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守忠深深地垂下头颅,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那恭顺的姿态之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奴婢……明白了。奴婢……遵旨。”
天圣帝看着夏守忠低垂的头颅,眼中最后一丝复杂的情绪也消失了,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冷酷与决断。
他坐直身体,面色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郑重,沉声下令:
“即刻拟旨!行文静塞军大营!”
天圣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命定襄侯顾廷烨,即刻点齐所部精锐,择日出塞,荡平漠南草原!”
“凡有部落胆敢负隅顽抗、不遵王化者,一律……灭族!以儆效尤!”
“务求速战速决,震慑不臣!钦此!”
“奴婢……遵旨。”
夏守忠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那躬下的身体,似乎又弯得更深了一些。
他默默退后几步,转身,脚步无声地退出了弥漫着沉郁与死亡气息的两仪殿。
沉重的殿门在夏守忠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梁国公府,书房。
傍晚的霞光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在光滑如水的紫檀木书案上铺洒下一片柔和的金红。
贾珏一身家常的玄青色云锦直裰,端坐于书案之后。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沉静,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唯有那修长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显露出他并非如表面那般全然放松。
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马五那精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闪入,旋即迅速而无声地将门掩好。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封未曾署名的密函,双手恭敬地呈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公爷,宫里送出来的,刚到手,加急。”
贾珏放下书卷,神色平淡地接过密函。
他拆开封蜡的动作不疾不徐,展开信笺,目光快速扫过上面那几行潦草却信息量巨大的字迹。
马五屏息凝神,垂手肃立,目光落在地板上,等待着。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灯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贾珏看罢,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波澜,甚至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
他只是将信纸轻轻放在书案上,指尖在上面随意地点了点,仿佛那上面写的不是关乎北疆数十万人生死、甚至可能改变王朝命运的消息,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果然。”
贾珏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预料的结果,没有丝毫起伏。
“皇帝他……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的目光从信纸上移开,投向窗外那渐渐被暮色浸染的庭院,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了然于胸的沉静。
片刻,贾珏转回头,看向垂手侍立的马五,语气依旧是那般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即刻去办两件事。”
“第一,传信幽州顾廷烨、王烈等人,皇帝旨意不日将到,命他们约束麾下,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都不能离开大营。”
“第二,”
贾珏的眸光微凝,声音压低了一分,透着一种决断的肃杀。
“去联系戴权,务必隐秘,告诉他,明日未时三刻,老地方,让他把我要的东西准备好。”
马五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挺直腰背,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斩钉截铁:
“是!属下遵命!即刻去办!”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狸猫般迅捷地退出了书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渐浓的暮色之中。
书房内,重归寂静。
贾珏重新拿起书卷,但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投向了书案上那盏跳跃的烛火。
昏黄的光晕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瞳,那里面仿佛有风暴在无声地酝酿,又仿佛只是深不见底的古井寒潭。
窗外,最后一抹霞光彻底沉入黑暗,夜幕正式降临,笼罩了这座巍峨的国公府,也笼罩了这座暗流汹涌的帝都镐京。
次日上午,文渊阁内,沉水香在青铜兽炉中燃着,青烟笔直而寂寥。
窗外是初冬阴沉的天空,灰蒙蒙地压在鎏金琉璃瓦上,如同这阁内凝滞的气氛。
右相柯政与左相韩琦相对而坐,案上堆叠的奏疏像沉默的山峦。
当贾珏沉稳的脚步声响起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时,两人几乎同时起身相迎。
“公爷来了,请坐。”
韩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指了指下首备好的紫檀木圈椅。
贾珏依言落座,玄青色的云锦常服在微光下泛着内敛的色泽。
他目光扫过两位素来沉稳持重、此刻却眉宇深锁、满面忧色的当朝宰辅,开门见山道:
“二位大人今日请我前来,莫不是为了北疆之事?”
