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36节

  三司催驱司专门负责催促京城各仓库的账目核对,地方州县的仓库则归转运使监管。

  皇家掌握的那点库藏,内藏库、奉宸库之流,看似庞大,实际上跟三司手里攥着的整个天下仓场比起来,怕是小巫见大巫,九牛一毛。

  辛承旨,你跟官家合作,把左藏库那几处烂摊子翻了身,挣得盆满钵满。

  可你想想,我们三司手里攥着比这大了不知多少倍的仓场,难道就没有能跟你合作的余地?”

  辛缜这才听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哑然失笑,道:“王使相,你这话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这是要跟官家抢生意啊。”

  王尧臣摇头道:“抢生意这话可说得难听了,都是为了朝廷嘛。

  辛承旨你想,官家是朝廷的天子,我三司是朝廷的财政,你的本事用在官家手里是为朝廷挣钱,用在我三司手里也是为朝廷挣钱,有什么区别?”

  他见辛缜不接话,叹息道:“实不相瞒,我三司现在是真穷疯了。

  皇祐元年全年入了六千多万贯,看着不少是不是?

  可军费吃掉六七成,官俸禄米又去掉两三成,河工、赈灾、驿站、赏赐,七七八八摊下来,账面上年年有出无余。

  我从上任姚仲孙手里接过来的时候,内藏库已经被他借了好几百万,到现在还没还清。

  我这两年在三司,天天想的就是怎么从牙缝里往外抠铜板,从宫里抠,从军费里抠,从各路转运使手里抠,抠得我自己都嫌寒碜。”

  他又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道:“可你辛承旨在官家手里,两个月就翻出了好几十万贯的利。

  而且,这煤厂才刚开了头,往后冰雪消融、河道畅通,销路铺到外埠各路去,利钱还得翻着跟头往上涨。

  还有你这蔬菜瓜果,一旦开卖,那钱财便如同大江大河一般滚滚而来啊!

  这些钱你帮官家挣了,官家当然高兴,可官家捂得住吗?”

  辛缜挑眉道:“使相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尧臣摊了摊手,又是无赖又是坦然,道:“我的意思很明白,我们没钱,官家有钱,我三司自然要去跟官家开口,官家手里的钱也是保不住的。

  与其如此,不如你直接跟三司合作,把你的那些法子用在三司的仓场上。

  你挣来的钱,连开口去要都省了,直接入了国库,岂不是两全其美?”

  辛缜哭笑不得。

  两全其美……你王尧臣是美了一次又一次是么,我跟官家哪里美了?

  不过他心里却暗自称奇。

  这位王使相还真是个妙人,不仅敢跟官家抢生意,还把这事儿说成是替朝廷分忧,偏偏这话他还说得理直气壮,一脸的忧国忧民,让人想驳都寻不着下嘴的地方。

  难怪大宋这帮文臣能在朝堂上把皇帝逼得团团转。

  这脸皮,这手腕,这口才……就是一群披着儒袍的土匪啊!

  但辛缜怎么会被轻易说服,摇了摇头,苦笑道:“使相说得极是,只是眼下我手头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承旨司那边的日常文书不能停,青年将领进京轮训的事务刚铺开,菜洞子还要扩大规模,煤厂的运力也还要追加……我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王尧臣闻言,不但没有失望,反而微微一笑,随即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上沾的泥土,走到辛缜面前,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道:“你能认可老夫的意见就挺好。”

  他说完何局,朝辛缜抱了抱拳,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道:“辛承旨,后会有期。”

  说完这话,他转身掀开棚帘,大步走了出去。

  辛缜:“……”

  刚刚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汴京城的坊门方才启钥,东角楼街的菜市已经挤满了人。

  昨夜菜洞子连夜采摘的鲜蔬,天不亮便用板车一车一车地拉进了城。

  菜铺的伙计们把厚厚的草苫一掀,那些翠生生的韭黄、嫩得能掐出水来的菠菜、顶花带刺的黄瓜、油亮肥厚的茄子,齐整整地码在铺面上,在晨曦里泛着水光。

  不过这里的蔬菜瓜果只有薄薄的一层,其余的都封在厚厚草毡里面,不让打开,以免被冻坏了。

  一个老妇凑到铺前,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扯着身边小孙子的袖子颤声道:“老天爷,这是冬天里长出来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辰时未到,东角楼街已经水泄不通。

  挤在最前面的是各府邸的采买管家,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往前一拱,后面拎着篮子的百姓便被挤得东倒西歪。

  有人踮着脚尖举着铜钱往铺子里递,有人拽着伙计的袖子不肯撒手,还有人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好不容易挨到跟前,却发现黄瓜已经卖完了,气得把篮子往地上一摔,骂骂咧咧地挤到另一边去抢茄子。

  菜铺的伙计们忙得满头大汗,一个伙计站在条凳上扯着嗓子喊韭黄一人限购两斤,底下便是一阵骚动,有人应道我替我婆娘排的也算一人,有人嚷着我家八口人凭啥只给两斤,吵吵嚷嚷闹成一片。

  有个穿绸衫的胖商人挤到铺前,把一锭银子往柜台上一拍,说要包圆了今日的芹菜,话音未落便被身后的人群扯着领子拽了回去,骂声笑声搅在一起,把东角楼街堵得连推车的脚夫都过不去。

  赵祯换了便服,戴了一顶寻常文士常戴的乌纱软脚幞头,裹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袍,混在人群里,站在菜市斜对面一座茶楼的二层廊上。

