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守忠哪里还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冲出殿去,背影仓惶狼狈,仿佛身后有厉鬼索命。
看着夏守忠消失在殿门外,天圣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余怒与后怕,目光转向依旧肃立阶下的贾珏。
那目光中的暴戾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赞许和倚重的复杂情绪。
“贾卿,”
天圣帝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丝疲惫,更带着不加掩饰的嘉许。
“今日之事,若非卿忠勇果决,洞察奸谋,第一时间入宫禀报,后果不堪设想。”
“卿公忠体国,心系社稷,实乃朕之肱骨,大周之柱石!待此间事了,朕必有重赏!”
贾珏微微躬身,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并无半分居功自傲:
“陛下言重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此乃臣之本分,不敢言功,更不敢奢求赏赐。”
他话锋一转,抬起眼,目光诚恳地看向天圣帝。
“若陛下真要恩典,臣……确有一事相求,恳请陛下允准。”
“哦?”
天圣帝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爱卿所求何事?但说无妨。”
贾珏神情变得更为郑重,语气带着一丝为臣属、为大局考量的恳切:
“陛下容禀,小秦氏之所以被逼自尽,其根源在于,当年她为谋夺宁远侯府爵位,暗中戕害先宁远侯顾偃开之事,被那太医孙铭偶然窥见端倪,握住了实证。”
“孙铭将此把柄献于北静郡王水溶,水溶以此相胁,逼迫小秦氏为其爪牙,行构陷撩拨之举。”
“如今小秦氏不堪胁迫,绝望之下选择鱼死网破。”
“然水溶此人,阴狠毒辣,睚眦必报。”
“小秦氏此举,必会彻底激怒于他。”
“臣恐其盛怒之下,会将小秦氏谋害亲夫、宁远侯府内帷丑闻等事肆意宣扬开来,以求泄愤,更欲借此打击宁远侯府声名,使其颜面扫地,声名狼藉。”
贾珏微微停顿,观察了一下天圣帝的神色,继续道:
“定襄侯顾廷烨,出身宁远侯府,乃顾偃开嫡子,更是小秦氏之继子。”
“如今他正代替臣坐镇静塞军,总理北疆军务,身负重任,维系北境安宁。”
“若宁远侯府突遭此等惊天丑闻冲击,顾廷烨身为人子,无论其与生父、继母关系如何,皆难逃物议。”
“流言蜚语,三人成虎。”
“若因此事影响其威信,动摇其心神,乃至波及静塞军将士士气,于北疆边防,实乃莫大隐患!”
“故臣斗胆恳求陛下,可否……可否让宁远侯府这段不堪的往事,随着小秦氏之死,永远埋葬,不再掀起风波,不再追究细枝末节。”
“臣此非为小秦氏开脱,实为顾全北疆大局,护卫我大周北境安稳!”
贾珏言辞恳切,将顾廷烨坐镇静塞军的重要性与可能受到的牵连分析得条理清晰,句句点在社稷安危的要害之上。
天圣帝听着贾珏的陈述,脸上的怒容渐渐被深沉的思虑所取代。
他负手在御案后踱了两步,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天空。
北疆的稳定,静塞军的军心,这的确比一个已死罪妇的旧案重要得多。
不多时,天圣帝停下脚步,重新看向阶下肃立的贾珏,眼中流露出决断之色,微微颔首:
“梁国公思虑周全,此议甚善。宁远侯府旧事,便随小秦氏入土而安吧。”
天圣帝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算是为这桩隐秘画上了句号。
然而,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贾珏,语气也带上了肃杀之意:
“不过,水溶那厮,居然敢窥伺禁中,可见其反心已露,一旦其察觉阴谋暴露,难免狗急跳墙。”
天圣帝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贾卿,你需即刻做好准备。”
“若北静郡王有任何异动,朕命你全权负责,以雷霆手段镇压擒拿!”
“务必将其谋逆之心,扼杀于萌芽!”
天圣帝说着,大步走回御案旁,手指重重地点在案上那幅摊开的镐京舆图上西海的方向,声音更加冷峻:
“此外,朕会命锦衣卫盯死西海边军,那数万兵马,至今仍在四王一系掌控之中,乃其最后的倚仗!”
“命京营各部,即刻进入战备状态!粮秣、军械、马匹,务必齐备!将士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出征!”
“若西海边军胆敢有任何不轨异动,朕要你率领京营立刻拔营,以迅雷之势将其扑灭!”
贾珏闻言,袍袖下双拳微握,面上却沉静如渊,对着御座方向深揖一礼,玄色蟒袍在烛火下流淌着冷硬光泽:
“臣,谨遵圣谕!必当秣马厉兵,枕戈待旦。”
“北静郡王但有异动,臣定以雷霆之势扑灭,绝不容其祸乱宫阙,动摇国本!”
