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赵惟吉看了王妃一眼,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没有出声安慰,只是往她手边推了推那碟点心。
王妃哭了一会儿,自己收住了泪,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浮起了一层骄傲的光。
那是一个母亲看到自己儿子有出息时才会有的骄傲。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赵惟吉,道:“王爷,缜儿既然在汴京有了差遣,那就让他住王府……不,不妥!
既然是在韩枢相幕下做事,就不能再跟王府这边凑得太近了,朝堂上的事,避嫌总是要的。”
她的脑子转得极快,只是稍一思忖,便道:“住处另寻,寻个离皇城近些的,出入方便。
宅子不用太大,但地段要好,最好是闹中取静。
缜儿往后要在韩枢相身边做事,公务往来是少不了的,宅子太偏了不方便,太闹了也不成体统。”
她越说越顺,“仆人也要挑几个得力的,不能随便从外头买几个凑数。
婢女也得选几个稳妥的,尤其是厨房里掌勺的,一定要请个好的,缜儿在西北吃了那么多苦,回来不能再亏了身子……”
赵惟吉端起茶盏,仍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道了声“好”。
辛缜赶紧拦住了母亲,道:“娘,住处已经有了。”
王妃回过头,看着他。
“在皇城边上一处僻静小巷里,离政事堂不远,院子不大,但住儿子一个人绰绰有余。”
王妃不信。
辛缜无奈,便把青白盐行会赠宅的事简单说了几句,另外提到了狄青安排了几人到他那里。
当然,只说在西北时帮过一些商人,那些商人如今在汴京开了分号,感念旧恩,便替他置办了一处落脚的地方。
至于狄青,是因为同在韩琦手下,彼此相识。
他没有说太多,但王妃是聪明人。
她盯着辛缜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的神色从怀疑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轻声道:“你还说你在西北没做什么。”
辛缜没有接话。
王妃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道:“行,宅子的事娘不操心了,但仆人总得要吧……”
她随即又想起什么,不等辛缜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狄青给你安排的人恐怕都是粗人,哪里是伺候人的,还得娘给你安排几个。”
辛缜苦笑道:“娘,不用啦,儿子不用人侍候。”
王妃瞪了他一眼,呵斥道:“胡说!你都是韩枢相身边做事的人了,身边没几个侍候的人,像什么样子!”
辛缜决定暂时不在这个问题上跟母亲硬顶,便含糊地应了一声。
王妃还要再说什么,外头丫鬟来禀,说饭菜已经备好。
王妃这才收了话头,拉着辛缜往饭堂去。。
饭毕,辛缜起身告辞,知道辛缜有差事要忙,王妃也没有留他,只是一直把他送到侧门口。
门子殷勤地牵来马匹,一路小跑着跟在旁边,嘴里还在说“公子常回来”。
王妃站在门廊下,看着辛缜翻身上马,眼眶又红了,道:“差遣的事定下来了,再来跟娘说一声。住处安顿好了也来说一声,缺什么,就跟娘说……反正,有事没事都要多来见见娘!”
辛缜坐在马上,低头看着王妃。
夕光落下来,把她髻上的金步摇染成暗金色,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脑海之中忽然出现一个景象,大约是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在院子里烧荒,他蹲在旁边看,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他们父子俩吃饭。
那些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洇成一团,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里头的,但他记得母亲喊他们吃饭时的声音。和现在一模一样。
辛缜忽而感觉心下温暖,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口上却道:“知道了,娘,您多保重。”
他拨转马头,打马朝巷口驰去。
王妃站在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走,在巷口转了个弯,消失在暮色里。
赵惟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后,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孩子出息了。”他的声音平淡而温和。
王妃没有说话。
她站在门廊下,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看了很久很久。
金步摇的流苏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一滴眼泪从她的面颊上滑下来,落在披风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辛缜回到青白盐行会送的那处院子时,天色已近黄昏。
石榴树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湘妃竹的叶子沙沙地响,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脚步骤然顿住。
院子里有人!
而且不是一个两个,是满满一院子的人!
正房廊下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蟹壳青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庄,神情沉稳,一看就是当家管事的气派。
她身后站着十来个女子,从廊下一直排到院中的石榴树旁,高矮错落,年岁不一。
有几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眼神沉稳,手脚利落。
有几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容貌端丽,气质文静。
还有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正偷偷抬眼打量着辛缜,目光里既有好奇也有拘谨。
整整十二个人,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站成两排,像是等候检阅的士卒。
辛缜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三十来岁的妇人已经快步迎上前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万福礼,柔声道:“婢子秋娘,奉王妃之命,率院中诸婢在此迎候公子归府。”
辛缜哭笑不得,这王妃的执行力真是吓人,他才在王府吃了顿饭,这边的人已经到位了!
只是辛缜觉得有些头疼,这么多人,可怎么安排啊!
