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那谦卑的笑容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只剩下刻骨的怨毒与无边的冰冷。
水溶缓缓抬起方才紧握的右手,掌心赫然是四个深陷的、带着血丝的指甲印。
他望着门口的方向,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如同九幽寒风:
“蠢货……好好做你的刀吧。”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已是半年光景。
北疆幽州,局势的演变正如贾珏所料。
四王麾下那些被调入静塞军的将领们,初来时凭借朝廷旨意,占据了诸如军需后勤、榷场督管、屯田仓廒等诸多看似紧要、油水丰厚的职位,一时颇有些趾高气扬。
然而,静塞军真正的核心——那指挥千军万马的兵符、能征善战的各营精锐、以及盘根错节的基层掌控——却如同铁板一块,牢牢握在顾廷烨、王烈、按陈那颜、刘老八等人手中,纹丝不动。
这些贾珏一手提拔、从尸山血海中滚爬出来的心腹将领,对贾珏的忠诚早已融入骨血,任何外来者想要染指兵权,都如同蚍蜉撼树。
那些四王旧部眼见幽州之地,尤其是那与漠南草原各部贸易往来的榷场,简直是流淌着银子的河流,便彻底将四王临行前交代的“制衡贾珏、搅乱静塞军”的任务抛到了九霄云外。
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所谓的主仆情谊、政治任务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一门心思,只想着如何在这片新的“猎场”上攫取更多的财富。
榷场之上,他们的吃相变得无比难看。对前来贸易的漠南部落牧民,他们肆意压价,强买强卖,百般刁难。
一匹上好的骏马,被他们以劣等马的价格强行换走;一车珍贵的皮货,只能换来少得可怜的盐铁。
更有甚者,在贪欲的驱使下,竟勾结幽州本土一些见利忘义的地方世家,暗中做起了无本买卖——伪装成马匪,在商队必经的偏僻路径设伏,杀人越货!
草原牧民的血染红了荒原,货物被洗劫一空,连尸骨都难以还乡。
顾廷烨等人对此冷眼旁观,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王烈掌控着榷场周边的防务,对某些“马匪”的异常活动视若无睹;按陈那颜则与自己暗中扶持的部落首领串联,刻意压抑着部民们的怒火,只待时机。
刘老八手下的暗哨更是将一切罪恶证据悄然记录在案。
漠南草原各部辛苦积累的财富被疯狂掠夺,族人的性命被随意践踏,怨恨如同干柴,在顾廷烨刻意营造的“放纵”氛围下,一点即燃。
部落首领们的帐篷里,充斥着愤怒的咆哮和复仇的誓言。
曾经归附大周时带来的那点和平期许,早已荡然无存。漠南与大周的关系,骤然降至冰点,剑拔弩张,几近刀兵相见的边缘。
镐京,皇宫,两仪殿。
初冬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斜长的光影,却丝毫驱不散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压抑。
龙涎香的馥郁气息中,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天圣帝端坐于宽大的紫檀御案之后,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穹。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封来自静塞军的六百里加急军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份奏报,与其说是军情急递,不如说是一份充满了傲慢与推诿的控诉书!
上面赫然写着“漠南草原各部蛮夷之辈,狡诈阴险,反复无常,降而复叛之心昭然若揭!
其部众屡屡袭扰边镇,劫掠商旅,抗拒朝廷法度,视天威如无物!
为震慑不臣,永靖北疆,恳请陛下圣裁,速速下令我静塞军精锐出塞,犁庭扫穴,荡平漠南!”
“混账!一群混账东西!”
天圣帝猛地将奏报狠狠摔在御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笔盘砚台一阵乱跳。
他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涌起一阵病态的红晕,剧烈的咳嗽随即爆发出来。
天圣帝慌忙抓起一块明黄丝帕捂住了嘴,好一阵才平息下去。
侍立在御阶之下,如同影子般的六宫都太监夏守忠,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惊得心头一颤,连忙躬下身,大气不敢出。
天圣帝喘息稍定,浑浊的眼眸中燃烧着怒火与深深的失望,声音嘶哑而充满戾气:
“朕派他们去幽州是做什么的,是去制衡梁国公!是去掺沙子!看看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啊?猪油蒙了心!银子!就知道捞银子!一点正事不干!”
“活活要把漠南草原各部给逼反了!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天圣帝拍打着奏报,仿佛要隔着千山万水,拍碎那些贪婪者的脑袋。
夏守忠看着天圣帝因愤怒和病痛而扭曲的脸庞,心中暗自叹息。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谨慎的试探: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内廷派往静塞军的监军太监,这段时间亦有密报传回。”
“所言……与军报所述,大相径庭。”
“西海来的那批将领,在北疆行事肆无忌惮。”
“他们在静塞军内拉帮结派,排挤梁国公旧部,对漠南各部更是……敲骨吸髓,横征暴敛。”
“幽州以北,已是乌烟瘴气,是部落之怨,已然滔天。”
“若非漠南各部深深忌惮静塞军兵锋之利,恐……恐早已举旗哗变了。”
天圣帝闻言,胸中的怒火仿佛被浇了一瓢冰水,瞬间化作了无边的疲累与愁闷。
他颓然向后靠进铺着玄狐皮的御座深处,沉重的叹息如同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
天圣帝抬手,疲惫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声音也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苦涩:
“朕……朕何尝不知晓,启用四王麾下这群贪婪成性的蠢物,实乃一步险之又险的臭棋!可……可朕又能如何。”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蟠龙藻井,像是在问夏守忠,又像是在自问自答:
“军中派系,盘根错节,英国公一系,世代忠勇,然其麾下将领多与梁国公同气连枝。”
“其余各路,或根基浅薄,或早已唯梁国公马首是瞻。”
“真正能在静塞军那铁桶江山里掺进沙子、起分化之用的……除了四王麾下这群失了主子、只认银子的西海残渣,朕……朕还能用谁?”
