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级头人声嘶力竭地呼喝,试图收拢部众,但效果甚微。
营门外。
宋军阵列已然成型。
赵德秀位于步军大阵后方稍高的位置,视野开阔。
他看着远处因为号角声而明显骚动起来的羌人营地,忍不住抬手掩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嘟囔道,“这帮羌人,反应可真够慢的。号都吹半天了,还没见几个人上寨墙。若不是想着一劳永逸,这会儿咱们估计都能冲到他们忠心大帐的门口了……”
他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点调侃。
黑山羌简陋的营寨木墙上,终于陆续出现了羌人守卫的身影,个个张弓搭箭,神色紧张。
拓拔野在一群亲卫簇拥下,登上了寨墙。
他手扶粗糙的木栏,极力向外观望。
最前方,宋军的步卒分成三个横阵,前后略微错开。
第一排步卒人手一面半人高盾牌。
第二排、第三排的步卒则手持硬弓,搭在弦上的箭矢竟是火箭!
在步军大阵的两侧翼,各五百骑兵已然列队。
拓拔野看着这支杀气腾腾的宋军阵列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迅速估量了一下双方态势,对方人数看上去只有几千,但那股肃杀的气势,那精良统一的装备,那严整到可怕的阵型……
自己手下这些刚刚从混乱中勉强集结起来、武器杂乱、大部分连皮甲都没穿齐的族人,真的能挡住吗?
脚下这所谓的“墙”,不过是粗木捆扎、填以土石的障礙物,欺负一下小股马贼或者寻常部落冲突还行,面对正规军的全力进攻,能支撑多久?
他猛地一把拽过身旁同样脸色难看的拓跋猛哥,“猛哥!你……你问问!对方领兵的是谁!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为何……为何要领兵来此!”
他的声音里,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惶恐,全然没有了之前训斥拓跋猛哥时的傲气。
此刻,拓拔野宁愿相信这是一场误会,或者宋军只是来炫耀武力的。
只要能谈,一切都好说。
如果谈不了……拓拔野看着外面宋军弓箭手箭簇上跳动的火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如果谈不了,今天这黑山羌,恐怕真要血流成河了。
拓跋猛哥双手拢在嘴边,用汉话朝宋军喊道:“营外来的可是大宋天军?不知贵军统帅是哪位将军?为何引兵至此,列阵于我黑山部营门之前?我部素来敬重上国,与大宋边境秋毫无犯,今日这般阵仗,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在赵德秀的授意下,纪来之策马上前,“营内听着!区区黑山羌竟敢遣使和亲,妄图迎娶我朝公主,藐视天威,罪不容诛!识相的,立刻打开营门自负请降,或可免你部族老幼妇孺刀兵之灾!若敢负隅顽抗——即刻踏平营寨,鸡犬不留!勿谓言之不预!”
话音落下,拓跋猛哥只觉背后一寒,不出意料,他阿爸那不切实际的幻想真的招来了灭顶之灾。
拓拔野听不懂汉话,但他能看出来自己儿子脸色瞬间苍白。
“他们说的什么?快翻译给我听!”拓拔野焦急的问道。
“阿爸......对方是......是来吊民伐罪的!”拓跋猛哥有些结巴的回道。
“吊什么?什么罪?”拓拔野没反应过来。
“迎娶公主......”
拓跋猛哥话没说完,就见宋军那边进攻的号角声突然响起。
弓箭手弯弓搭箭,口中大喝:“风、风、风!”
“嗡——”数千支火箭腾空而起,寨墙上的羌人见状立马开始躲藏。
拓拔野与拓跋猛哥则是被护卫护在身下。
然而火箭并没有飞向寨墙,而是飞入了营内的帐篷......
第451章 滚出来受死!
火箭三轮齐射,眨眼间就引燃了连片的帐篷。
火油遇毡即着,火势腾地窜起一人高。
“救火!”
“着火了——!”
营内顿时牛羊嘶鸣,妇孺奔走救火,但更多人是呆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们一家老小唯一的栖身之所被大火吞噬。
拓拔野听到叫声,奋力拨开身前的护卫,看见营中火光,脸色铁青的骂道:“欺人太甚!”
拓拔野额角青筋暴起,回身对着寨墙下集结的青壮大吼:“我黑山羌的儿郎也不是泥捏的!能拿起刀的,随我杀出去!”
“阿爸!不可啊!”拓跋猛哥从人群中挤出来,一把拽住拓拔野的衣角,“宋军这点人就敢叫阵,他们绝对有埋伏!”
“滚开!”拓拔野正处在盛怒之中,哪里听得进劝,抬起脚就将拓跋猛哥踹了个踉跄。
拓跋猛哥闷哼一声,但他没有退缩,反而顺势抱住父亲的大腿,“阿爸!你信我这一回!汉人玩了千年的计谋,闭着眼都能写本兵法出来,他们肯定是故意激怒你的!”
