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顶上的碎瓦全部换了新的,青瓦灰瓦错落有致,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老孙头的晚席也摆上了桌,几张借来的八仙桌在院子里一字排开,桌上铺着干净的蓝布。
一大盆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红亮,是下午用冰糖慢慢煨出来的,筷子夹起来时颤巍巍地抖。
鲤鱼红烧,鱼身上撒着翠绿的葱花,用筷子一拨,白生生的鱼肉从骨头上脱下来。
老母鸡炖的汤盛在大陶碗里,上面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珠。鹅肉斩件装盘,鸭肉切块红烧,配上白菜、萝卜几个素菜,把几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两坛村酿的浊酒摆在桌脚,酒坛上的泥封一拍开,酒香直冲鼻子。
辛缜请周里正坐了上座,又亲自给张四郎、周大郎几个壮年汉子斟了酒。自己端起一碗酒,站起来,面向满院的乡邻。
“诸位乡邻,辛某离家两年,这房子空了两年。
今日一回来,大家二话不说就来帮忙,从早晨干到天黑。
这份情,辛某记在心里,无以为报,这碗酒,敬大家。”
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院子里响起了叫好声。
张四郎端着酒碗站起来,扯着嗓子喊:“大郎,你这酒喝完了,以后就踏踏实实过日子!”
辛缜笑着又斟了一碗,和张四郎碰了一下,又饮尽了。
周大郎也凑过来敬酒,然后是几个壮年汉子,一个接一个地端着碗上来碰。
辛缜来者不拒,酒过三巡,脸上已经泛起了红。
老孙头的菜一道一道端上来,众人吃得满嘴油光,喝得红光满面。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狗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捡骨头吃。
张四娘一边吃一边跟身边的婶子说这肉炖得烂,婶子说老孙头的手艺的确就是好。
老孙头听见了,得意地笑了笑,用铁勺敲了敲锅沿:“那是。”
夜色渐深,酒足饭饱。
乡邻们一个一个地告辞,临走时都要跟辛缜说几句话。
辛缜一一应着,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走进夜色里。
最后走的是周里正。
他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嘱咐道:“辛大郎,明日去寻上官,好好报到,村里的事,不用挂心。”
辛缜点了点头说是。
“好,你今日各种事情应对有度,老辛家算是让你给撑起来了,老辛家果然代代都出能人,不错不错!”
周里正感慨了一下,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进了夜色里。
院子里只剩下辛缜一个人。
老孙头已经把锅灶收了,案板、菜刀、铁锅都挑走了。
枣树下剩着一堆残火,火光明灭,把枣树光秃秃的枝条映得忽明忽暗。
辛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堂屋。
堂屋里,神龛上的牌位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香炉里的旧香灰已经被张四娘清理干净了,旁边放着一把新香。
辛缜抽出三根香,点上,插在香炉里。
烟气袅袅升起,绕过牌位上的金字,绕过“先考辛公讳宁之灵位”那九个字,消散在月光里。
“爹,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
香头的火星在夜色里明灭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晚上他躺在主卧的床上,听着外面的虫鸣声,睡得极为踏实。
梁园虽好,终不是久居之地。
还是家里住着舒服。
? 第一百一十五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却说周里正拄着拐杖,慢慢走在巷子里。
后面跟着的是周大郎,手里提着油灯,油灯的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把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巷墙上,忽长忽短。
走出一段路,周大郎回头望了一眼辛家老宅的方向,那边还有几点灯火未熄。
“爹。”周大郎快走几步,凑到周里正身边,“你说,辛大郎这两年去了哪儿?”
周里正没有回答,拐杖一下一下地点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大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今日看他的架势,可真是长进了。
那个席面,那两坛酒,还有他穿的衣裳,我虽不识货,但那料子看着就不是便宜东西。
他肯定是挣到钱了,会不会是在西北立了功,当了什么官?”
周里正呵斥一声,道:“你懂什么!西北打仗,死的人多了去了。
他能认识几个字,在军中帮着记记账、写写文书,混口饭吃是有的。
但打仗是要死人的,他一个半大孩子,拿什么立功?”
周大郎不甘心道:“那他今日出手那般阔绰……”
周里正摇头道:“少年人好面子,离家两年回来,想让乡亲们觉得他在外头混出了名堂,攒了点钱就全花面子上,衣锦还乡嘛,这种事,你见得还少么?”
周大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赶紧道:“他说要去寻老上司的,说明他是真的混出头了啊!”
