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还没说话,周里正先皱起了眉头,道:“辛大郎,不用弄这些。
乡亲们过来帮忙是好意,你有点钱不要乱花。
以后日子长着呢,用钱的地方多的是。”
其他人也纷纷说是。
辛缜直起身,笑了笑,道:“周伯伯,您放心。这次回来,上官赏了几十贯安家费,本就是让我回乡安置的。
明日我便去寻上官报到,差事还在,每月都有俸禄,饿不着。”
周里正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唠叨什么。
辛缜赶紧又补了一句:“这屋子空了两年,也该添些人气。请您老成全。”
周里正看了他一眼,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点头道:“成。不过你小子以后多少存着些,大手大脚的毛病可别养成,这几年还得结婚生子呢。”
辛缜笑着应了。
周里正朝人群里喊了一声:“去个人,把老孙头请来,挑上锅灶,就在这院子里支火,”
两个半大小子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村厨老孙头挑着锅灶来了。
他五十来岁,圆脸,肚子微微腆着,两条粗壮的胳膊把一副挑子稳稳当当地挑进院子里。
挑子一头是铁锅和铁勺,碰撞起来叮当作响,一头是案板、菜刀和几只粗陶罐子,罐子里装着油盐酱醋。
他在枣树下找了个背风的位置,把铁锅架起来,案板支起来,然后搓着手过来寻辛缜,笑着道:“辛大郎,今天的席面怎么个置办法?预算是多少?”
辛缜笑道:“按村里办喜事的规格来做便好,不用替我省钱。”
老孙头嘴里应着,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要替这少年省些钱。
一个半大孩子,回乡重新安家,用钱的地方多的是呢。
他转身往院门口招了招手,两个帮厨小子赶紧过来,他也不避着辛缜,一样一样地交代,两个小子听着,点了点头就要往外跑。
辛缜说了句等一下,然后把老孙头拉到一旁,往他手里塞了两贯钱,压低声音道:“老孙叔,这钱你收好。
中午是忙,大家凑合一口是应该的,但晚上这顿,是谢人,也是给老宅添人气,不能凑合。
你去寻村里的渔户,买几条大的鱼,鸡要两年以上的老母鸡,炖汤才香,这么多人,至少得买上两三只,再加几只鹅鸭,酒再加两坛,不够明天再补。”
老孙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贯钱,张了张嘴,低声道:“大郎,是不是太破费了?这样两贯钱可能都兜不住。”
辛缜笑道:“不用给我省,多退少补,不够了随时来找我。”
老孙头这下心里有底了,笑道:“够了够了,再不够就是给整条村置席了。
辛大郎,你是敞亮人,这席面我给你做体面。”
他把两贯钱揣进怀里,转身走回灶台边,从挑子底下翻出一只粗陶罐,那是他私藏的冰糖,藏在挑子最底层,本是不打算用的。
他把冰糖放在案板上,用刀背敲下一小块,丢进正在小火慢煨的酱肉锅里。
铁锅里的酱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冰糖在酱色里慢慢化开,泛起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转头便跟采购的两个小子重新吩咐了一下,那俩小子撒腿去了。
周里正拄着拐杖走进院子中间,开始分派活计。
张四郎带两个人清理院子里的荒草,把地翻一遍,回头可以种上菜。
张四娘带几个妇人擦洗堂屋的门窗、神龛、桌椅。
系蓝布围裙的婶子负责厨房,生火烧水,帮老孙头备菜。
周大郎带两个人上房顶,重新检查一下瓦片,有发现碎了的,便给换了,把椽子检查一遍,有虫蛀的就换掉。
半大小子们负责搬东西、递东西、跑腿打杂。
分派完,他自己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着众人忙活。
辛缜卷起袖子,想上去帮忙。
张四郎一把推开他:“大郎,你歇着,这点活,我们一会儿就干完了。”
辛缜又想去厨房帮忙,被那个系蓝布围裙的婶子用锅铲挡了回来:“去去去,灶房是女人的地方,你一个大男人进来作甚。”
老孙头站在一边很尴尬。
辛缜站在院子里,发现所有人都不让他干活。
他只好走到枣树下,在周里正旁边坐了下来,两人闲聊了起来,时间倒是过得颇快。
老孙头已经开始备中午的饭食。
两个帮厨的半大小子在旁边打下手,一个择菜,一个添柴。
他系上围裙,操起菜刀,刀光在案板上翻飞,萝卜切片,白菜切段,猪肉切块,动作利索得让人眼花。
铁锅烧热,一勺猪油下去,刺啦一声,白烟腾起,香气顺着风飘出去,把巷子里的黄狗都引了过来,蹲在院门口不肯走。
一大锅炖菜很快便做好了,白菜、豆腐、粉条、五花肉炖在一起,上面飘着一层油花,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新烙的炊饼装了满满一筐,焦黄的饼面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老孙头拿勺子敲了敲锅沿,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开饭了!都来盛!”
辛缜接过第一碗,双手端到周里正面前。
周里正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几片厚厚的五花肉,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吃了起来。
众人端着碗,蹲在院子里、院门口、巷子里,呼噜呼噜地吃着。
炊饼掰开来,泡进炖菜汤里,吸饱了汤汁再往嘴里送,香得半大小子们吃得满嘴油光。
张四郎吃了一碗又去添一碗,被张四娘在胳膊上拍了一巴掌道:“你给大郎留一点!”