拓拔野朝寨墙外望去,宋军不是要强攻的姿态。
他又回头望向营内,火势还在蔓延。
后知后觉的拓拔野打了个寒颤,顿时改变主意,“弓箭手死守寨墙,宋军敢前进一步,乱箭射死!”
“其余人,”拓拔野缓缓放下举刀的手臂,“都去救火。传令各帐,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能擅自出战!”
拓拔野弯腰拽起地上的拓跋猛哥。
“阿爸……”
“走。”拓拔野转过头没有看他,“召集各帐头人,来金帐议事。”
“里面边有明白人呐。”赵德秀望着寨墙以及紧闭的寨门,侧头对纪来之说道:“执行第二套计划。”
不多时,一队宋军悄无声息地从侧翼迂回摸向羌人营寨东北角。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火折子被抛进草料堆,猛火油泼向牛羊圈的围栏。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几乎是一瞬间,东北角腾起冲天烈焰......
“首领——!”
拓拔野正在金帐与各帐头人商议对策,一个羌人小头目便跌跌撞撞闯进来。
“粮帐、牛羊圈……全烧起来了!”他扑跪在地声音带着哭腔,“看守的兄弟们全被割了喉咙,没有一个活口!”
帐中霎时死寂。
拓拔野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身形晃了晃,不住的向后仰倒。
拓跋猛哥急忙扶住他胳膊,“阿爸!”
“去……派人救火。”拓跋野顿了顿,喉结艰难滚动,“粮食、牲畜……千万不能出问题。”
拓拔野缓缓坐回毡毯上,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猛哥,是阿爸错了。”
“你去......”拓拔野无力的摇摇头,“去代表黑山羌……向宋军请降。”
拓拔野接着自顾自说了下去,“这些年,咱们黑山羌南边防着党项,西边防着回鹘……阿爸以为党项人没了,羌人的好日子......”
“哎,今日才知我们在那些豪强眼中......就是一只蝇虫,是宋国懒得理会咱们。”他扯了扯嘴角,“人家真要动手,咱们……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我还将自己与宋国拉到同一层面,妄图平等对话......可笑,可笑啊!”
拓跋猛哥张了张嘴,想说阿爸不是这样的……但话到嘴边,他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即便举全族之力侥幸胜了,那黑山羌的男人还能剩多少?
下个冬天,谁来护卫部落?
草原上的部落,谁会放过这块肥肉?
......
赵德秀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被捆缚双腕、跪在尘土中的拓跋猛哥。
那是臣服者的姿态。
“你是谁?”赵德秀把玩着马鞭,“能代表黑山羌?”
拓跋猛哥抬起头,“尊敬的将军,我是黑山羌首领拓拔野的长子,拓跋猛哥。我代表黑山羌向将军请降。还请……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饶恕黑山羌全族性命。”
赵德秀没有说话。
马鞭轻轻叩击掌心,一下,两下,三下,“你说降就降?孤不远千里跑到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来找你们算账......”
他微微俯身,“之前想娶孤妹妹的勇气呢?要不你回去,再试着抵抗一二?万一成了呢?”
拓跋猛哥霍然抬头,睁大了眼睛,“您……您是……”
纪来之上前半步,冷声喝道:“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在你面前的,是我大宋皇太子殿下!”
拓跋猛哥只觉得耳中嗡地一声,一国储君亲自领兵讨伐......一个小小的黑山羌。
他不知该荣幸,还是该恐惧。
拓跋猛哥重重俯身,额头结结实实磕在尘土里,“边陲小民拓跋猛哥,叩见皇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双手被缚,无法拱手,只能将整个身子匍匐下去。
“命你部青壮全部出营受降。”赵德秀补了一句,“还有拓拔野。让他滚出来受死。”
拓跋猛哥伏在地上的身形微微一僵。
“其余黑山羌人,”赵德秀的声音平淡,“孤考虑留他们一命。”
拓跋猛哥直起上身,喉间滚动数次,艰难开口:“殿下,还请……留家父......”
“孤不接受讨价还价。”
“喏......”
赵德秀已移开视线,偏头对纪来之道:“命杨业率部过来,接收俘虏。”
纪来之领命而去。
不久后,地平线上烟尘滚滚而起,马蹄踏地的声响密集如擂鼓,震得脚下的砾石都在微微颤抖。
杨业所部抵达时,黑山羌的青壮已开始列队出营。
拓拔野换了一身干净皮袍,须发也梳理整齐,没有佩戴任何兵器。
拓跋猛哥回头看去,“阿爸……”
宋军士卒上前催促,拓拔野踉跄着往前走,接着他被禁军按跪在地。
赵德秀骑在马上,垂眸打量这个黑山羌的首领忽地笑了,“长得不咋样,想得还挺美。”
“打主意都打到了孤的妹妹身上,”赵德秀一字一顿,“该死的东西。”
最后几个字落下,拓拔野身后的禁军刀光一闪。
拓拔野硕大的头颅飞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颈腔喷涌出的热血泼洒在砾石上,躯干摇晃了一下,扑倒在地,抽搐两下。
“阿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