左相韩琦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忧色更浓,他毫不掩饰地重重点头,声音低沉:
“正是因此而来,梁国公,你为大周立下不世之功,大破赫连汗国,一手擘画平定草原的长治久安之策,如今北疆局势,无人比你更洞若观火。”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字句的分量。
“眼下漠南各部怨声载动,稍有不慎,星星之火便可燎原,朝廷耗费无数心血、寄予厚望的草原大计,只怕顷刻间一败涂地,北疆…恐将再燃战火,生灵涂炭。”
“陛下……陛下决心对漠南各部用兵,以武力弹压。”
韩琦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压力。
“内阁对此议,是极为不赞同的。”
“老夫与柯大人思之再三,想听一听梁国公你的意见。”
贾珏听罢,脸上并未显出惊讶,只是眉头微微锁起,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轻叹一声,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节分明:
“二位大人位列中枢,执掌国柄多年,深谙朝堂起伏,世事经纬。”
“想来你们应该能够明白,此情此景之下,我…实在不便插手北疆之事。”
贾珏抬起眼,目光坦诚而无奈。
“陛下心意已决,雷霆万钧之势已成。”
“若我此时妄议军务,甚或有所动作,只怕顷刻间便有滔天巨浪压顶,身家性命难保。”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悲凉与自嘲,声音压得更低。
“说句诛心之言,古往今来,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享太平,这……并非什么稀奇事。”
“况且,内子身怀六甲,再有两个多月便要分娩,我如今只求安稳度日,实在不愿,也不敢横生枝节。”
韩琦与柯政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流露出“果然如此”的了然。
贾珏的顾虑,他们何尝不知。
天圣帝对这位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年轻国公日益深重的忌惮,早已是朝堂心照不宣的密辛。
右相柯政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他那张向来严肃方正的脸上此刻充满了忧虑带来的深刻纹路。
他看向贾珏,语气沉重而恳切:
“公爷的为难之处,我与韩相自然心知肚明。”
“然则,公爷心中想必比我们更清楚,漠南各部今日之动荡,其根源究竟何在。”
“非其生性桀骜,实乃四王派系那些蛀虫将领,盘踞油水之地,敲骨吸髓,压榨过甚,激起滔天民怨!”
“若真依陛下旨意,大兵压境,行那犁庭扫穴之举,所过之处必是血火滔天。”
“此举无异于将整个漠南彻底推向大周的对立面,从此离心离德,再无转圜余地!”
“公爷呕心沥血筹划的、欲在漠北筑城永靖边患的平定草原之策,将彻底成为镜花水月,再无推行之可能!”
柯政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贾珏。
“公爷,你苦心孤诣,赫赫功业,眼看便要因此付之东流,难道……难道公爷心中,就真无半分痛惜,半点叹息吗?”
贾珏静静地听着,柯政那字字如刀的话语刺入耳中。
他沉默了良久,目光垂落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仿佛那上面映照着北疆的风沙与血火。
许久,贾珏才缓缓抬起头,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和深深的无力:
“左相所言,字字锥心。然则……”
第346章 讨逆诏书,传国玉玺
贾珏微微摇头,脸上尽是无奈。
“这天下,终究是大周的天下,是陛下的天下。”
“陛下……陛下自己都不心疼这来之不易的北疆局面,不怜惜那可能再遭兵燹的黎民百姓,我等……徒呼奈何?”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而清醒,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分析:
“二位大人久居庙堂,更该明白其中关窍。”
“陛下一心行那帝王制衡之术,视四王余孽为钳制于我之棋子。”
“若我此时强自出头,去碰那些棋子,去碰陛下苦心布下的局,四王及其党羽必然如嗅到血腥的豺狼,群起而攻之,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
“届时,我自身安危尚且难保,更遑论家中待产的妻子?”
“我……实在不能,也不敢去冒这个险。”
贾珏起身,对着两位老臣拱手一礼,姿态恭谨,语气却异常坚决,“此中苦衷,万望二位大人……体谅。”
文渊阁内一片沉寂,只有兽炉中香灰轻轻断裂的微响。
贾珏的拒绝清晰而坚定,将那份置身事外的自保之意表露无遗。
韩琦凝视着眼前这位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国公爷,看着他眼底深处竭力隐藏却依旧流露的一丝对安稳的渴望,心中五味杂陈。
老相国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理解,最终化为一种沉重的决断。
“公爷的苦衷……”
韩琦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老夫与柯相,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