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头,这个直面圣意、力挽狂澜的头,老夫与柯大人已经商量过了,不会让公爷去出。”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恳切而郑重地锁住贾珏。
“今日我们请公爷移步前来,也并非要公爷立刻表态支持出兵或反对出兵。”
“老夫与柯相只想从公爷这里确认一事——”
韩琦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
“倘若……倘若老夫与柯相能拼却这身官袍,甚至项上头颅,劝谏陛下收回成命,暂缓用兵。”
“公爷……可有把握,以和平手段化解漠南此劫?可否让北疆这来之不易、关乎国运的和平局面,不至再次化为泡影,付之一炬?”
他的眼神紧紧盯着贾珏,那里面燃烧着一位老臣对社稷最后的孤勇与期待。
贾珏迎上韩琦和柯政那两道混合着孤注一掷的恳求与沉重压力的目光,并未立刻回答。
他眼帘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叩击着,发出细微而规律的笃笃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文渊阁内异常清晰,仿佛他心中正在飞速权衡的天平在作响。
片刻之后,那叩击声停了。
贾珏抬起头,深邃的眼眸中已是一片澄彻的决断,方才的犹豫与无奈仿佛被尽数压下。
他语调沉稳,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把握:
“二位大人,贾珏虽因家事羁绊,久未亲临静塞军坐镇,然则……”
贾珏话锋一转,语气中流露出对部属绝对的信任。
“如今静塞军辅帅,定襄侯顾廷烨,其人文韬武略,深得军心,处事沉稳,更兼对北疆局势、草原部族性情了若指掌,乃我一手调教、倚为臂膀的股肱之臣。”
他目光扫过两位老相国,清晰地说道:
“若二位大人真能说动陛下,收回那道征伐的旨意,转而授权定襄侯全权坐镇静塞军,便宜处理漠南纷争……相信以顾廷烨之能,定能恩威并施,善加抚绥。”
“他会寻出罪魁祸首,平息众怒,还漠南一个公道,使各部重归安定。”
“北疆和平大局,必不至于崩毁。”
贾珏的语气斩钉截铁,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听到贾珏这番明确的表态,尤其是他对顾廷烨能力毫无保留的肯定,柯政与韩琦紧绷的心弦似乎终于松动了一丝。
两位老臣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微光,以及那份为社稷一搏的决然。
他们几乎同时缓缓点了点头,沉重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极其难得的、带着悲壮意味的认可。
“好。”
韩琦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卸下了部分重担,又扛起了更重的责任。
“公爷之意,我等明白了。”
柯政也肃然颔首,花白的胡须随着动作轻轻颤动,他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沉重,更有一往无前的坚毅:
“既如此,公爷请放心。接下来如何向陛下进言,如何斡旋……便交由老夫与韩相吧。公爷且安心回府,照顾好家眷。”
贾珏闻言,神色庄重地站起身,对着两位白发苍苍、已决心以身赴险的老相国,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这一躬,带着发自内心的敬意与托付:
“千钧重担,社稷安危,就……全拜托二位大人了!贾珏……告辞。”
柯政与韩琦亦同时起身,不顾年迈,亲自将贾珏送至文渊阁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前。
门外,初冬带着寒意的风卷过空旷的宫道,吹动三人的袍袖。
贾珏再次拱手,随即转身,沿着漫长的宫道稳步离去,玄青色的身影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挺拔而孤寂。
直到贾珏的身影消失在宫门转角,柯政与韩琦才缓缓收回目光。
韩琦望着宫道上残留的足迹,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柯政则目光悠远地望向两仪殿的方向,布满皱纹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们知道,一场关乎自身荣辱甚至生死的风暴,即将由他们亲手掀起。
贾珏登上等候在宫门外的马车。
车厢内光线昏暗,隔绝了外界的寒气与喧嚣。
他并未立刻吩咐启程,只是静静地坐着,深邃的目光透过车窗,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巍峨耸立、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枢的文渊阁。
飞檐斗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沉默着,如同两位老臣无声的背影。
贾珏心中感慨万千,如潮水般翻涌不息。
他太清楚了,柯政与韩琦,这两位历经两朝、以社稷为重的老臣,此番劝谏,绝非寻常的廷议奏对。
他们是要以毕生清誉、半世功名,乃至身家性命为赌注,去撼动一位行将就木却愈发专断的帝王那不可动摇的意志。
为了他们心中的道义,为了他们守护的江山安稳,他们已然抱定了“文死谏”的觉悟。
贾珏自问,他绝不会做这等为了理念而舍弃自身乃至亲眷安危的“傻事”。
他深谙自保之道,更明白蛰伏待机的道理。
然而,这并不妨碍贾珏对柯政、韩琦这样的人,心底涌起最深沉、最纯粹的敬意。
这份敬意,无关立场,只关乎那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那份为苍生请命、舍身饲虎的士大夫风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一去,两位老相国的结局,轻则罢官去职,贬谪流放,重则……只怕身陷诏狱,性命难保。
