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站在门口柔声细气地说,秋日蚊虫多,她方才看见蚊帐上有个小洞,怕夜里蚊虫钻进来扰了公子歇息,要进来替他补一补。
她说话的时候,灯笼罩子里的烛火微微晃着,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那件水红色的褙子在昏黄的光里添了几分暧昧的颜色。
辛缜放下舆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任何多余的情绪,道:“不必,你去睡吧。”
莲儿咬了咬嘴唇,退了出去。
这一夜,她再也没有来过。
第二日大清早,辛缜还没有起来,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嚷。
声音是从西厢房那边传过来的,夹杂着女子的尖声斥骂和男子的低声辩解。
辛缜赶紧穿上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只见西厢房门口,铁山涨红着脸,像一堵墙似的堵在门口,嘴唇直哆嗦,却说不出句整话来。
他面前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婢女,身量高挑,面容姣好,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角带着几分不屑。
正是昨夜那个莲儿。
莲儿身后还站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婢女,双手叉腰,气势汹汹。
“你这腌臜莽汉,好生无礼!”
莲儿的声音又尖又亮,整个院子都能清晰听闻,“我等姐妹住的东厢房,你倒好,大白日闯进来东张西望,莫不是有什么龌龊心思!”
铁山急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摆手道:“没有的事!我就是去库房取几根钉子修门窗,路过而已!我连门槛都没踏进去!”
“路过?东厢房的门朝南开,库房在西边,你倒是怎么个路过法?”
莲儿冷笑一声,“你们这些丘八,谁知道手上沾过多少血,心里藏着什么歹念头。
我等虽是婢女,却也是清清白白的女子,岂容你们这般欺辱!”
鲁大和石头从屋里快步走出来。
鲁大上前一步,向莲儿抱了抱拳,沉声道:“姑娘请慎言。
铁山的为人,我们兄弟都清楚,绝不会有非分之举。”
“你们兄弟自然向着他说话。”
莲儿瞥了鲁大一眼,眼角抬得更高了,“你倒是个晓事的。
既是你的人犯了错,你便当着公子的面给他个教训。
依我看,这院子你们几个是不能住了,搬去外头寻个住处,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辛缜站在廊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莲儿身后那两个婢女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
东厢房的窗户后面,还有几个婢女在探头探脑,有的紧张,有的好奇,有的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神情。
秋娘从灶房方向匆匆赶来,见到辛缜站在檐下,赶紧过来与辛缜道:“公子,您不必管这个,老婢去处理就好了。”
辛缜听完,摇了摇头,抬脚便朝西厢房走去。
他走得不快,脚步轻而稳,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莲儿看见他来了,脸上的怒容立刻换成了委屈。
她迎上前一步,眼眶微微一红,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公子,您要替莲儿做主。
这个莽汉……”
辛缜没有理她,直接走到铁山面前。
铁山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直哆嗦,那双能扛二百斤军械的手此刻攥成了拳头。
辛缜与铁山点点头道:“铁山,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铁山抬起头,看着辛缜,赶紧道:“公子,属下本是去库房寻几根铁钉来修西厢的窗子。
库房旁边是东厢,属下路过时多看了那边一眼,就是多看了一眼!绝没有踏进东厢半步!
属下在狄帅帐下做了十几年探马,规矩两个字是刻在骨头里的。
属下知道东厢是女眷住处,不会胡来。
今日若有一字虚言,公子拿军法处置属下,绝无怨言!”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不是怕,是憋屈。
辛缜看着铁山的眼睛,铁山没有闪躲,只有被冤枉了的愤怒和委屈。
他收回目光,转向莲儿,道:“你方才说,他闯进东厢东张西望,可曾踏进门槛?”
莲儿愣了一下,声音软了几分,道:“门槛倒是没有踏进,但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思……”
辛缜面无表情,道:“铁山是去库房取修门窗的铁钉。
库房紧邻东厢,路过时多看了一眼,人之常情。
为了这一眼,你便当众骂他腌臜莽汉,说他手上沾血,说他有龌龊心思。
这些话,是你能说的吗?”
