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秀自认不是圣人,前世不是,这一世更不愿是。
可骨子里那点未曾磨灭的良善,却让他无法对眼前惨状视而不睹,尤其那堆人里,分明还有比他更小的孩子。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吟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罢了。"转头对李烬吩咐,"去看看外头可还有卖包子的,买些来给他们。"
李烬收回警惕的目光,低声应"是",快步朝巷外跑去,他之前尚且与这些人无异,又怎会不懂那绝望中一线生机的重量?
他的脚步很快,生怕去晚了,卖包子的摊贩就收摊了。
作为一个曾经的流民,他深知饥饿的滋味,也知道一顿饱饭对这些人意味着什么。
赵德秀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蜷缩的身影。
护卫们依旧保持着警惕,但手中的刀已经稍稍放松。
他们也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见到这样的场景,难免心生怜悯。
但职责所在,他们不敢有丝毫大意,依旧严密护卫在赵德秀周围。
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已经是初更时分。
巷子里的风似乎更冷了,那几个流民缩得更紧,仿佛想要把自己埋进墙壁里。
不多时,李烬拎回一个粗布袋子,里面是几个掺了杂粮的实心馒头。
赵德秀朝那尚清醒的流民缓声道:"些许吃食,聊以充饥,拿去吧。"
那流民盯着递到面前的布袋,愣了一瞬,随即猛地伸手抓出馒头就往嘴里塞,连道谢都顾不上。
他吃得极快,几乎是囫囵吞枣,咀嚼声中,隐约传来极力压抑的哽咽,原是泪水无声淌下,打湿了干硬的馒头。
那是一种混杂着感激和绝望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都给他。"赵德秀示意。
李烬将整个布袋放在对方面前。
那流民看到这么多食物,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但他没有立即去拿,而是先看了看身后的人,似乎在犹豫该先给谁。
这个细微的举动没有逃过赵德秀的眼睛,让他对这个流民又高看了一眼。
就在赵德秀转身欲走之时,那流民忽然扑跪在地,连连磕头:"恩人大恩……吾等无以为报!求恩人留下姓名,他日纵赴黄泉,亦当为恩人记上一笔功德!"
第22章 “恶犬”
赵德秀脚步一顿,回过身来,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你读过书?"
这流民言语间条理清晰、绝非大字不识的普通人。
在这乱世之中,一个读书人流落至此,想必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赵德秀不禁对这个人的来历产生了兴趣。
对方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是……在下家中祖辈曾做过官,只因连年战祸,家道败落,不得已举家东逃,避难于汴梁……"
他的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似乎后面还有难言之隐。
这时,李烬凑近赵德秀耳边,声音极低:"少爷,此人身上有血腥气。"
赵德秀神色顿凛,打断对方:"你杀了人?"
那流民闻声一僵,沉默片刻,哑声道:"恩人明察……这些皆是在下的家妹。为避人耳目,她们皆削发扮作男子……可今晨仍被几个流民识破,意图玷污……我、我情急之下,捡起地上的石片击毙三人,这才带妹妹逃入城中……"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赵德秀语气不明:"你一介文弱书生,竟有胆子连杀三人?"
那流民猛地抬头,眼中迸出一股狠厉:"人被逼到绝境,何事做不出来?!他们欲辱我妹,我岂能容!"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流民,而是一个为了保护家人不惜一切的汉子。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与决绝。
然而话出口的一瞬间,他似乎意识到语气冲撞到了眼前恩人,慌忙伏地解释:"恩人……我、我并非……"
赵德秀不怒反觉有趣,又追一步:"若日后再有人欺你家人,你可还敢杀人?甚至……不限于任何手段的报复?"
话音未落,对方已斩钉截铁道:"敢!"
赵德秀唇角微扬,一只护巢的"恶犬"形象出现在脑中。
眼前这人只要稍加培养,不正是他密探组织里阴暗面的代表?
在这乱世之中,善良固然可贵,但有时候,狠厉才是生存之道。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为了守护重要之物而不惜一切的人。
"叫什么名字?年纪几何?"
"回恩人,在下纪来之,今年二十有一。"
赵德秀轻咳一声,忽然道:"你可愿跟着我,往后为我效力?"
说着,他拨开身前护卫,走到纪来之面前。
护卫们想要阻拦,却见赵德秀摆手示意无妨。
他们只好保持警惕,手再次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直到此时,纪来之才借月光看清,这声音稚嫩、言语老成的"恩人",竟真是一个年纪极小的少年郎。
他张了张嘴,一时怔忡,挣扎之色溢于言表。
一方面,他渴望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另一方面,他又不确定这个少年是否真能庇护他们兄妹四人还是另有所图。
他的目光在赵德秀和身后的妹妹们之间游移,内心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斗争。
"可是嫌我年纪小,觉得屈就?"赵德秀一语道破。
纪来之慌忙低头:"不敢!只是……在下才疏学浅,不知能为何事,加之还有三个妹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觉得赵德秀是不是对于自己的妹妹有所图......
