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尧臣抬头看了赵祯一眼,目光平静得很。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官家若执意不肯,臣也没有办法。
只是,臣回去之后,怕是要把今日之事向御史台谏院那边通一通气……官家发现了惊世之才,却只用来给皇家挣钱,不愿让他为朝廷理财、为天下谋利。
不知道御史台谏院诸公听了,会作何感想。”
赵祯气得浑身都哆嗦了。
他伸手指着王尧臣的鼻子,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因为他太清楚了,谏院那帮人是什么德行。
包拯这会儿正在御史中丞任上,那是个连吐沫星子都带着弹劾奏章的主儿。
还有余靖,欧阳修,那个叫唐介的小御史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帮清流要是得了消息,明天早朝的奏章能堆满垂拱殿的御案。
一想到自己要被那帮人在朝堂上指着鼻子骂“私其才而不为天下用”,赵祯的后脊梁就一阵阵发凉。
僵了足足十息,赵祯终于认了命,把手从王尧臣鼻子前面收了回来,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问:“王尧臣,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尧臣立刻换回那副恭谨老实的模样,微微躬身道:“臣说过了,臣只是想让人才能尽其用。”
赵祯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
可他没有办法。
他把拳背到身后,在栏杆旁边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来:“调人,不行,朕对辛缜有安排的,不能给你。”
王尧臣刚想开口说什么,赵祯抬手止住了他,继续道:“但你要用他,也不是不行。
三司那边若有需要他出主意的事,你只管去找他让他配合就是了,朕会交代他的。”
王尧臣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方才铺垫了那么多,先拿军费河工哭穷,再拿谏院压人,说到底就是把赵祯逼到墙角去……他知道赵祯不可能放人,他也没真指望把辛缜要过来。
他要的只是一个官方的许可,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去找辛缜,让辛缜的名头能挂在三司的事务上。
如此一来,辛缜给他们出主意,三司的仓场库务就有可能盘活。
他要的是辛缜这个人才能被三司所用,至于辛缜在不在三司的花名册上,并不重要。
他立刻躬身行礼,喜道:“陛下圣明!三司的仓场库务,正需要辛承旨这样的人才来出谋划策,也需要这样的人才来盘活。
既然陛下已经同意了,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赵祯看着王尧臣眉宇间那副志得意满的神色,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被算计了!
这老狐狸从头到尾就没指望能把辛缜调走,他先开一个离谱的条件,把朕逼急了,再退一步取其次……他真正想要的,就是让辛缜配合三司这句话。
有这句话,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使唤辛缜了。
可赵祯更清楚,自己就算明白过来也晚了。
君无戏言,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只能站在栏杆旁边,看着王尧臣含笑行礼,然后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说臣先告退,转身便兴冲冲地下了茶楼,绯袍在楼梯拐角一闪而没。
棚屋里安静了片刻。
楼下的菜市依旧热火朝天,抢菜的喧闹声一浪一浪地涌上来。
赵祯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道:“这狗贼,欺我太甚!”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慌了,赶紧左顾右盼,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若是让言官听了去……那就是大祸事啦!
张惟吉在旁边苦着脸凑过来,道:“陛下慎言。”
赵祯瞪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王尧臣消失的方向,闷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手在栏杆上拍了一下。
他拍了拍手,顺过气来,又变回了那个仁厚天子。
他望着底下熙熙攘攘抢菜的百姓,忽然笑了一声。
这些钱也罢,这些人才也罢,说到底,终究要用在百姓身上。
而王尧臣那狐狸虽然可恶,却也只是在用自己的法子替百姓着想的。
“这个,朕还是能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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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一章 应激的韩琦!(12200字大章哈!)
菜洞子棚户外,有一个年轻人,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伸手准备掀开棚帘。
年轻人姓秦,单名一个九字,店宅务出身,原是底下管煤饼兑换点账目的一个副手,打得一手好算盘,又生着一张天生带笑的圆脸,站在铺面上跟人打交道便叫人觉得亲近。
煤厂那边理顺之后,辛缜便把他调来专管菜洞子的销售,从定价、铺货到各大菜场的分销调度,全交给了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秦九掀开棚帘进来的时候,辛缜正坐在棚屋里翻看各温室报上来的采摘清单。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隐约传来菜农们收工回棚的说笑声。
秦九手里攥着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账纸,脸上带着一种又兴奋又恍惚的表情,像是刚被人从一场大梦里摇醒。
“承旨。”
秦九在矮凳上坐下,把账纸铺在桌上,使劲咽了口唾沫,“今天的账,拢出来了。”
辛缜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那副表情,笑了:“看你这样子,是卖得不错?”