莲儿的脸色变了一瞬。
她大概没想到,这个看着温和的少年,此刻当着满院子人的面,问话竟然这般不留余地。
但她很快便稳住了心神,脸上的眼泪扑簌而下,声音虽然哽咽,但却是又轻又软,格外令人怜惜。
“公子教训得是,是莲儿言语冒失了。
只是莲儿自入王府便学规矩,素来谨慎。
今日也是被吓着了,才口不择言。
莲儿给铁叔赔个不是,还请公子莫要见怪。”
辛缜冷冷看着他,只见她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嘴上说着赔不是,但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扫了一眼廊下围观的婢女们。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那些婢女们有的低下头,有的悄悄抬眼打量着辛缜,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莲儿心下变得得意起来,她刚刚这番话看似服软,实则以退为进,她已经把姿态放低了,辛缜若再追究,反倒显得斤斤计较。
她料定了这个小主人年纪轻,脸皮薄,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不会再深究了。
若是不追究,那么今日这么一出,她便算是把权威给立起来了,虽然还是没有办法在秋娘那个老婢女面前置喙,但其他的婢女们却是要畏惧自己三分!
果然,廊下几个年岁小的婢女互相递了个眼神,大概也觉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然则辛缜却是没有看她,转过身,问道:“谁是管身契的?”
莲儿心下顿时一跳,有了不详的预感。
秋娘上前一步:“回公子,所有身契文书,都在婢子处保管。”
“莲儿的身契可在?”
“在。”
“取来。”
秋娘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只黑漆木匣回来,打开,从一叠文书中心抽出一份,双手呈给辛缜。
辛缜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廊下的婢女们看见那份身契,脸色都变了。
那是盖了官印的正经身契,不是王府的私契。
辛缜抬起头,直视莲儿,朗声道:“你昨晚来我房中三次。
第一次送茶,第二次说要绞枕头上的线头,第三次说要补蚊帐上的洞。
我当时没有多想,只当你是殷勤。
现在看来,你从踏进这院子的那一刻起,就在盘算一件事,怎么才能反客为主。”
莲儿的脸刷地白了。
“你觉得我年纪小,性子软,好拿捏。
昨晚几番试探,我没有搭理你。
你今日便换了个法子,挑铁山下手,你拿他来杀鸡儆猴。
你压住西厢房,便是在这院里立了自己的威。
立了威,往后这院里便是你说了算。”
辛缜铿锵道:心思不正,行为不端!这样的人,我不能留!”
莲儿终于慌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哭喊道:“公子!莲儿知错了!莲儿再也不敢了!求公子看在王妃的面上……”
辛缜转身与秋娘道:“今日便送去牙行发卖,不必再禀我。”
秋娘微微一愣,随即敛容应是。
莲儿被秋娘拉起来往外走,脚步踉跄,浑身发抖。
“公子!公子!”
她回过头,脸上的妆被眼泪冲得一塌糊涂。
辛缜没有看她。
她终于不再喊了,垂下头,被秋娘半搀半拖地带出了院门。
廊下鸦雀无声。
那些年轻婢女不敢再抬头,生怕自己的目光与辛缜对上,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婢女缩在角落里,手里捏着的抹布掉在地上,她都不敢弯腰去捡。
灶上的孙厨娘原本站在厨房门口,此时已经不见了踪影,应该是躲回厨房了。
方才站在莲儿身后的那两个婢女更是脸色惨白,交握在身前的手指绞得发白。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和气好说话的小主人,翻起脸来竟是这样干脆利落,不留一点余地。
辛缜没有急着说话。
他站在院子中间,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被他看到的人,有的低下头,有的屏住了呼吸,有的悄悄往后退了一小步。
“以后,这院子里不管先来后到,不论出身来历,都是辛家的人。
“立了规矩,各自遵守。
“不想守规矩的,现在就可以走。
“守不住的,也走。”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鸦雀无声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若有人想试试,便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没有人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