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抽出三根香,点上,插在香炉里。
烟气袅袅升起,绕过牌位上的金字,绕过“先考辛公讳宁之灵位”那九个字,消散在月光里。
“爹,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
香头的火星在夜色里明灭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晚上他躺在主卧的床上,听着外面的虫鸣声,睡得极为踏实。
梁园虽好,终不是久居之地。
还是家里住着舒服。
第一百一十五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却说周里正拄着拐杖,慢慢走在巷子里。
后面跟着的是周大郎,手里提着油灯,油灯的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把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巷墙上,忽长忽短。
走出一段路,周大郎回头望了一眼辛家老宅的方向,那边还有几点灯火未熄。
“爹。”周大郎快走几步,凑到周里正身边,“你说,辛大郎这两年去了哪儿?”
周里正没有回答,拐杖一下一下地点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大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今日看他的架势,可真是长进了。
那个席面,那两坛酒,还有他穿的衣裳,我虽不识货,但那料子看着就不是便宜东西。
他肯定是挣到钱了,会不会是在西北立了功,当了什么官?”
周里正呵斥一声,道:“你懂什么!西北打仗,死的人多了去了。
他能认识几个字,在军中帮着记记账、写写文书,混口饭吃是有的。
但打仗是要死人的,他一个半大孩子,拿什么立功?”
周大郎不甘心道:“那他今日出手那般阔绰……”
周里正摇头道:“少年人好面子,离家两年回来,想让乡亲们觉得他在外头混出了名堂,攒了点钱就全花面子上,衣锦还乡嘛,这种事,你见得还少么?”
周大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赶紧道:“他说要去寻老上司的,说明他是真的混出头了啊!”
周里正摇摇头,叹息道:“军中一个记账的文书,能有什么老上司?
无非是仗打完了,用不上他了,打发他回乡。
他说的那些话,听听就罢了,官是那么好当的?
别说官,就是一个县衙的吏员,也不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少年人能当的。
他那个老上司,存不存在还另说呢。”
周大郎的脚步忽然慢了。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憋了一晚上的话说了出来,道:“爹,那……那他要是寻不着差事,会不会回来跟我抢那个河道上的活?陈留县里可就那几个能写能算的缺……”
周里正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儿子,油灯的光把他那张老脸照得明暗分明。
周里正一脸恨铁不成钢,咬牙道:“你老子是里正有我这张老脸在,以后有的是机会,你着什么急!
辛大郎要是真没去处,那个缺让给他又怎样,老子是缺了你吃还是缺了你穿!”
周大郎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低下了头,一会之后才憋出一句话,道:“我要是当上文书,说不定翠花他爹就同意了我们的婚事呢!”
周里正看了一下不争气的儿子,叹气道:“张老狗是因为你不是文书不把翠花嫁给你么,他的眼光高着呢!
不要想那么多,明日早起,去辛家看看,他要是还缺什么,你帮衬着点。”
周大郎应了一声,提着油灯跟在后面。
父子俩的影子在巷墙上一短一长,渐渐融进了夜色深处。
辛缜是被鸡鸣吵醒的。
陈留的鸡叫得早,第一声在窗根底下炸开,第二声从隔壁院子里接上,第三声、第四声,整条巷子的鸡都跟着叫了起来,此起彼伏,像是一场合唱。
他在庆州的时候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已经习惯了。
可庆州的鸡鸣是零星几声,不如村里的鸡这般气势汹汹。
他无奈翻身坐起来,昨晚喝了些酒,头略有些沉,但不算难受。
他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天色刚刚发白,枣树的枝丫在晨光里还是黑色的剪影。
菜地里的新土泛着潮气,墙角的草堆上结了薄薄一层露水。
远处传来井台上水桶碰撞的叮当声,有人在打水,有人在咳嗽,巷子里有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辛缜笑了笑,心情颇为舒畅。
许久没有这么闲适过了,不过,终究是牛马,今日一样不得清闲。
他走进厨房。
昨晚老孙头收灶的时候,给他留了些东西,在灶台上码着几张烙好的炊饼,用干净布盖着,锅里还剩了些炖菜的底子,已经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油冻,旁边放着一小捆干面条,是老孙头特意给他留的。
辛缜蹲下身,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引上火,又加了几根细柴,火舌舔着锅底,很快便烧热了。
