。
按照今日的抢购势头,十一万斤估计还是不够卖。
但是承旨,咱们的存货有限,每座温室的产量是有上限的,一口气摘太狠了,后头几天的供应怕续不上。”
辛缜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数字:一天两万多贯,十天就是二十多万贯,一个寒冬下来,将近五个月蔬菜瓜果空窗期,至少可以得利三百万贯!
这还是保守估算,毕竟今天仅仅是头一天,等到后面菜洞子产量上升,才是高峰时期。
实际上十万斤左右的蔬菜瓜果对于开封将近二百万人口的体量来说,还是太少了。
不仅如此,随着年节临近,口碑发酵,这个需求量会到达巅峰,甚至会有人把新鲜冬菜当成伴手礼去走亲访友,一旦这个需求被发掘出来,对于新鲜蔬菜瓜果的需求会再上一个台阶!
“明日你拿一份销售简报给周管事,让他给张大伴也送一份,官家对今日的销售很上心。”
辛缜把账纸叠好,递还给秦九,“另外,你今天晚上回去,再拟一份京畿各县分销的铺货计划。
东角楼街只覆盖了内城,外城和近郊的菜场也得铺进去。”
秦九接过账纸,点头应下,却没有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承旨,还有个事。
今天菜场上有人传,说咱们这菜是皇家菜,是官家的菜洞子里种出来的,这说法传得很快,您看这个会不会有损官家仁德,毕竟这菜卖得这么贵……”
辛缜笑了一下,摆了摆手:“不用管,传就传吧。”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汤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张密密麻麻的账纸上,心里盘算的已经是下一件事了。
……
张惟吉一路穿过宫门、回廊,脚步快得连身后跟着的小黄门都要小跑着才跟得上。
在菜市上站了大半日,寒风里裹着的人声、讨价还价声、铜钱磕在柜台上的脆响还在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禀报官家。
赵祯当然不可能在现场待太久,只待了一会儿便先回宫中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张惟吉在那里专门盯着。
他迈进崇政殿时,赵祯正坐在御案后面批阅奏章。
殿里只点了几盏纱灯,光线昏昏的,照得案上堆着的奏章像一座小山。
赵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张惟吉,笔便搁下了,赶紧道:“回来了,菜市那边怎么样?”
张惟吉听到赵祯声音里带着些许紧张,赶紧小跑到御案前,顾不上整了整跑歪了的帽子,就赶紧道:“官家,开门红!大卖啊!”
赵祯哈哈一笑,道:“我猜也是,朕在那里的时候,便亲眼看到东角楼街堵得水泄不通,老百姓抢菜抢得跟不要钱似的,想来是卖的不错的。”
张惟吉感叹道:“何止是不错啊,韭黄辰时三刻就光了,黄瓜更是没到辰时就没了,连铺面上摆的样品都被人买走了!”
赵祯一笑道:“那些也有人要啊,放外面那么久,应该都冻坏了吧?”
张惟吉笑道:“可不是么,但架不住就是有人想要尝尝鲜啊,辛承旨的人都说了,明日还有,但那些人哪里敢信,要是明天没有,那家里的贵人吃什么!”
赵祯呵呵一笑,道:“是这个道理……今天卖了多少钱?”
张惟吉赶紧把最要紧的账单放在了赵祯手中,道:“辛承旨那边把账拢出来了,今日一天,卖了九万八千六百斤菜,流水一共是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
赵祯闻言吃了一惊,道:“多少?”
“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官家。”
张惟吉又清清楚楚地报了一遍,说完自己先咧开了嘴,那张老脸上挤出好几道褶子,“官家,一天,就一天啊。
而且这还只是头一天,好些铺面到午后就卖断货了。
要是货量能跟上,四五万贯估计也不在话下!”
赵祯把茶盏轻轻搁回御案上,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靠在御座上,望着殿顶的藻井,目光从那些繁复的彩画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是在数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伸手在眼窝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朕……”
他的嗓音有些哽咽,“朕就是想着,老百姓冬天能吃上一口鲜菜,朝廷能多一笔进项,没想到……”
张惟吉看见赵祯的眼眶红了。
那眼泪没有落下来,只是蓄在眼眶里,把烛光晃成了一片模糊的金色。
赵祯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然后忽然笑了一声,沙哑着喉咙,道:“一天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一个月便是六十余万贯,汴京的冷天差不多要持续五个月……五个月,就是三百多万贯,大伴,之前辛承旨呈上来关于菜洞子投入是多少钱来着?”
张惟吉赶紧道:“买地、买各种材料、雇人、种子、肥料……等等加在一起,大约二十多万贯。”
赵祯点点头道:“嗯,接下来还有几个月时间,大头的投入已经没有了,就是人工、肥料之类,了不起算他一个十万贯,也就是说,这菜洞子,一年能给朕带来三百万贯的收入!”
张惟吉赶紧道:“官家,不止的,我听辛承旨说了,今天只是第一天,随着蔬菜瓜果大规模成熟,每日至少可以增加一二万斤,按照现在地里的作物来算,高峰可以达到二十万斤。
不仅如此,新建成的菜洞子大约有现在的一半左右,已经开始移栽了,估计一个月后,能将产量再提升个十万斤左右。”
赵祯倒吸一口凉气道:“每日三十万斤的蔬菜瓜果,这汴京人能吃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