  而护卫们都绷着脸,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睛一刻不停地扫着底下涌动的人头。

  赵祯却浑然不觉,他双手扶着栏杆,身子往前探,眼珠子跟着底下抢菜的人群转来转去,脸上带着一种既惊奇又满足的笑意。

  “看看这些百姓,跟过节似的。”

  他轻声说。

  “官家说的是。”

  张惟吉低声应了一句,又偷偷拽了拽赵祯的袖角,想把他从栏杆边上往回拉一点。

  赵祯不理他,自顾自地往下看。

  菜铺柜台上堆铜钱的笸箩已经换了好几轮,铺面里的伙计嗓子都喊哑了,但队伍非但不见短,反而越来越长,沿着东角楼街一直甩到尾市巷口,拐了个弯,看不到头。

  然而赵祯的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太久。

  就在他心满意足地看着一筐黄瓜被抢购一空的当口,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悠悠地飘了过来。

  “陛下真是好兴致啊。”

  赵祯猛地回头。

  王尧臣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茶楼,一身绯色公服在满楼灰扑扑的茶客中间扎眼到了极点。

  他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脸上挂着谦恭有礼的微笑,朝赵祯微微欠了欠身,道:“臣王尧臣,见过官家。”

  赵祯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咯噔一声。

  他很警觉地问:“爱卿怎么来了?”

  王尧臣端着茶盏走到栏杆旁边,朝底下的菜市努了努嘴:“汴京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半个城的人都涌来抢菜了。

  臣这个三司使得了消息,能不过来看看?”

  赵祯干笑了一声,回过头继续看底下的菜市。

  他觉得只要自己不看王尧臣,这人就能识趣地退下。

  然而他想错了。

  王尧臣非但没有退下,反而往前凑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官家,臣这趟过来,正好有几件事要跟您禀报。”

  张惟吉的眼皮跳了一跳,鲁大按住刀柄的手紧了紧。

  赵祯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王尧臣掰起了手指头。

  “西北那边年节将至,边军将士的冬赏钱还没着落,虽然今年赏了不少军功钱,但一码归一码,戍边的军士总不能寒了心,这笔少说要十五万贯。

  河北两路的河工报了明年的岁修用度上来,缺口不小。

  各州县常平仓明年买粮的钱要提前拨下去,迟了就赶不上夏收前的粮价低点。

  宫里过年赏赐宗室百官的例钱也快到了,这个倒是不多,但总要备着。

  还有驿路上的几处大驿丞递了呈文……”

  他一桩一桩地往下数,数到第十桩的时候赵祯终于受不了了,转过身来满脸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跟朕说这些干什么?朕哪里有钱!”

  王尧臣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接过话头,笑道:“官家您有钱,便民煤厂不是刚刚挣了好几十万贯?还有这菜洞子……”

  他伸手指了指底下人山人海的菜市,“今日头一天上市,一根黄瓜卖二百文,还抢得跟不要钱似的,这一天下来,怎么着不得进个好几万贯?官家不是没有钱,官家是要有大钱了!”

  赵祯嘴里发苦。

  他盯着王尧臣那张笑容可掬的脸,心里把自己骂了好几遍,昨天就不该叫王尧臣过去的!

  这老狐狸昨天在棚子里跟辛缜聊了大半个时辰,今天一早就尾随上门来堵自己,这分明就是蓄谋已久。

  王尧臣假装没看见赵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继续笑眯眯地站着,手里的茶盏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赵祯不是个死攥着钱不放的皇帝,他知道这些钱迟早要花在朝廷上,西北将士的冬赏该发,河工的岁修该给,常平仓的粮款该拨,这些都是正经事。

  可问题是,这钱到他手里拢共还没捂热……不,这钱压根还没到他手里!

  煤厂的毛利还在账面上,菜洞子更是今天才头一天开卖,眼前这王尧臣就已经端着茶盏列好了十几条用钱的去处,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赵祯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二十万贯!朕给你二十万贯,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二十万贯不是小数目了。

  赵祯觉得自己已经够大方了。

  然而王尧臣不但没有谢恩退下,反而把茶盏往栏杆上一搁,整了整衣冠,神色忽然变得极其郑重。

  赵祯的心里又是一咯噔。

  “官家,钱的事说完了,臣还有一件事相求。”

  赵祯心里警铃大作:“你说。”

  王尧臣正色道:“臣想把辛缜调到三司来。”

  茶楼上安静了两个呼吸。

  赵祯的脸先是僵住,然后沉了下去,然后整张脸都涨得有些发红。

  他一步跨到王尧臣面前,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说什么?”

  张惟吉赶紧左右张望了一圈,楼下人声鼎沸倒是没人注意到楼上的动静,护卫悄无声息地往楼梯口挪了一步,隔开了楼下的茶客。

  王尧臣面不改色:“辛缜的才干,官家比臣更清楚。

  两个月把三处烂摊子翻出几十万贯的利,还能把商税拉涨一倍,这样的人放在枢密院当个承旨文书,是大材小用了。

  三司掌天下财赋,内藏库不过是其中一隅,三司的仓场库务遍布各路州县,哪一个不需要盘活?

  若是辛缜能来三司,臣敢说,用不了几年国库就能充盈起来,官家身为天下之主,当以社稷为重,不要为一己之私……”

  “闭嘴!”

  赵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抑着怒气,“你先把朕的煤厂盯上了,又来盯朕的菜洞子,现在连人你都要拿走……你这是吃饭还不够,连锅都要给朕端走!”

  王尧臣被骂了也不恼,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官家息怒,臣只是觉得,辛缜这样的才干,若只用来给皇家打理煤窑和菜地,实在可惜。

  三司这边需要辛缜这样的人才,是朝廷需要他。”

  “朕也需要他。”

  赵祯咬着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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