他把锅里的剩菜舀到碗里,又添了半锅水,等水开了把干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面煮好了捞进碗里,浇上昨晚的剩菜,就着炊饼吃了一碗热汤面。
吃完,他洗了碗,熄了灶火,走进堂屋,在神龛前站定,抽出三根新香点上,烟气袅袅升起,消散在晨光里。
辛缜闭目祷告:“爹,我走了,过些日子再回来看您。”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把这几日随身的东西收拾进一只行囊,又将那柄鲨鱼皮鞘的宝剑挂在腰间。
走出正房,仔细锁好门窗。
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老宅,青砖院墙,灰瓦屋顶,新换的瓦片在晨光里泛着青色。
院子里的菜地平平整整,枣树的枝条上冒出了米粒大的嫩芽。
他把院门锁上,锁是新换的,钥匙咬进锁孔时顺畅无声。
辛缜牵着马,先去了周里正家。
周里正在院子里走动。
周大郎正在院子里洗脸,看见辛缜牵着马过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迎到院门口。
辛缜下马下马与周里正道:“周伯伯,我回汴京了,过些日子再回来看您。”
周里正点了点头,目光在辛缜身上停了一息。
他看见辛缜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腰间挂着一柄鲨鱼皮鞘的宝剑,牵着那匹高头大马,站在晨光里,从头到脚没有一丝一毫的局促。
他忽然觉得,自己昨晚跟儿子说的那些话,也许全都说错了。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道:“去吧,路上小心,你家里我会照看着。”
辛缜翻身上马,向周里正抱了抱拳,打马朝村口驰去。
晨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周里正站在院门口,看着辛缜的背影出了村口,上了官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旁边的儿子,道:“刚刚他说的是去陈留还是去汴京?”
周大郎回忆了一下,道:“好像是说去汴京?”
周里正皱了皱眉头,道:“他那老上司是在汴京?”
……
从陈留到汴京,快马半日即到。
辛缜进了城门,沿着御街往北走。
他在汴京统共没待几日,对这座城的布局却已有了大致的印象。
御街是东京城南北贯通的中轴线,北起皇城正南的宣德门,经州桥一路向南,直抵外城南薰门。
道旁设御沟,沟内遍植莲荷,只是眼下是早春,沟中只有枯荷的残梗,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沿街店铺鳞次栉比,卖茶的、卖布的、卖笔墨纸砚的,挑着担子的、骑着毛驴的、赶着牛车的,在宽阔的御街上川流不息。
但辛缜今日不是来逛汴京的。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要去的地方。
有三个。
第一是安定郡王府。
母亲那边总要再去一趟,告诉她老宅已经收拾好了。
第二是吏部流内铨,他现在的官身是宣德郎,正七品文散官,仍是选人身份,回京后需赴流内铨呈报文书,才能等待接下来的差遣注拟。
第三个是韩琦,韩琦携大功归来,如今以枢密使,兼同中书门下的使相身份在朝中主政,是他在官场上最倚重的靠山……之一。
辛缜与他已经至少有半年多时间不见了,要尽快把分别许久的关系重新热络起来,也需要跟他请教一下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辛缜只是稍微思忖,便决定先去寻韩琦。
王府和铨司都可以缓一缓,但韩琦得先去,这是态度的问题!
他打马径直朝皇城方向驰去,这个时辰韩琦不在府中,但无妨,直接去政事堂寻他便是。
从安定郡王府到皇城,辛缜走的是御街。
这条路给他的印象很深。
一路朝北,过了州桥再行不远,皇城的正门宣德门便撞进了眼里。
门楼极高,五门道形制,两侧朵楼向外伸展,与左右的阙楼连成一道“凹”字形的庞大门面。
朱红的门柱上包着铜皮,门钉足有碗口大,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铜光。门外立着两排禁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一动不动,像是用铁铸在地上的。
辛缜在宣德门外下了马。
皇城规矩森严,各级官吏进入宫城必须在指定地点下马。
他牵着马走到门侧的勘验处,从怀中取出告身凭证递上去。
负责勘验的皇城司亲从官接过告身,翻开核对了姓名、官衔、印信,又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的鲨鱼皮剑鞘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将告身递还,然后点头道:“请。”
说不上热情,也不至于轻视。
辛缜道了声谢,将马匹交给门外值守的马监,整了整衣袍,抬脚跨进了宣德门。
进了皇城,眼前豁然开朗。
宣德门内是一片宽阔的宫城广场,正对面是大庆殿的殿顶,飞檐斗拱,金碧辉煌,那是皇帝举行大朝会的所在。
辛缜没有往大庆殿的方向走。
皇城中间偏南有一条横街,东西两端各开一门,东为东华门,西为西华门,横街以南是中央各主要办事机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