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急于为亲生骨肉铺路,这才要将最有威胁的养子调离京城?
否则,何以突然将柴荣调离权力中心?
散朝之后,景象更是令人唏嘘。
原本前呼后拥的柴荣身边,竟无一人相随。
那些平日里的“至交好友”、“忠心部下”,此刻都像是约好了一般,远远避开,如避瘟疫。
宽阔的宫门前广场上,柴荣独自一人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虽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柴荣,失势了。
在这权力场中,一步错,满盘皆输,而站错队的代价,没有人承担得起。
一整天,赵匡胤都心绪不宁。
他在殿前司当值,却屡屡走神。
他本就是柴荣一手提拔起来的,从一个小小的亲兵到如今的殿前司东西班行首,都离不开柴荣的赏识与举荐。
朝野上下无人不视他为“柴党”。
如今柴荣被远调,他这个御前“亲信”,又该如何自处?
陛下是否会因此对他心生芥蒂?
往日那些政敌,又会如何借题发挥?
直至傍晚归家,赵匡胤眉间的愁绪仍未散去。
更令他心烦的是,得知了长子赵德秀近日的一些作为,这儿子年纪虽小却心思深沉,胆大妄为。
重重心事叠加,让他心中更是难以安宁。
书房内烛火摇曳。
半晌,他忽然抬头,朝门外沉声道:“来人,叫秀儿来见我。”
不过片刻,赵德秀推门而入。
“爹,您找我?”
赵匡胤并未摆出父亲的威严,只指了指一旁的锦墩:“搬把椅子,坐下说话。”
赵德秀依言坐下,静待父亲开口。
“秀儿,”赵匡胤叹了口气,“今日早朝,柴荣被贬为澶州节度使。为父在朝中,除却陛下,便属柴荣一系。如今他遭贬,满朝文武避之不及。为父…该如何应对?”
赵德秀略一沉吟。
这段具体的历史他虽不熟悉,但他通晓大势,清楚知道——柴荣日后必将继承大统!
眼下看似贬谪,谁知不是郭威布下的一步暗棋?
或是一场对继承人的最终考验?
“爹,”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孩儿有一问,澶州地理位置究竟如何?”
“军事重镇,毗邻北地,乃我大周东部咽喉,兵家必争之地。”赵匡胤不假思索,他对天下舆图、军事布防了如指掌。
赵德秀微微一笑:“那若换作爹是陛下,会将一个能征善战、在军中威望甚高的柴荣,派去这等紧要的边陲重镇吗?”
赵匡胤一怔,随即皱眉道:“可澶州历经战火,民生凋敝,并非富庶之地。虽位置紧要,但驻军主力实为郭崇威将军麾下八万精兵。节度使所能直接调遣的,不过是些前汉流放过去的散兵游勇,军纪涣散,毫无战力可言。”
这也是满朝文武大多认为这是柴荣失势的原因所在。
赵德秀却轻轻摇头,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这正是陛下高明之处,也是旁人未能参透的玄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孩儿猜测,表面上是贬谪,远离京师,实则是陛下对拥兵自重在朝中隐隐做大的郭崇威不放心!特派柴荣前去,名为节度使,实为监军,暗中节制那八万精锐,以防不测。此其一。”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父亲逐渐变得凝重的神色,继续道:“其二,柴荣善于用兵,人所共知,但于地方治理,或许少有历练。陛下将此军事重镇、百废待兴之地交予他,正是要磨练其治理地方、安抚民生之能。边陲苦寒,人心复杂,若能在此地将澶州治理得井井有条,军中威望更甚。加之陛下年纪已大,恐难出子嗣......”
一席话,如石破天惊,又如拨云见日,震得赵匡胤一时无言。
他凝视着眼前年仅七岁的儿子,心中骇然之余,却又觉得句句在理,丝丝入扣!
若真如秀儿所言,那陛下这一招,真是将满朝文武都瞒过去了!
不,或许不是瞒,而是大多数人被眼前的“失势”表象所蒙蔽,只顾趋炎附势,未能看清这背后的深意。
赵匡胤正欲再问,赵德秀却抢先一步,语气变得凝重而现实:“爹,此乃孩儿基于情势的推测。天威难测,未必全然准确。但站队本就是一场豪赌,赌的不外乎胆识与眼光。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若是真如孩儿这般推测,他日父亲必然会受到重用!”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即便万一猜错,最坏不过丢了这个殿前司班首的职位;而柴荣再失势,也是一方实权节度使,手握兵符,镇守边关。爹此时相助,他日他亦必念旧情。无论如何,此举利大于弊。”
第24章 深夜登门
赵匡胤闭目靠在椅背上,心中剧烈权衡。
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更令人铭记。
正如秀儿所言,与其畏首畏尾,等待陛下可能到来的清算,不如放手一搏,抢占先机!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往日的一丝迟疑荡然无存。
“秀儿言之有理!是为父一时障目,不见泰山。”
赵匡胤豁然起身,迫不及待的朝门外扬声道,“来人!备马!将少夫人新近为我制成的那件厚实熊皮大氅取来!”
