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赵匡胤,儿啊天冷加件衣服! 第14节

  许久后,他站在前厅门口对一旁的管家淡淡吩咐道:“关,门吧。”

  朱漆大门缓缓合拢......

  而此刻,赵匡胤策马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热。

第25章 爹,你去请罪

  赵匡胤踏着月色回到府邸,管家早已候在门前,忙捧上一只外裹着锦缎套子的手炉,热度透过掌心缓缓蔓延,稍稍驱散了夜间的清冷。

  赵匡胤抱着手炉穿过影壁朝里走,随口问道:“秀儿可曾睡下?”

  管家紧随其后,轻声回道:“回二少爷的话,老奴方才经过孙少爷院落,见院里还亮着灯,想必尚未安歇。”

  赵匡胤点了点头,方向一转沿着抄手游廊,径直朝着东侧赵德秀所居的小院走去。

  “秀儿,睡了没?”

  屋内,赵德秀刚换上寝衣,正准备熄灯就寝,闻声动作一顿。

  他提高声音应道:“没呢,您稍等!”

  随即对侍立在一旁的侍女春儿示意:“去开门。”

  春儿快步走出内间拉开房门,对着门外的赵匡胤屈膝一礼,声音清脆:“见过二少爷。”

  赵匡胤“嗯”了一声,迈步入内,对春儿道:“这里没你的事了,先出去候着,我有话同秀儿说。”

  “是。”春儿低头应道,乖巧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赵匡胤走进内间,见赵德秀正欲重新披上一件外袍,便摆手道:“不必麻烦了,爹过来就是跟你说说方才去柴府的事。”

  他虽然心中已自有判断,那股因儿子先前精准分析而生的信赖感,让他仍下意识地想听听赵德秀的分析。

  赵德秀停下动作,走到卧房中间的木桌前,提起桌子上的白瓷壶,为父亲斟了一杯热水。

  赵匡胤在他对面坐下,将方才在柴府的经过,包括柴荣的神情态度、赠氅时的对话、以及柴荣最后的反应,尽可能详细地说了一遍。

  他虽已认定柴荣前途未绝,但身处权力漩涡,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赵德秀静静听着,待赵匡胤说完,“爹,明日宫门一开,您得立刻去向上位请罪。”

  赵匡胤闻言一怔,端着水杯的手顿在半空,完全没料到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为何?”

  见他爹尚未反应过来,赵德秀微微叹了口气,起身凑近赵匡胤,压低了声音:“爹,您觉得您深夜密会一位刚被明旨‘贬谪’的重臣,陛下会不知情吗?您前往柴府一路,并未刻意避人耳目,巡城戍卫或许不敢拦您查问,但他们不会将此事上报?再者,柴府之中,又怎会没有上位的耳目?”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若此时有有心之人借此构陷,捕风捉影,说您与柴荣密谋,欲行不轨,意图里应外合……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帝王之心,深似海,最忌惮的便是护卫近臣与可能威胁皇权之人私下勾结。”

  “即便陛下真是在为柴荣铺路,考验于他,您这般举动,也无疑是在挑战帝王的疑心与底线,凶险万分,无异于火中取栗!”

  一席话如冰水浇头,让赵匡胤瞬间通体生寒。

  他并非愚钝之人,只是今夜心思被“雪中送炭”的投机之念和与柴荣的旧情所占,一时竟未虑及此等要害!

  见赵匡胤脸色发白,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已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赵德秀语气稍缓,重新坐下,出声安慰道:“不过,事情或许还未到最糟的地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若上位果真意在暗中扶持柴荣,那么必然也要为其将来留下一些可靠的心腹臂膀。您今夜冒险前去表露心意,虽犯了忌讳,却也证明了您并非趋炎附势之辈。从这一点看,或许又能让陛下和柴荣看到您的‘可用’之处。”

  “孩儿猜测,您这东西班行首的职位怕是保不住了,多半会被撤换、调离殿前司,但性命应可无忧。眼下,唯有主动请罪,方是化解陛下心结的上策。”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压下心中翻腾的后怕与庆幸,喃喃道:“险些……险些因一时意气,送了性命,累及全家!”

  他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心有余悸。

  此刻再回想柴荣当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和那句“有心了”,似乎也品出了更多复杂的意味。

  赵德秀故意用了一种江湖口吻:“爹,孩儿瞧着,或许将来行走江湖,快意恩仇的日子更适合您。这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绕,步步惊心,算计来算计去,实在磨人得紧,不如刀剑来得痛快。”

  赵匡胤闻言,从思绪中挣脱出来,斜睨了长子一眼,身上那层归京后刻意维持的沉稳持重、谨言慎行的形象似乎松懈了些许。

  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坐姿也变得随意起来,一条胳膊搭在了桌沿。

  想着自己这些时日努力塑造的形象被儿子一眼看穿,还出言打趣,他没好气地笑骂:“你个臭小子!皮痒了是不是?”