天圣帝话语中充满了帝王面对权力格局时的深深无力感。
夏守忠看着天圣帝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愁闷与苍老,心中那点为国事担忧的念头终究盖过了对天威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依旧恭谨,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陛下,眼下情势危急,恐怕……恐怕已非考虑派系制衡的时候了。”
“奴婢斗胆进言,陛下可还记得当初梁国公曾提过的草原长治久安之策?”
天圣帝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被触动了一根久远的弦。
夏守忠见状,语速加快了几分:
“梁国公曾言,我大周若想彻底平定草原之患,永绝北疆烽烟,必须在漠北腹地的大湖平原筑一座雄城,扼守咽喉要道,成悬于漠北诸部头顶的利剑!”
“而漠南草原水草丰美,部族众多,他们熟悉草原,精于骑射,正是我军深入漠北不可或缺的生力军与向导!”
“如今,若因西海那群人的贪渎无度,将本就归附未稳的漠南各部彻底逼反……”
第345章 沉稳应对,内阁邀约
夏守忠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
“陛下试想,茫茫草原,浩瀚无垠,一旦他们铁了心远遁千里,以拖待变,我军纵有静塞铁骑之锋锐,补给线将被拉长至千里以外!”
“粮草转运,艰难如登天!”
“届时,莫说长驱直入漠北筑城,便是想要清剿这些飘忽不定的部落,都将成为一场旷日持久、耗尽国力的噩梦!”
“常驻漠北,更是痴心妄想!”
“陛下,当务之急,是稳住漠南!而要稳住漠南各部人心……”
夏守忠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非梁国公亲临幽州,坐镇静塞军不可!”
“他在北疆的威望,他对草原部落的了解与恩威并施的手段……惟有他,才能在最短时间内安抚各部,平息这场因贪腐而起的燎原怒火啊!”
天圣帝静静地听着,夏守忠那清晰的分析如同一把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他何尝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这关系到大周北疆的长治久安,关系到他心心念念的、超越历代先皇的功业——将大周的疆域真正拓展到那片广袤的草原深处。
然而……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天圣帝的思绪,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喉咙深处那股熟悉的腥甜。
天圣帝死死攥紧手中的丝帕,强忍着没有展开去看那刺目的红。
待喘息平复,天圣帝的脸上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疲惫。
“守忠啊……”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暮气。
“你说的这些,朕……岂能不知、”
“此等开疆拓土、奠定万世太平基业的千秋大业……注定,是无法在朕的手中完成了。”
天圣帝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朕……时日无多矣,可那贾珏……他才二十多岁啊!他的路,还长得很……”
天圣帝的目光重新聚焦,锐利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看向夏守忠:
“若此刻再让他返回静塞军坐镇,以他的手段,必能一言而定漠南纷乱。”
“届时,他的威望在北疆将如日中天,何人可及。”
“而那些逼反漠南的罪魁祸首——四王麾下的那些人,为了平息众怒,给漠南各部一个交代,便只能被推出来,一、网、打、尽!”
“否则,那些红了眼的部落首领们,岂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逾千斤,砸在空旷的大殿上:
“如此一来,贾珏不仅平息了叛乱,更铲除了朝廷安插的钉子,他的静塞军将更加铁板一块,他的威望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
“到了那时,连最后能稍稍钳制他的四王势力也彻底成了孤家寡人……朕就算尚在,又能拿什么去约束这柄锋芒毕露却又尾大不掉的国之利器,朕若不在……朕的儿子……又当如何自处?”
天圣帝的眼神变得无比幽深,里面翻涌着对身后江山无尽的忧虑,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戾:
“为了我大周江山的传承有序,为了新君能坐稳这龙椅……有些事情,有些牺牲,是……不得不为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决断。
夏守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
他万万没想到,事态已然糜烂至此,天圣帝竟然还要一意孤行地包庇那些捅出天大篓子的四王麾下!甚至不惜彻底逼反漠南各部,坐视北疆可能陷入更大的战乱深渊!
所有的权衡,所有的牺牲,竟然都只是为了他们那点早已被证明是“废物”的制衡价值!
只为压制那个在他看来对北疆至关重要的梁国公!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瞬间攫住了夏守忠的心。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数十年宫廷生涯磨砺出的本能,以及对帝王那深入骨髓的敬畏,让他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