此事秋娘已经侧过身,有条不紊地给他一一介绍起来。
年岁最长的三位是灶上和浆洗的熟手,一个擅面食,一个擅菜式,一个专管衣物浣洗熨烫。
四个二十来岁的负责洒扫、针线、库房和采买。
最年轻的那几个,秋娘说得含蓄,只道是近身侍奉的。至于秋娘自己则是这院子里的大管事,府内一应调度皆由她经手。
介绍完毕,秋娘又补了一句:“公子放心,诸婢的身契皆已在官府备案,记在公子名下。”
秋娘又引他走进正房,推开主卧的门。
屋里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床上的被褥是全新的,窗纱是新换的蝉翼纱。
墙角整整齐齐地摞着几只樟木大箱。秋娘将箱子一只一只打开。
第一箱是银锭,白亮亮的光在烛火下微微晃眼。
第二箱是铜钱,用麻绳穿得整整齐齐,一串一串码在箱中,沉甸甸地把箱底压得往下坠。
第三个箱字比较小,里面装的是银钞,一百贯一张,厚厚一叠。
第四箱是衣袍鞋袜,从春装到冬装,从襕衫到裘衣,里里外外齐齐整整,全是崭新的料子。
第五箱是日常用具,铜镜、梳子、皂角、瓷枕,连磨墨用的水注都配好了。
“王妃说了,公子在西北吃了太多苦,如今回了汴京,身边不能短了人手,日常起居不能短了用度。”秋娘合上箱盖,退后一步,“王妃还说,公子若是嫌不够,随时传话回王府即可。”
辛缜有些瞠目结舌。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拍响了,辛缜从窗户往院子看。
有婢女快步走到院门口,将门拉开。
门外站着五条汉子。当先一个四十出头,面皮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目光却亮得惊人。
第二个膀大腰圆,站在门口像一尊铁塔,把整扇门都堵住了,脖子上一道旧刀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
第三个黄面短髯,身材瘦小,站在铁塔汉子旁边只到他的肩膀,但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锐利,正迅速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的面孔、每一处角落。
第四个是个瘸子,左脚微跛,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棍。
第五个最年轻,约莫二十六七,面容清秀,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与粗豪同伴截然不同的文气。
辛缜从正房走出来。
五条汉子看见他,齐刷刷站直了身体。
当先那黑脸汉子上前一步,抱拳道:“可是辛主簿当面?某等五人,奉狄帅之命,前来投奔。”
辛缜点了点头。
这黑脸汉子报了姓名,然后介绍了一下大家。
他自我介绍姓鲁,秦州人,与其他四人都是狄青麾下最精锐的探马,跟了狄青十几年。
鲁大是斥候队长,深入过西夏腹地,摸过辽人的营寨,狄青帐下最老的探马就是他。
铁塔般的汉子姓铁,名铁山,凉州人,能扛二百斤的军械在戈壁里走一整夜,辛缜看了一下,此人手上全是老茧,老茧上又叠着新茧。
黄面瘦小的那个姓石,名石头,混进过西夏铁鹞子的营地偷过马,扮什么像什么。
瘸了左脚的姓康,延州人,左脚是在摸辽国南京道营寨时从山崖上摔下来摔坏的,伤好了之后跑不快了,但眼力还在,箭法还在。
最年轻的那个姓温,家里排行第五,从前是延州州学的生员,能写能算,后来投笔从戎,别人骑马冲锋他骑马记账,别人舞刀他舞算盘,狄青看重他这份本事,留在身边做了几年随军文书。
鲁大说完,语气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道:“狄帅说,我们几个年纪大了,再在沙场上昼夜奔袭,实在是跑不动了。
辛主簿孤身在京,身边总要有些信得过的人,让我们来汴京寻辛主簿。
您要是用得着我们,我们便留下当个随从护卫,若用不着,我们便在汴京寻个营生,绝不给您添麻烦。”
辛缜看着面前这五条汉子。
鲁大的手背上全是旧刀疤,铁山的虎口上结着拉弓拉出来的厚茧,石头的耳朵缺了一小块,康瘸子的枣木棍在地上戳出了一个小坑,温五的右手无名指上还套着一个铁算盘扳指。
他在西北待了一年多,太清楚狄青麾下的探马是什么分量了。
探马不是普通的兵,是军中眼睛最毒、胆量最大、身手最好的一批人。
每一个探马都是狄青从千军万马中一个一个挑出来的,又经过无数次生死磨砺,能活着退下来的,十个里面未必有两个。
狄青却把这样的五个人送到他手里。
辛缜立即道:“你们来得正好,这这儿正缺人呢,大家都进来!”
五个人拖着行李跨进院门,然后他们看见了满院的女子。
先是春兰秋菊那十几个莺莺燕燕,正三三两两地在廊下整理箱笼,听见动静纷纷抬起头来。
接着是秋娘从正房里迎出来,仪态端庄地向辛缜行了一礼,口中道:“公子,两间厢房已经收拾好了,婢子这就去安排饭食。”
铁山张着嘴,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擂了一拳。
石头的目光迅速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扇窗、每一道门,嘴唇翕动着,似乎在默数什么,数到一半也数不下去了,嘴角抽了抽。
康瘸子的枣木棍差点脱了手。
温五倒是反应最快,他的嘴角越翘越高,最后实在憋不住了,低声说了句:“鲁哥,这就是你说的……苦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