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落在纸上,只见上面仅以朱砂御笔,铁画银钩写着四个大字:
顺其自然。
字迹雄浑苍劲,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正是天圣帝亲笔。
侍立一旁的马五,目光扫过那四个字,脸上露出一丝不解的困惑,忍不住低声问道:
“公爷,陛下这……是何深意?”
贾珏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素笺,忽地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那笑容里有洞彻,也有一丝冰冷的嘲讽:
“看来,咱们的陛下,已从太子薨逝的悲痛中走出来了。”
“这‘顺其自然’四字,帝王心术,权衡制衡的老把戏,又开始了。”
贾珏随手将信笺置于案上,指尖点了点那四个字。
“顾廷炜宴请越丰,选在醉仙楼,这背后包藏的祸心一眼可明。”
“本公与盼儿的关系,虽非人尽皆知,但若有人存心探查,也并非无迹可寻。”
“北静郡王水溶在暗中搅动风云,目的无非是要撩拨越丰与本公冲突,进而挑动本公与三皇子一派彻底对立。”
贾珏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
“陛下此时送来‘顺其自然’四字,便是要借本公这把刀,去敲打敲打那骤然膨胀、已令他心生忌惮的三皇子一党了。”
“楼经那老匹夫带着太子旧部投入三皇子麾下,声势浩大,看来已让陛下寝食难安,深感威胁了。”
“不过让我感到诧异的是,皇帝怎么会把时机把握的如此好呢,咱们派出的人漏出什么破绽了不成?”
马五连连摆手。
“公爷,这不可能,咱们府里密探的能力您还不清楚嘛,绝不可能露出破绽被人发现。”
贾珏微微点头,显然也认可马五的想法。
“这倒也是,如此看来,陛下的锦衣卫应该是在宁远侯府有眼线,从宁远侯府的动向之中发觉了异常,推理出了小秦氏母子的打算。”
“之所以给我来信,是打了个哑谜,想着等到晚上醉仙楼出了事,我便会明白其中的玄机。”
“陛下倒是好算计,既要达成目的,还要在我面前故作高深莫测,想着威慑我一番。”
马五眼中恍然之色一闪,抱拳道:
“原来如此!那……公爷,我们眼下该如何应对?”
贾珏唇边那抹淡笑加深,带着运筹帷幄的从容,也有一丝冰冷的锋芒:
“眼下么,陛下的面子自然要给几分。这‘顺其自然’,便是允了对方生事。看来今晚醉仙楼,注定要热闹一番,闹出点动静才合陛下的心意了。”
他话锋一转,眸中寒意骤凝。
“不过,水溶那个躲在阴沟里的阉货,想踏踏实实躲在幕后看这出他导演的好戏,做梦,本公岂能让他如愿以偿?”
贾珏看向马五,声音低沉而果断:
“去,将我们这段时日搜集的,关于北静郡王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盐引的猫腻、宗室田产的侵占、还有他私下结交边将的书信往来的把柄整理一下。”
贾珏嘴角的冷意更深。
“越丰是个傻子,但小越侯还是有点头脑的。”
“今晚只要一出事,小越侯很快就能察觉蹊跷,到时候自然有北静郡王的好看。”
“等小越侯打算报复北静郡王时,你设法把这些罪证隐晦的交到小越侯手中。”
“做的自然一些,不要暴露消息来源,最好是让那些想要攀附三皇子的官员们得到这些罪证,然后再交到小越侯手上。”
“这份礼物,小越侯很快就能派上大用场。”
“就算小越侯一时半会伤及不了北静郡王的根本,也有他焦头烂额的了。”
马五眼中精光一闪,心领神会,重重抱拳,声如金铁:
“标下明白!定办得滴水不漏!”