他声音不高,字字却如金铁坠地,在空旷大殿激起肃杀回音。
天圣帝凝视着阶下这道挺拔如孤峰的身影,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了松,疲惫地挥了挥手。
“很好,退下吧。”
贾珏再拜,而后转身踏着金砖,玄色身影无声融入殿外渐沉的暮色,唯有腰间紫金鱼袋在宫灯残照里闪过一道冷芒。
傍晚,华灯初上,两仪殿内蟠龙金炉吐纳着沉水香,却驱不散帝王眉宇间凝结的寒霜。
夏守忠几乎是贴着地面溜进殿内,冷汗浸透了内侍袍服的领口,扑跪在金砖上的声音带着微颤:
“陛…陛下,审…审出来了!”
他喉头发紧,咽了口唾沫才继续。
“太医孙铭…确系北静王府暗桩!奴婢亲自督办的刑讯,他…他全招了!”
天圣帝正俯身批阅奏疏的朱笔猛地一顿,一滴浓稠的朱砂“啪”地坠落,在明黄绢帛上泅开刺目的猩红。
他缓缓抬首,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刮过夏守忠惨白的脸:
“尔身居六宫都太监之位,掌宫中宿卫、内侍稽查多年…”
天圣帝的声音低沉得骇人,每个字都裹着冰碴。
“此人潜伏禁中,窥伺宫闱,尔竟毫无所察?”
天圣帝那目光如有实质的千钧重压,夏守忠脊骨一软,额头死死抵住冰冷金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容禀!奴婢…奴婢罪该万死!”
“但这孙铭,身世实在…实在太过干净!”
他急急分辩,语速因恐惧而加快。
“他…他非是北静郡王水溶所埋的暗桩,而是已故的老北静王水清,早在三十七年前…便暗中收养的孤儿!”
“水清心思缜密,为其在江南偏僻州县捏造了毫无破绽的户籍文牒,改了姓名来历,而后一路扶持,皆是暗中操控!”
“明面上,孙铭家世清白,三代良民,与北静王府…莫说往来,便是半点蛛丝马迹的牵连都查不出啊陛下!”
夏守忠偷觑一眼皇帝铁青的面色,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哭腔。
“孙铭自己供认,数十年来,北静王府只命他安分当值,留心禁中消息,非十万火急绝不动用…形同…形同一枚死棋!”
“若非此番水溶被梁国公逼至绝境,竟丧心病狂拿宁远侯府太夫人的阴私胁迫于她,致其绝望自戕、鱼死网破…这枚钉子…恐怕…恐怕还能再埋三十年!”
“三十年…”
天圣帝喃喃重复,指节因用力攥紧朱笔而泛出青白,手背上青筋虬结跳动。
他猛地将朱笔掷于御案,笔杆撞击砚台发出“哐当”一声刺耳锐响,墨汁飞溅。
“好一个深谋远虑的水清!好一个处心积虑的北静王府!”
他胸膛微微起伏,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彻骨寒意。
“数十年如一日,往宫中埋钉子…其心可诛!其行,当夷三族!”
夏守忠被那“夷三族”三字骇得浑身一哆嗦,眼珠急转,觑着帝王盛怒的侧脸,连忙膝行一步,尖声道:
“陛下!逆贼反心昭然若揭!奴婢请旨,即刻调遣锦衣卫缇骑,围了北静王府!”
“将那包藏祸心的水溶锁拿入狱,严刑鞫问!定能揪出更多同党!”
他眼中闪烁着急于将功折罪的狠厉光芒。
“锁拿?”
天圣帝却冷嗤一声,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更沉郁的暗流。他缓缓起身,踱至悬挂的巨幅《大周坤舆全图》前,目光如鹰隼般钉在西海那片广袤疆域上。
“然后打草惊蛇,逼得西海那六万边军竖起反旗吗?”
天圣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重若千钧。
“水溶一系在西海根深蒂固,此刻大动干戈,无异于将四王八公残部尽数逼入死角…西海若乱,烽烟骤起,便是牵动国本之祸!”
他霍然转身,玄色龙袍在烛火下划过一道凌厉弧光,目光如电射向夏守忠。
“传朕口谕,命北静郡王水溶,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觐…觐见?”
夏守忠愕然抬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此刻召那逆贼入宫,但他触及帝王冰封般不容置疑的眼神,所有疑问瞬间咽回肚里,只剩下一迭声的应诺:
“是!是!奴婢…奴婢遵旨!这就去传!”
不久后,北静王府书房内。
“贱婢!不知好歹的毒妇!”
水溶的咆哮裹挟着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在紧闭的门窗内激荡。
他双目赤红如困兽,一把将案上价值连城的汝窑笔洗狠狠掼在地上,雪白的瓷片与墨汁四溅,污了猩红的地毯。
“本王给了你活路!许了你儿子前程!你竟敢…竟敢以死反噬!”
水溶胸口剧烈起伏,因盛怒而扭曲的面孔在摇曳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小秦氏这一死,把水溶这全盘棋局都给打乱了。
“王爷…王爷息怒!”
门外侍立的长史水安声音发颤,隔着厚重的楠木门板都能感受到里面的滔天恨意。
“滚!”
水溶厉喝,抓起一叠信笺又要撕扯。
“王…王爷!”
水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惶。
“宫…宫里来了天使!夏守忠夏公公亲传陛下口谕,命…命王爷即刻入宫觐见!銮仪卫的马车…已候在府门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