周里正摇摇头,叹息道:“军中一个记账的文书,能有什么老上司?
无非是仗打完了,用不上他了,打发他回乡。
他说的那些话,听听就罢了,官是那么好当的?
别说官,就是一个县衙的吏员,也不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少年人能当的。
他那个老上司,存不存在还另说呢。”
周大郎的脚步忽然慢了。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憋了一晚上的话说了出来,道:“爹,那……那他要是寻不着差事,会不会回来跟我抢那个河道上的活?陈留县里可就那几个能写能算的缺……”
周里正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儿子,油灯的光把他那张老脸照得明暗分明。
周里正一脸恨铁不成钢,咬牙道:“你老子是里正有我这张老脸在,以后有的是机会,你着什么急!
辛大郎要是真没去处,那个缺让给他又怎样,老子是缺了你吃还是缺了你穿!”
周大郎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低下了头,一会之后才憋出一句话,道:“我要是当上文书,说不定翠花他爹就同意了我们的婚事呢!”
周里正看了一下不争气的儿子,叹气道:“张老狗是因为你不是文书不把翠花嫁给你么,他的眼光高着呢!
不要想那么多,明日早起,去辛家看看,他要是还缺什么,你帮衬着点。”
周大郎应了一声,提着油灯跟在后面。
父子俩的影子在巷墙上一短一长,渐渐融进了夜色深处。
辛缜是被鸡鸣吵醒的。
陈留的鸡叫得早,第一声在窗根底下炸开,第二声从隔壁院子里接上,第三声、第四声,整条巷子的鸡都跟着叫了起来,此起彼伏,像是一场合唱。
他在庆州的时候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已经习惯了。
可庆州的鸡鸣是零星几声,不如村里的鸡这般气势汹汹。
他无奈翻身坐起来,昨晚喝了些酒,头略有些沉,但不算难受。
他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天色刚刚发白,枣树的枝丫在晨光里还是黑色的剪影。
菜地里的新土泛着潮气,墙角的草堆上结了薄薄一层露水。
远处传来井台上水桶碰撞的叮当声,有人在打水,有人在咳嗽,巷子里有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辛缜笑了笑,心情颇为舒畅。
许久没有这么闲适过了,不过,终究是牛马,今日一样不得清闲。
他走进厨房。
昨晚老孙头收灶的时候,给他留了些东西,在灶台上码着几张烙好的炊饼,用干净布盖着,锅里还剩了些炖菜的底子,已经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油冻,旁边放着一小捆干面条,是老孙头特意给他留的。
辛缜蹲下身,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引上火,又加了几根细柴,火舌舔着锅底,很快便烧热了。
他把锅里的剩菜舀到碗里,又添了半锅水,等水开了把干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面煮好了捞进碗里,浇上昨晚的剩菜,就着炊饼吃了一碗热汤面。
吃完,他洗了碗,熄了灶火,走进堂屋,在神龛前站定,抽出三根新香点上,烟气袅袅升起,消散在晨光里。
辛缜闭目祷告:“爹,我走了,过些日子再回来看您。”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把这几日随身的东西收拾进一只行囊,又将那柄鲨鱼皮鞘的宝剑挂在腰间。
走出正房,仔细锁好门窗。
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老宅,青砖院墙,灰瓦屋顶,新换的瓦片在晨光里泛着青色。
院子里的菜地平平整整,枣树的枝条上冒出了米粒大的嫩芽。
他把院门锁上,锁是新换的,钥匙咬进锁孔时顺畅无声。
辛缜牵着马,先去了周里正家。
周里正在院子里走动。
周大郎正在院子里洗脸,看见辛缜牵着马过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迎到院门口。
辛缜下马下马与周里正道:“周伯伯,我回汴京了,过些日子再回来看您。”
周里正点了点头,目光在辛缜身上停了一息。
他看见辛缜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腰间挂着一柄鲨鱼皮鞘的宝剑,牵着那匹高头大马,站在晨光里,从头到脚没有一丝一毫的局促。
他忽然觉得,自己昨晚跟儿子说的那些话,也许全都说错了。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道:“去吧,路上小心,你家里我会照看着。”
辛缜翻身上马,向周里正抱了抱拳,打马朝村口驰去。
晨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周里正站在院门口,看着辛缜的背影出了村口,上了官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旁边的儿子,道:“刚刚他说的是去陈留还是去汴京?”
周大郎回忆了一下,道:“好像是说去汴京?”
周里正皱了皱眉头,道:“他那老上司是在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