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五领命,干脆利落地转身,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不多时,一辆装饰着梁国公爵徽的玄色马车便驶出了国公府邸,车轮碾过镐京宽阔平整的御道,以不疾不徐却异常沉稳的速度,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贾珏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身下的锦垫,那封绝笔信的内容与即将面圣陈奏之事,在他心中反复推演。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在巍峨的宫门前停下。
贾珏手持金鱼袋,验明身份,畅通无阻地进入宫禁。
穿过重重宫阙,两仪殿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厚重殿门已在眼前。
与此同时,两仪殿内,金砖铺地,龙涎香在巨大的蟠龙金炉中静静燃烧。
天圣帝正负手立于御案之后,眉头微锁。
夏守忠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你是说,”
天圣帝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带着一丝探究。
“宁远侯府那个小秦氏,昨夜服毒自尽了,对外宣称急病。”
“回陛下,正是。”
夏守忠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有的谨慎。
“锦衣卫方才派人递了消息进来,确认无误,宁远侯府今晨已开始发丧。”
天圣帝转过身,目光锐利如电,落在夏守忠身上:
“水溶那厮……究竟拿捏住了她什么把柄,竟能将她逼到自绝这一步?”
夏守忠的头垂得更低了,脸上露出深深的惶恐与自责:
“奴婢……奴婢无能,北静王府防备森严,宁远侯府亦是口风极紧,奴婢虽多方打探,却……却未能窥得个中详情。”
“未能为陛下分忧,奴婢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夏守忠双膝一软,便要跪下。
天圣帝看着他惶恐的模样,烦躁地挥了挥手,语气倒并未真的动怒:
“罢了罢了,起来吧,水溶行事向来诡秘,这等要命的把柄,岂是轻易能探知的,朕也知此事不易,怪不到你头上。”
“谢陛下宽宥!”
夏守忠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侍卫清晰沉稳的通禀声:
“启禀陛下,梁国公殿外求见。”
天圣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眉头微挑,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点打趣意味的弧度:
“哦?贾珏?他不在府中与新婚夫人你侬我侬,享受那蜜里调油的光景,怎得想起跑到朕这两仪殿来了?宣他进来。”
“遵旨。”
侍卫应声退下。
不多时,殿门被内侍缓缓推开。
贾珏一身玄色国公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龙行虎步踏入殿中。
行至御阶下数步之遥,贾珏站定身形,双手抱拳,对着御座之上躬身一礼,声音清朗而恭谨:
“微臣贾珏,参见陛下。”
“免礼。”
天圣帝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长辈看待子侄般的温和笑意,语气轻松地问道。
“爱卿新婚燕尔,不在府中陪伴娇妻,今日怎有闲暇入宫来看朕,莫非是康平郡主给你气受了,哈哈。”
贾珏直起身,脸上满是凝重之色。
他微微摇头,目光直视天圣帝,语气沉肃:
“陛下说笑了,微臣此来,非为私事,实有要务启奏,关乎陛下安危,关乎社稷根本,臣不敢怠慢,故而冒昧入宫,惊扰圣驾,万望陛下恕罪。”
“关乎朕的安危?”
天圣帝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无比,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何事如此紧要?速速道来!”
贾珏从袖中郑重其事地取出一封素白封套的信函,双手托举:
“陛下容禀,微臣今日收到宁远侯府太夫人小秦氏临终绝笔信一封。”
“信中除却交代其身后之事及忏悔之词外,更披露一桩机密。”
“太医院太医孙铭,乃是北静郡王水溶多年以来,精心安插于太医院之亲信暗桩!”
“此人专司为水溶打探宫闱秘闻,处理不可告人之阴私!”
“什么?!”
天圣帝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在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太医院!那是掌管帝王后妃、宗室亲贵诊脉用药的要害之地!
水溶竟能将手伸到此处?!
若他心怀不轨,在汤药饮食中做下手脚……天圣帝简直不敢细想下去!这已非简单的阴谋,而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致命利刃!
“爱卿此言……可有凭据?!”