天圣帝为了他那份对身后权力交接近乎偏执的安排,为了钳制自己这柄他眼中过于锋利的刀,是绝不会轻易放弃四王那帮早已腐朽不堪、却仍被他视为棋子的工具的。
柯、韩二相的谏言,注定会撞上那堵冰冷而坚固的帝王心墙。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宫门外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重的辘辘声,载着贾珏复杂的心绪,驶向梁国公府那暂时平静的港湾。
宫城渐渐在视野中远去,而那两位老臣毅然走向风暴中心的背影,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高大。
下午,京师东城一处僻静别院内寒意萧瑟,庭中几株梧桐落叶飘零,积在青石板上。
偏厅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份凝聚的肃杀。
贾珏端坐于紫檀圈椅之上,玄色暗云纹锦袍衬得他面庞沉静如渊,唯有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处轻叩,透出心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门轴轻响,戴权佝偻着腰,步履蹒跚地挪了进来。
他枯槁的脸在暖阁的光线下更显沟壑纵横,一双浑浊的老眼布满血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风箱般的嘶哑。
戴权小心翼翼地将手中两件物事放在贾珏身侧的紫檀小几上,动作缓慢而恭敬,仿佛捧着千钧重担。
放稳后,他深深一揖到底,花白的头颅几乎触到冰冷的砖地。
“公爷要的东西……老奴……幸不辱命,全都……带来了。”
贾珏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锐利如鹰隼的视线扫过小几,先落在那卷明黄云纹绫锦为面的素帛文书上。
他面色无波,只微微颔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沉稳地将诏书拿起,而后动作沉稳地将其展开。
烛火跳跃,清晰映照出帛书上力透纸背、墨饱力足的庄严字迹——正是以太上皇口吻书写的讨逆诏书:
“朕惟帝王承天御宇,抚驭寰区,必使仁德昭彰,奸邪屏迹,庶几上合天心,下慰民望。
伪帝周显者,性本凶残,素怀枭獍。
昔年潜蓄逆谋,阴结党羽,乘国家多难、神器未安之际,悍然兴兵,犯阙逼宫。
弑兄戮弟,屠戮忠良,血染宫阶,罪盈恶稔!
复矫诏窃位,幽禁君父于西内,隔绝中外,欺天罔地,人神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
在位以来,昏聩日彰。
宠信奸佞,戕害柱石。
盘剥黎庶,民怨沸腾。
穷兵黩武,国势倾颓。
更兼身染沉疴,不思悔悟,反行猜忌,欲戮功臣以固权位,坏我大周柱石根基!
其暴戾无道,实乃独夫民贼,德不配位,天厌之,地弃之!
朕痛心疾首,忧愤交加!
念祖宗创业之艰难,悯生民罹祸之荼毒。
为拨乱反正,廓清寰宇,拯万民于水火,特此诏告天下臣民:
授命大周梁国公、骠骑大将军、上柱国贾珏,为监国摄政,总揽朝纲,节制天下兵马,都督中外诸军事!
着尔即刻起兵靖难,讨伐伪帝周显,肃清朝野奸邪,以靖国难!
凡我大周忠义之士,王侯将相,州郡黎民,当念太上皇之深恩,感社稷之危殆,共举义师,同讨国贼!
待乾坤匡正,海宇清宁,朕自当归政还朝,重光日月。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布告遐迩,咸使闻知!钦此!”
贾珏的目光逐行扫过每一个字,那力透纸背的正文直斥天圣帝为“伪帝”,将其夺位、幽父、暴虐之行定为谋逆大罪,句句诛心,字字惊雷。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诏书末尾——一方鲜红如血的朱砂大印赫然在目。
印文正是八个古朴庄严、力蕴千钧的篆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的印记确认无误后,贾珏眼帘微垂,神色依旧沉静,将这份承载着滔天权柄与大义的诏书仔细叠好,稳稳收入自己怀中。
随即,他的视线转向了那个紫檀木锦盒。
盒面嵌着暗金云纹,古朴沉重,此刻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吸力。
贾珏的手指搭上冰凉的盒盖,触感细腻而沉重。
他略一停顿,胸腔深处,一股难以言喻的澎湃激流悄然涌动,如同沉睡的火山在意志底层苏醒。
随后贾珏轻轻揭开了盒盖。
盒内,深紫色的丝绒衬垫之上,一方玉玺静静卧着。
它通体由整块最顶级的蓝田水苍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莹泽,色如深潭凝脂,在烛光下流转着内敛而深邃的光华,仿佛蕴藏着亘古的星辰与山河之重。
玺钮并非寻常龙形,而是一只栩栩如生、矫健威猛的螭虎。
那螭虎呈盘踞回首之姿,螭首微昂,双目圆睁如电,獠牙微露,虬须怒张,透着一股睥睨天下、原始洪荒的雄浑霸气与无上威严。
整只螭虎线条流畅遒劲,筋肉贲张,鳞爪毕现,细节之处精妙绝伦,显然是出自前代顶尖宗师之手,将力量与灵动完美融合。
玺体方正厚重,象征着皇权的稳固与无上威严。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玺体东南一角曾因流传中的跌损,被后世不知何代的能工巧匠以纯度极高的黄金精心镶嵌修补。
第347章 文死谏
那耀目的金色与沉静深邃的玉色交相辉映,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平添了几分历经沧海桑田、承载天命流转的厚重与不朽传奇色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