老孙头举着勺子喊:“有有有!管够!管够!不用省着吃!”
众人尽皆笑了起来。
午后,阳光从正头顶偏了过去。
老孙头收了中午的锅灶,歇了一刻,便开始备晚上的席面。
采购的两个小子按他后来的吩咐,额外买回来两只老母鸡、一只肥鹅、两只鸭子、两条大鲤鱼,加上原先备的五花肉和几样时蔬,案板上堆得满满当当。
过来巡视的周里正顿时有些不满,呵斥老孙头,道:“你这是怎么回事!欺负人家小娃娃不是,非年非节,又不是结婚喜事,搞这么大是做什么!”
老孙头委屈道:“是辛大郎吩咐我这么干的。”
周里正更是生气,顿着拐杖骂道:“小孩子好面子,你就不能兜着点!……”
周里正揪着老孙头唠叨,老孙头委屈得不行,赶紧喊辛缜过来,辛缜赶紧跟周里正解释了一下,周里正这才放过老孙头,不过转头唠叨辛缜去了。
辛缜笑眯眯的听着,看着老孙头把鸡和鹅鸭收拾干净,用姜片和黄酒腌上。
鲤鱼刮了鳞,两面各划几刀,抹上薄薄一层盐。
五花肉切成方墩墩的肉块,拌上酱料,用小火慢慢煨着。
铁锅里的酱肉从午后煨到黄昏,酱汁越收越浓,咕嘟咕嘟地冒着黏稠的气泡,冰糖的甜香和肉香缠在一起,从院子里飘出去,把巷子里干活的、路过的、晒太阳的人都勾得魂不守舍。
院子里,众人继续忙碌。
张四郎脱了外衣,露出一身腱子肉,挥着锄头翻地,一锄头下去就是一大块土。
张四娘跪在堂屋的地上,用湿布一寸一寸地擦着地砖,地砖上的陈年污垢被水洇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本来面目。擦到神龛前时,她抬头看了一眼牌位,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然后把香炉擦得干干净净。
房顶上,周大郎骑在屋脊上,一片一片地检查瓦片,碎了的揭下来,新瓦递上去,一块一块地换。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块瓦都放得严丝合缝。
到了黄昏,院子里收工了。
堂屋的地砖擦得发亮,神龛上的牌位一尘不染,窗户透亮。院子里的荒草不见了,新翻的菜地平平整整,墙角的草堆摞得整整齐齐。
房顶上的碎瓦全部换了新的,青瓦灰瓦错落有致,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老孙头的晚席也摆上了桌,几张借来的八仙桌在院子里一字排开,桌上铺着干净的蓝布。
一大盆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红亮,是下午用冰糖慢慢煨出来的,筷子夹起来时颤巍巍地抖。
鲤鱼红烧,鱼身上撒着翠绿的葱花,用筷子一拨,白生生的鱼肉从骨头上脱下来。
老母鸡炖的汤盛在大陶碗里,上面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珠。鹅肉斩件装盘,鸭肉切块红烧,配上白菜、萝卜几个素菜,把几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两坛村酿的浊酒摆在桌脚,酒坛上的泥封一拍开,酒香直冲鼻子。
辛缜请周里正坐了上座,又亲自给张四郎、周大郎几个壮年汉子斟了酒。自己端起一碗酒,站起来,面向满院的乡邻。
“诸位乡邻,辛某离家两年,这房子空了两年。
今日一回来,大家二话不说就来帮忙,从早晨干到天黑。
这份情,辛某记在心里,无以为报,这碗酒,敬大家。”
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院子里响起了叫好声。
张四郎端着酒碗站起来,扯着嗓子喊:“大郎,你这酒喝完了,以后就踏踏实实过日子!”
辛缜笑着又斟了一碗,和张四郎碰了一下,又饮尽了。
周大郎也凑过来敬酒,然后是几个壮年汉子,一个接一个地端着碗上来碰。
辛缜来者不拒,酒过三巡,脸上已经泛起了红。
老孙头的菜一道一道端上来,众人吃得满嘴油光,喝得红光满面。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狗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捡骨头吃。
张四娘一边吃一边跟身边的婶子说这肉炖得烂,婶子说老孙头的手艺的确就是好。
老孙头听见了,得意地笑了笑,用铁勺敲了敲锅沿:“那是。”
夜色渐深,酒足饭饱。
乡邻们一个一个地告辞,临走时都要跟辛缜说几句话。
辛缜一一应着,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走进夜色里。
最后走的是周里正。
他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嘱咐道:“辛大郎,明日去寻上官,好好报到,村里的事,不用挂心。”
辛缜点了点头说是。
“好,你今日各种事情应对有度,老辛家算是让你给撑起来了,老辛家果然代代都出能人,不错不错!”
周里正感慨了一下,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进了夜色里。
院子里只剩下辛缜一个人。
老孙头已经把锅灶收了,案板、菜刀、铁锅都挑走了。
枣树下剩着一堆残火,火光明灭,把枣树光秃秃的枝条映得忽明忽暗。
辛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堂屋。
堂屋里,神龛上的牌位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香炉里的旧香灰已经被张四娘清理干净了,旁边放着一把新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