天圣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死死锁住贾珏手中的信函,急切地问道。
帝王的本能让他需要立刻确认这惊悚消息的真伪。
“此绝笔信,便是小秦氏临终前安排心腹秘密送至臣手中之凭证!”
贾珏将信函向前递出一步。
“信中所述,关乎宫闱机密,事涉陛下安危,臣不敢擅专,更不敢有片刻延误,故即刻入宫,将原信呈奏御览!请陛下圣裁!”
贾珏的姿态恭敬而恳切,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快!呈上来!”
天圣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
侍立一旁的夏守忠早已是心惊肉跳,闻言不敢有丝毫耽搁,三步并作两步疾趋至贾珏面前,双手近乎颤抖地接过那封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信函,又快步捧回御案前,躬身奉予天圣帝。
天圣帝一把抓过信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展开。
他目光如电,飞速扫过那些娟秀却透着绝望的字迹。
当看到关于太医孙铭身份的那段关键文字时,他的呼吸明显一窒,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被侵犯领地的震怒,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天圣帝猛地抬起头,眼中杀机四溢,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向侍立一旁、早已面无人色的夏守忠!
“混账东西!”
天圣帝的怒喝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他手臂猛地一挥,那封绝笔信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啪”地一声狠狠摔在夏守忠脸上!
“朕三番五次严令!命你肃清宫闱!严查内外!一只苍蝇都不许乱飞!你呢?!你当的好差!当真是好得很啊!”
天圣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夏守忠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在朕的御药房!在太医院!竟被水溶那腌臜废人埋下了如此毒钉!”
“若非今日梁国公明察秋毫,朕的性命,大周的江山,岂不是都要断送在你这蠢材手里?!尸位素餐!罪该万死!”
那轻飘飘的信纸打在脸上并不疼,却比任何鞭挞都让夏守忠恐惧。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遍全身,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声音带着濒死的恐惧和哭腔:
“奴婢……奴婢罪该万死!奴婢无能!辜负陛下天恩!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啊!求陛下赐死!”
夏守忠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浸透了内里的衣衫,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
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只有夏守忠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在回荡。
就在这时,贾珏沉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他对着盛怒中的天圣帝再次拱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此事实在骇人听闻,臣初闻之时亦觉匪夷所思。”
“小秦氏此信,是真是假,尚需圣命详查方可定论。”
“臣亦是深感兹事体大,关乎陛下安危,不敢有丝毫怠慢,故而未经核实便先行上奏,惊扰圣听,亦是臣思虑不周。”
贾珏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地上抖成一团的夏守忠,继续道。
“况且,四王八公传承百年,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上下,宫中侍卫、宫女、内侍数以千计,御膳房、太医院更是人员繁杂,百密难免一疏。”
“夏公公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保能滴水不漏,洞察所有暗流。”
“此番疏漏,实乃奸人处心积虑、隐藏太深所致,并非全然是夏公公失职之过。”
“还望陛下暂息雷霆之怒,以查证事实为要。”
第330章 天圣帝决断
贾珏这番话,既点明了事情需查证,又点出了四王势力渗透的现实难度,无形中为夏守忠分担了部份压力,更巧妙地安抚了天圣帝过于激荡的情绪。
其措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果然,天圣帝听完贾珏的劝解,胸中翻腾的怒火稍霁,那骇人的杀意也收敛了几分。
他狠狠瞪了依旧匍匐在地的夏守忠一眼,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语气冰冷:
“哼!若非梁国公为你开脱,朕今日定不轻饶!滚起来!”
夏守忠如闻仙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感激涕零地看了一眼贾珏,又对着天圣帝连连躬身:
“谢陛下不杀之恩!”
“少废话!”
天圣帝不耐烦地打断他,眼神如刀。
“即刻给朕去查!把那太医孙铭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朕翻个底朝天!查清他的底细!查清他与北静郡王府的勾连!查清他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
“记住,要快!要密!若走漏半点风声,惊动了那水溶,或者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天圣帝的声音陡然转寒。
“你就提头来见吧!”
“是!是!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定不负陛下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