更重要的事,作为一个读书人,向一个孩子低头求助,这让他感到无比羞愧。
赵德秀嗤笑,看出了纪来之眼中的顾虑:"本公子才多大?当你妹妹是什么天仙不成?我看中的,是你为护至亲不惜杀人的狠劲!我只问你,若跟了我,他日可否也为我杀人?"
他向前一步,月光正好洒落,照亮纪来之污垢满面却目光清亮的脸。
四目相对的一瞬,纪来之竟下意识想躲,这稚龄少年的目光,怎会如此锐利如刀,威势逼人?
那眼神中透出的气势,完全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
这一刻,纪来之明白,眼前的少年绝非寻常人物。
纪来之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再次跪直身子,随后俯身大拜在地:"纪来之愿追随公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德秀微微点头,目光扫过那些依旧蜷缩在阴影中的人影:"带上你的妹妹,跟我走吧。"
他转身对李烬吩咐:"去找辆马车来,将他们送到之前韩宝山住的院子。"
李烬躬身应是,快步离去。
赵德秀则站在原地,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知道,今夜收获的不仅是一个忠诚的部下,更是一个在未来可能发挥重要作用棋子。
在这乱世之中,多一个愿意为你杀人的人,就多一分生存的保障。
赵德秀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仿佛在诉说着这个时代的不安与动荡。
纪来之被李烬送到了城南的小院,等他回来后,径直去了赵德秀所在的书房。
"少爷,人已经安排住下了。"李烬站在书桌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纪来之的三个妹妹,郎中来看过了,说是无大碍,都是饿的。开了几副调理的方子。"
赵德秀并未抬头,手中的狼毫笔在宣纸上流畅地游走,墨迹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我知道了。"他顿了顿,笔尖稍停,"你觉得,纪来之这人可堪一用么?"
李烬沉默片刻,声音坚定:"李烬不知他能否堪用。但他若胆敢背叛少爷,天南海北,我必追杀之。"
赵德秀这时才抬起头,将毛笔轻轻搁在青玉笔山上,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别这么严肃,我也就是随口一问。"
他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话锋一转:"明日你送五十贯钱过去,再带些肉什么的。若是他问起我,就说这几日本少爷有事要忙,缺什么尽管与你开口便是。"
"是。"李烬二话不说便应下,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
与此同时,相隔不远的书房中,赵匡胤面前有一人毫无巨细的禀报着什么。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日间奉命保护赵德秀的护卫之一。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赵匡胤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听完护卫的叙述,他挥了挥手示意其退下,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桌上跳跃的烛火上。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听得见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赵匡胤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秀儿的这些谋划......当真只是自保么?"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手中摩挲着那张隆庆酒楼的更为独特的金卡。
第23章 雪中送炭
隆庆酒楼如今在汴梁城,甚至在整个周国境内都已声名显赫。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尤其是那三楼雅间,若非丞相与大将军的入幕之宾,连踏进一步都难如登天。
能在三楼用膳,亦是一种“荣耀”。
酒楼内终日人声鼎沸,觥筹交错间,不知多少朝堂秘闻或是商场交易在此悄然达成。
可少有人知,在这三楼之上,竟还藏有一层。
此层不设大堂,唯有这包间最为奢华,是赵德秀特意为一个人预留的天地。
此处视野极佳,可俯瞰大半个汴梁城,陈设更是极尽奢华,紫檀木桌椅,锦绣屏风,连烛台都是纯银打造。
赵匡胤手中的那张特殊金卡,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正是通往这第四层的唯一“通行证”。
这金卡乃纯金打造,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宝石,正面雕刻着一条盘旋的隐龙。
今日早朝,金銮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屏息凝神,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鎏金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似乎也被这凝重的气氛所滞缓。
皇帝郭威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沉静如水,目光扫过殿下众臣。
随着内侍的朗声宣旨——命内侄兼养子柴荣,为澶州节度使,即日赴任。
话音落下,满朝寂静。
百官面面相觑,彼此眼中尽是惊疑。
澶州虽是军事重镇,但地处边陲,历经战火,民生凋敝,远离汴梁权力中心。
这分明是将柴荣贬黜!
就连丹陛之下持刀而立的赵匡胤,心中也不由一震。
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后宫有妃嫔怀了龙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