秦九喜道:“承旨,不是不错,是太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开始一条一条地报。
“今日采摘总量,共计九万八千六百斤。
其中叶菜四万二千斤,果菜五万六千六百斤。
各类蔬菜瓜果具体如下……”
“韭黄,八千斤。
这东西最受欢迎,天不亮就有府邸的管家派人来排队,到了辰时三刻就抢光了,这个我们每斤定价三百文。”
“生菜,一万二千斤,这个卖得也极快快,主要是因为他便宜,一斤只要一百五十文,不到午时就全部卖光。”
“芹菜,一万斤,一斤一百八十文,也是上午卖完的。”
“菠棱,一万二千斤,一斤一百二十文,走量最大,撑到未时也光了。”
“以上叶菜四项,合计四万二千斤。”
秦九顿了顿,翻过一页账纸,继续往下报。
“果菜这边就更多样了。
黄瓜,今日摘了一万二千根,每根足有婴儿小臂粗,定价二百文一根,不到辰时就抢光了,连柜台上摆的样品都被人买走了。”
“茄子,八千个,每个重约一斤半,定价二百五十文一个,午时售罄。”
“瓠瓜,六千个,每个重约两斤,定价三百文一个,也是午时前后卖完的。”
“芦笋,这是稀罕物,只摘了三千把,每把半斤,定价五百文一把。
说实话这个价我自己都觉得贵得心虚,但实际上最早卖光的就是它,几家大酒楼闻讯前来,直接派人包圆了。”
“香椿,更稀罕,只摘了五百把,每把二两,定价八百文一把。
还没来得及往铺面上摆,在菜场门口就被堵住了,一抢而空。”
“另外还有早春的几条瓠瓜藤上摘下来的嫩瓜纽,不多,两千来个,个头小,算一百五十文一个,也都卖了。”
秦九放下账纸,抬起头来,目光炯炯道:“以上果菜各项合计五万六千六百斤。
加上叶菜四万二千斤,今日出货总量九万八千六百斤。”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总进账是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
辛缜神色如常,放下手里的采摘清单,拿起秦九摊在桌上的账纸,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看到最后那个总数时,他终于是微微笑了一下。
一天。
不到十万斤菜。
两万一千多贯的流水。
这还是头一天铺货,各大分销渠道还没有完全铺开,不少铺面在午后就卖断货了,午后进场的那批百姓扑了个空。
如果货量能跟上,如果铺货的覆盖面再大一圈,单日流水还会更高。
他放下账纸,轻轻点头。
秦九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着菜场上的见闻,兴奋道:“承旨您是没亲眼看见,东角楼街堵得连巡街的都挤不进去。
有个穿绸衫的胖子把一锭十两的银子拍在柜台上要包圆芹菜,被后头排队的人扯着领子拽出去了。
还有几个老妇为了抢最后几把韭黄差点打起来,铺子里的伙计嗓子都喊哑了,最后不得不开始限购……”
“明日货量能加多少?”
辛缜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秦九立刻收了话头,正色道:“今夜采摘的已经安排下去了。
菜农们加了一班人手,预计明日能出十一万斤上下。
按照今日的抢购势头,十一万斤估计还是不够卖。
但是承旨,咱们的存货有限,每座温室的产量是有上限的,一口气摘太狠了,后头几天的供应怕续不上。”
辛缜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数字:一天两万多贯,十天就是二十多万贯,一个寒冬下来,将近五个月蔬菜瓜果空窗期,至少可以得利三百万贯!
这还是保守估算,毕竟今天仅仅是头一天,等到后面菜洞子产量上升,才是高峰时期。
实际上十万斤左右的蔬菜瓜果对于开封将近二百万人口的体量来说,还是太少了。
不仅如此,随着年节临近,口碑发酵,这个需求量会到达巅峰,甚至会有人把新鲜冬菜当成伴手礼去走亲访友,一旦这个需求被发掘出来,对于新鲜蔬菜瓜果的需求会再上一个台阶!
“明日你拿一份销售简报给周管事,让他给张大伴也送一份,官家对今日的销售很上心。”
辛缜把账纸叠好,递还给秦九,“另外,你今天晚上回去,再拟一份京畿各县分销的铺货计划。
东角楼街只覆盖了内城,外城和近郊的菜场也得铺进去。”
秦九接过账纸,点头应下,却没有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承旨,还有个事。
今天菜场上有人传,说咱们这菜是皇家菜,是官家的菜洞子里种出来的,这说法传得很快,您看这个会不会有损官家仁德,毕竟这菜卖得这么贵……”
辛缜笑了一下,摆了摆手:“不用管,传就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