  赵德秀见他情绪缓和,咧嘴一笑:“爹,您能忍着这么久不去跟军中那些老部下、老兄弟们摇骰子、喝酒取乐,甚至连……呃,连那些听听小曲的风月场所都绝足不前,每日不是当值就是在家,孩儿瞧着,着实佩服不已。”

  赵匡胤老脸一热,被儿子说得有些讪讪。

  轻轻在赵德秀额头上拍了一下,佯怒道:“混账小子!什么风月场所!你才多大,懂得什么!让你娘亲知道你在为父面前嚼这种舌根,仔细你的皮!”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并无多少怒意,反而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尴尬和久违的放松。

  在这深沉夜晚,他不知不觉卸下了一些心防。

  赵德秀面上装作相信,心里却有些嘀咕。

  在他印象中,母亲贺氏知书达理,性情温婉贤淑,怎么在父亲口中,竟好似一位能管得他服服帖帖的严妻?

  “不过……”赵匡胤眼神飘忽,下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带着几分遥远的怀念低声嘟囔,“说起来,还真是许久未碰骰子了,指头都有些发僵……”

  话一出口,他立刻察觉失言,在儿子面前说这个实在不妥,连忙轻咳两声,坐直身体,正色道:“咳!这个......嗯!这些混账话你听过就忘,可不许出去乱说!尤其不能在你娘亲面前提半个字!”

  随即,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不甚自然的表情,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敲,“那个……秀儿啊,爹最近手头……嗯,有些紧,你那隆庆酒楼生意兴隆,日进斗金,富得流油,先拿些钱给爹应应急,周转一下。”

  事实上,贺氏持家有道,在大事开销、人情往来、乃至赵匡胤的官场打点上从未短过他的用度,甚至还颇为宽裕。

  但对于他那些“不务正业”的爱好,尤其是赌戏这项,则是坚决卡断,严防死守。

  而赵匡胤在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发妻贺氏又敬又爱,从未欺骗于她,只能另想办法。

  赵德秀当然心知肚明父亲要钱想去做什么。

  他爹,不贪恋女色,后宅至今唯有母亲一人,夫妻感情甚笃。

  却独独跟汉高祖刘邦似的,极好赌戏,近乎手痒。

  你可以说刘邦是无赖皇帝,他未必在意,但若说他赌品不行、输不起,他恐怕真要跳起来理论。

  而赵匡胤,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能将自己这个嫡长子押出去,古往今来,成大事者中有此“豪气”和黑历史的,恐怕也是独一份了。

  赵德秀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父亲,故意拖长了语调:“钱嘛……好说。只是不知爹您要多少?这钱……具体是打算拿去做何用度……嗯,是打算在外另置办了宅院,要养位善解人意的小姨娘?或者,是想去那‘听听小曲’的风月场所,增长些见闻阅历?”

第26章 真是爹的好儿子

  赵匡胤一听,顿时恼羞成怒,黑着脸压低声音呵斥:“放屁!胡吣什么!兔崽子!我是你爹!老子问儿子拿点钱花花,你给便是,问那么多作甚!反了你!”

  当爹的伸手向年仅七岁的儿子要钱,本就觉着脸上无光,臊得慌,被儿子这般阴阳怪气地揶揄盘问,更是面黑如锅底。

  赵德秀见父亲真有些急了,却也不怕。

  不紧不慢地给自己也倒了杯水,慢悠悠地说:“爹,您别急啊。钱,自然不是问题。只是您也知道,娘亲管家,明察秋毫。明日清晨孩儿照例要去请安,自然先要跟娘亲说一声才是.......”

  “不行!绝对不行!”

  话未说完,赵匡胤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绝不能让你娘知道!听见没有!”

  “那这钱,”赵德秀好整以暇地看着父亲焦急的模样,双手一摊,故作无奈状,“您到底是想要,还是不想要呢?孩儿也很为难啊。”

  赵匡胤瞪着他,胸膛起伏了几下,呼吸都粗重了些。

  他瞪着儿子那张故作天真却写满狡黠的小脸。

  “你……你小子别跟我来这套!到底给不给!痛快话!”

  只见画风突变。

  “没……没问题,爹!看您说的,您要用钱,孩儿还能不给吗?明日一早,我就让人支取……嗯,支取十贯......”

  只见赵匡胤目光一凝,赵德秀立马改口:“不,五十贯!让人用不起眼的青布包袱包好,午时前就送到酒楼后巷。您随时方便去取就是了。若是不够,您再随时跟孩儿说!孩儿现在别的没有,就是这银钱还算宽裕,爹您随便花,千万别跟孩儿客气!”

  赵匡胤闻言,脸上顿时阴转晴,乌云尽散,露出满意又略带得意的笑容,“嘿!这才像话!”