说罢,赵德秀来不及出声阻拦,赵匡胤已经快步离去。
赵德秀无奈的叹了口气,心想他爹还得练,这么沉不住气,以后可怎么办?
他扫视了一圈书房,余光看向桌案,上面静静地放着一张特制的金卡。
正是他此前嘱咐父亲寻机会送给柴荣,以为将来预留情谊的那张,不知何故还未送出。
他走上前,指尖拂过金卡上冰凉的浮雕隐龙,略一思索,便轻轻将其纳入怀中。
......
柴府之外,果然如赵德秀所料。
昔日车马络绎不绝、拴马石常不足用的府门前,此刻空荡寂寥得可怕。
只有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青石地面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
连门檐下那两盏朱红灯笼,也似黯淡了几分,在渐起的夜风中轻轻摇曳。
人世冷暖,一朝变迁,便如此赤裸而残酷地展现在这紧闭的朱门之外。
长街尽头,一阵清脆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吁——!”
一匹神骏的黑鬃马在柴府门前戛然止步。
马背上的赵匡胤一身常服,却难掩军旅之气。
一手提缰,一手持着一个不小的锦袱,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四下一望,不见半个人影,唯有冷清的月光洒在长长的街道上,更添几分寒意。
他将马拴在那排空荡荡的拴马石上,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整理了一下衣冠,旋即上前,握住那冰冷的兽首门环,不轻不重地叩响了大门。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书房内,柴荣并未如外人想象那般颓唐丧志。
他屏退了左右,正借着昏黄跳动的烛光,细读着郭威不久前派人秘密送来的关于地方治理、漕运、屯田的奏章与典籍,仿佛外面的世态炎凉与他毫无干系。
烛火微微跳动,映得他棱角分明的面容晦明不定。
他刚读完一卷,感到眼中略有酸涩,正欲挑亮灯芯再读一会,此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老爷?”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
“何事?”柴荣并未抬头。
“老爷,殿前司东西班行首赵匡胤赵大人求见。”
柴荣执书的手微微一顿。
这般时辰,赵匡胤前来何事?
是奉旨而来,还是……
他沉吟一瞬,面上不动声色,只平静回道:“引他去前厅看茶,我稍后便到。”
“是。”管家的脚步声远去。
柴荣将手中的书卷和摊开的奏章仔细收拢、理齐,放入一个暗格之中,动作不疾不徐。
做完这一切,他才神色如常地起身,推门走向前厅。
前厅内,赵匡胤并未坐下,而是立于堂中。
听到脚步声从廊外传来,他立即转身,面向门口。
见柴荣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叩,赵匡胤当即抱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如昔:“末将赵匡胤见过将军!”
柴荣迈步进入厅内,一只手随意地压了压,声音温和:“是匡胤啊。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他率先走向主位。
赵匡胤道了声“谢将军”,却并未先坐下,而是等柴荣在主位落座后,自己才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身子,姿态放得极低。
柴荣将这一切细微的恭敬尽收眼底,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抬手示意侍女上茶,随后带着几分自然的疑惑问道:“匡胤,这都已宵禁了,怎的这么晚还过来?可是宫中……或是陛下有何要事?”
他刻意将话题引向公务。
赵匡胤双手接过侍女奉上的茶盏,并未饮用,而是轻轻放在一旁的几上:“回将军,末将并非奉旨而来。只是…...只是得知将军明日便将远赴澶州上任,此去路途遥远,归期未定。末将心系将军,奈何明早还需入宫护卫陛下,无法前来相送,不得已才贸然叨扰,只想……提前为将军送行,聊表心意。”
言辞恳切,毫无虚饰,在这冷清之夜格外显得珍贵。
说完,不待柴荣回应,赵匡胤便将身旁那个锦袱拿到身前,小心打开,露出里面一件皮毛厚密、色泽深沉的熊皮大氅。
“将军,澶州地僻苦寒,寒风凛冽。这是一件熊皮大氅,乃内子新近亲手缝制,这选料还算厚实。虽非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品,但胜在保暖防风。披在身上,或可为将军遮挡些许边塞风雪,略御严寒。望将军……保重身体。”
他捧着大氅,神色郑重,那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绝非矫揉造作。
柴荣看着那件显然费了心思的厚实大氅,又看向赵匡胤诚恳而带着几分担忧的脸庞,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良久,柴荣缓缓起身,走上前并未立刻去接那大氅,而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下赵匡胤的肩膀。
“匡胤……”柴荣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你有心了。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他没有多说,但这一拍,一句话,已然足够。
赵匡胤心中一定,知道自己这步棋,或许真的走对了。
他再次躬身:“将军言重了。此乃末将本分,往日无将军提携,今日就没末将的风光,末将不敢忘!”
柴荣接过那件沉甸甸的熊皮大氅,手指拂过浓密柔软的皮毛,点了点头:“好,这份礼,我收下了。夜已深,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当值。”
“是!末将告辞。愿将军一路顺风,早日凯旋!”赵匡胤行礼告退。
柴荣站在原地,目送着赵匡胤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熊皮大氅,又抬眼望向厅外沉寂的夜空,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