言毕,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而去,魁梧的身影迅速融入门外廊下的光影之中。
书房内,沉水香的青烟依旧笔直上升。
贾珏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张写着“顺其自然”的御笔朱砂笺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扶手光滑的纹理,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映着窗外炽烈的阳光,却沉淀着冰冷的算计。
傍晚,暮色如倾翻的砚台,将靛青的墨汁泼满镐京东城的天空。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碾过石板路,车厢随颠簸微微摇晃,悬挂的铜铃发出沉闷的叮咚声。
顾廷炳斜倚在锦缎软垫上,指尖捻着腰间玉佩的流苏,嘴角噙着志得意满的笑,目光扫过对面正襟危坐的顾廷炜。
“廷炜兄弟,
“顾廷炳拖长了调子,声音里浸着刻意拿捏的疲惫。
“哥哥我为了你的事情,可是把嘴皮子都磨薄了三层。“
他身体前倾,车壁悬挂的羊角灯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映得那双细长眼瞳精光闪烁。
“你是不知道,越丰公子如今何等炙手可热,楼太傅家的乘龙快婿,蜀王殿下眼前的红人,递帖子想拜会的能从朱雀大街排到明德门!“
顾廷炳重重一拍膝盖,袖口滑落的云纹暗绣在灯下泛着微光。
“能请动他今晚拨冗赴宴,哥哥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第323章 醉仙楼风波
顾廷炜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两弯浅影。
他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再抬眼时却已换上恰到好处的感激。
唇边浮起温驯的笑意,顾廷炜从怀中取出一卷桑皮纸包裹的物件,动作轻巧地推过小几:
“堂哥的辛苦,兄弟岂能不知。“
纸卷边缘露出银票特有的靛蓝纹印,厚度足有半指。
“五千两通兑,四海钱庄的票子,随用随取。“
顾廷炳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一下。
他袖中左手早已悄然前探,指尖触到那卷厚实的银票时,眼尾细纹骤然舒展如春风拂柳。
右手却还矜持地虚按在纸卷上,拇指摩挲着桑皮纸粗糙的纹理:
“哎呀,廷炜兄弟太见外了,自家骨肉......“
话音未落,银票已如游鱼般滑进他广袖的暗袋,宽大袖摆顺势落下,遮住所有痕迹。
顾廷炳抚掌而笑,颊边挤出两团油润的红光:
“不过兄弟这份心意,哥哥记在心里了!“
车箱忽地一晃,灯影在顾廷炳眉飞色舞的脸上跳跃。
“放心!“
他探过身子,脸上带着亲近。
“等会儿席面上,哥哥定在小侯爷面前给你铺条通天路!“
他食指向上虚虚一点,腕间蜜蜡佛珠磕在楠木小几上嗒嗒作响。
“你且瞧着,待蜀王殿下入主东宫那日,“
顾廷炳眯起眼,仿佛已看见锦绣前程。
“咱们顾家这两房,少不得要挣个从龙功臣的金匾悬在祠堂!“
车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被青灰的暮霭吞没。
马蹄踏碎石板缝隙的积水,溅起星点浊泥。
不久后,醉仙楼二楼,怀瑾厅内灯火通明,熏香袅袅。
宁远侯府四房的顾廷炳正热情地招呼着小越侯府的嫡长子越丰,脸上堆满了刻意的亲热。
顾廷炜则略显拘谨地站在一旁,目光不时扫过越丰倨傲的神情。
“小侯爷,来来来,快请上座!”
顾廷炳亲自为越丰拉开主位的椅子,声音里带着讨好的笑意。
“今日能请动您这尊大佛,真是蓬荜生辉啊!”
越丰大喇喇地坐下,眼皮懒洋洋地抬了抬,扫过顾廷炳殷勤的脸,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算是回应。
他今日穿着一身华贵的云锦长袍,腰悬美玉,只是眉宇间那份刻意端着的骄矜,将他的浮躁显露无遗。
顾廷炳见状,连忙将身后的顾廷炜往前推了半步,介绍道:
“小侯爷,这是我家三弟廷炜,早对您仰慕已久,一直想寻个机会拜会。”
顾廷炜立刻上前一步,对着越丰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在下顾廷炜,见过小侯爷。”
“今日得蒙小侯爷赏光,实在令在下受宠若惊,感激不尽。”
他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诚恳。
越丰的目光在顾廷炜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最终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嗯”,算是应了,态度平淡得近乎敷衍,甚至连句场面话都懒得说。
三人落座,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
顾廷炜亲自执壶,为越丰斟满一杯琥珀色的美酒,自己也端起酒杯,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
“小侯爷玉趾亲临,在下真是荣幸之至。”
“这一杯,在下敬小侯爷,感谢小侯爷拨冗赏脸!”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越丰这才慢悠悠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浅浅啜了一口,姿态傲慢。
放下酒杯后,他拿起象牙箸随意拨弄着盘中的佳肴,眼皮也不抬地道:
“今日能来,全是看你堂哥的面子。”
“你顾家如今……呵,”
越丰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不比以前了,要想振兴家业,就该擦亮眼睛,懂得什么人能是你们的依靠,什么人值得你们去攀附。”
顾廷炜心中微沉,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反而连连点头,语气更加谦卑热切:
“小侯爷所言极是!在下深以为然!如今蜀王殿下如日中天,威德广布,更兼礼贤下士,招揽英才,贤名播于四海。”
“在下虽驽钝,对殿下亦是万分仰慕敬服。”
“若蒙殿下不弃,小侯爷提携,得有机缘为殿下、为小侯爷效些微犬马之劳,实是在下三生之幸!”
这番话显然搔到了越丰的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