  赵德秀拼命点头,陪着笑,嘴上像抹了蜜:“那是自然!天大地大,爹您高兴最大!别的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爹您顺心如意!那个……您看……是不是可以松开孩儿,让孩儿伺候您歇着……哎哟!爹!爹!轻点!疼!”

  “小滑头!还敢消遣你爹!”

  此时赵德秀已然被赵匡胤夹在胳膊底下,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麻利地褪下了脚上的硬底皂靴,作势就要朝他屁股上抽去。

  “啊!爹!我错了我错了!”赵德秀人在半空,手脚扑腾,慌忙告饶。

  “说!你娘亲那里……”赵匡胤把人拎到眼前,晃了晃手里的鞋子,语气带着明显的威胁,“到底怎么说?嗯?”

  赵德秀语气无比诚恳,装傻充愣道:“孩儿什么都不知道!根本没见过爹!跟娘亲说什么啊?没事!绝对没事!”

  “哼,这还差不多!”赵匡胤心满意足,大笑着将赵德秀放下,顺手又把鞋子穿回脚上,“乖,真是爹的好儿子!哈哈哈哈!”

  赵德秀双脚再次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暗暗松了口气,赶紧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寝衣和乱成鸡窝的头发,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

  “爹,夜深了,路上黑,我送您回院子吧。”赵德秀忽然变得异常殷勤,上前一步,搀住父亲的一条胳膊,语气关切。

  “嗯?”赵匡胤愣了一下,对于儿子这突如其来的贴心有些意外。

  但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力道和儿子仰起的小脸上那“真挚”的表情,心头还是一暖,颇为受用,虽然他潜意识里觉得这小子突然这么热情似乎有点不对劲。

  “行了,就这几步路,拐个弯就到,爹自己回去就成,你赶紧上床歇着,明天还得早起。”

  “那怎么行!”赵德秀坚持道,搀得更紧了,“这院里地砖有些不平,刚才又下了点小雪,滑得很!孩儿得扶着您才放心!您要是摔着了,娘亲非得心疼死不可!”

  他说得情真意切,不容分说地就搀着赵匡胤往外走。

  赵匡胤失笑,摇摇头,也就由他去了。

  一路之上,赵德秀简直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细心,嘴里一刻不停地念叨:“爹,您注意脚下,这边有块青砖松了……爹,您慢点,这边路滑,您踩着这边干的地方……爹,小心门槛……”

  赵匡胤享受着儿子的体贴,虽然心下那点疑惑仍未散去。

  不过被这难得的“父慈子孝”时刻所冲淡,甚至生出几分“儿子终于懂事知道孝顺老子了”的欣慰感。

  到了赵匡胤所居的小院门外,他停下脚步,挥了挥手,语气温和:“行了,到了,赶紧回去睡吧,天不早了……”

  他话未说完,忽然感觉胳膊一松。

  只见赵德秀松开了他,快走两步,蹲在了院门旁的树下,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摸索什么。

  “嗯?你小子又搞什么鬼?蹲在地上做什么?”赵匡胤疑惑地问道,迈步想走过去看看。

  下一刻,只见赵德秀猛地抬起头转过来......

  就这片刻功夫,他身上的寝衣衣带不知怎么松开了,领口歪斜,露出一边肩膀,头发也被抓得乱七八糟,几缕发丝黏在额前。

  脸上、衣服的袖子和前襟上还蹭了许多黑乎乎的泥土和草屑,看起来狼狈万分,活像是刚在地上滚过一圈。

  更显眼的是,他一边的腮帮子竟然微微红肿了起来!

  赵匡胤彻底愣住了,完全没明白这小子在搞什么名堂,眉头紧紧皱起:“你……你这是……”

  就在这时,赵德秀对着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得逞般的狡黠,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爹,得罪了!”

  话音未落,在赵匡胤惊愕的目光中,赵德秀竟然扬起拳头,对着自己那已经有些红肿的腮帮子,又是结结实实的一下!

  “唔!”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那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红了些。

  赵匡胤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大脑一时宕机,完全无法理解儿子这自残的行为是为了什么。

  “秀儿!你疯了?!”他惊呼道,下意识就要上前抓住儿子问个明白。

  还没等他迈出脚步,赵德秀已经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跌跌撞撞、脚步踉跄地冲向隔壁他祖父赵弘殷和祖母杜氏所居的小院。

  他一边跑,一边用力揉着眼睛,把自己弄得眼泪汪汪,紧接着,一声凄惨、无助、又响彻云霄的童声哭嚎猛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惊恐,拼命喊道:“祖父——!祖母——!救命啊!快救救孙儿吧!爹他……爹他拿我撒气……要打死我啊——!呜呜呜……救命啊!”

  那哭声悲切至极,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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