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攫住了顾廷煜,让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贾珏,那双原本黯淡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冀,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冲口而出:
“公爷!我……”
第317章 侯府争端
就在顾廷煜准备妥协商议之时,贾珏却倏然抬手,动作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贾珏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早已看透顾廷煜内心的惊涛骇浪:
“好了,宁远侯不必急于此刻表态。”
贾珏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
“本公方才所言寿数,不过是一家之断。”
“侯爷离开后,自可寻几个真正杏林国手,好好诊视一番,将身体境况弄个清楚明白。”
他端起茶盏,做了个送客的姿态。
“待侯爷心中有了确数,我们……再约个时间,好好谈谈。”
“到那时,本公相信,侯爷定会端正自己的态度,知道该以何种姿态与本公商谈此事。”
顾廷煜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他看着贾珏那张平静而充满掌控力的脸,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化为一种沉重的复杂。
顾廷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病痛的嘶哑,挣扎着站起身,对着贾珏,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恭谨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敬畏。
“谢……谢公爷今日……肺腑之言……提点之恩,下官告退。”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顾廷煜的力气。
带他直起身时,脸色灰败,身形摇摇欲坠,全靠一股意志强撑着。
不再多言,他由候在门口的小厮搀扶着,脚步踉蹡却异常沉重地,一步步退出了弥漫着沉水香与无形威压的梁国府正堂。
厅外春天微寒的风灌入,吹动他单薄的皮裘,更显其背影的萧索与孤绝。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茜纱窗,在宁远侯府顾廷煜的卧房内投下昏黄的光晕。
桌案上几碟清淡小菜几乎未动,银箸搁在青瓷碟边。
顾廷煜搁下手中的半盏参汤,目光温和地落在身侧正为他布菜的邵氏脸上。
邵氏低着头,纤白的手指捏着帕子,正小心翼翼拂去他袖口一点不存在的浮尘。
顾廷煜忽地伸手,轻轻覆上邵氏搁在桌沿的手背。
邵氏脸上带着常年侍疾难掩的一丝憔悴之色。
眼看夫君如此,邵氏微微一怔,抬眼望来,对上丈夫深潭般的眸子。
“这些年,跟着我这病秧子,委屈夫人了。“
顾廷煜的声音低哑,像磨损的旧弦,却带着沉甸甸的暖意。
他枯瘦的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仿佛要熨平那些看不见的辛劳。
邵氏眼波一颤,用力摇头,乌黑的发髻上那支素银簪子跟着晃动:
“夫君何出此言?“
她反手握住他枯瘦的手,掌心温热、
“能与夫君做了夫妻,是妾身这一生最开心的事情。“
邵氏唇边漾开温柔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戚。
顾廷煜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压而出,带着胸腔的嗡鸣:
“只可惜……“
他顿了顿,蜡黄的脸上浮起无奈。
“我陪不了夫人太久了。“
“怎么会呢!“
邵氏脱口而出,声音拔高了一瞬又急急压低,带着仓皇的安抚。
“太医说了,只需安心静养,仔细调治……咱们夫妻定能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她垂下眼睫,不敢再看丈夫。
顾廷煜静静凝视邵氏躲闪的眉眼,神色一点点郑重起来,如同凝冻的湖面:
“夫人,不必再瞒着我了。“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的身体是什么光景,今日午后,我已亲去太医院,寻了王院判……确诊过了。“
顾廷煜唇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王院判说我油尽灯枯……不过一年半载罢了。“
“夫君……“
邵氏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脸色霎时褪尽血色。
蓄积已久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线珠串,大颗大颗滚落。
她慌忙抬手掩面,单薄的肩头剧烈耸动起来,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破碎不堪。
顾廷煜伸出枯瘦的手臂,将妻子颤抖的身子揽入怀中。
邵氏温凉的泪水瞬间洇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顾廷煜一手轻轻拍抚着邵氏瘦削的脊背,动作缓慢而轻柔,带着无尽的怜惜:
“夫人……你不该瞒我的。“
顾廷煜下颌抵着邵氏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
“若是我早知自己……只有这点寿数,很多事情,便不能按之前的计划去走了。“
邵氏在他怀中泣不成声:
“妾身……妾身只是……“
她哽咽着,语不成调。
“不想夫君忧心伤神……太医说,心绪平和最要紧……所以才……“
邵氏说不下去了,泪水汹涌得更急。
顾廷煜搂紧她,仿佛要汲取这残躯里最后一点热意:
“我顾廷煜,从娘胎里便带了这身病骨,苟延残喘至今已是侥天之幸。“
他微微仰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带着一种近乎通透的平静。
“年岁不永,我心里是有准备的。“
顾廷煜收回目光,落在妻子邵氏泪眼朦胧的脸上,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凝重。
“但在我闭眼之前,必须把你们娘俩儿的后半生安排好。否则……“
他喉头滚动一下,吐出五个字。
“我死不瞑目。“
顾廷煜双手扶住邵氏微微颤抖的肩膀,将她从自己怀中稍稍推开,取出一方素白洁净的帕子。动作极尽温柔地,一点一点,拭去她脸上狼藉的泪痕。
他的动作很慢,目光专注,仿佛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夫人,“
顾廷煜凝视着邵氏红肿的眼眸,声音沉静如铁。
“你听我说。我与老二,多年不合,水火不容,你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深深看进妻子眼底。
“但我心里清楚,顾家满门上下,族人众多,四叔贪婪,五叔刻薄,再或者……“
他眼神掠过窗外小秦氏院落的方向,带着一丝冷意。
“我们那位继母,心思更是深不可测。这些人,没有一个纯良之辈!“
邵氏下意识地抓紧了丈夫的衣袖,指尖发白。
“唯有老二,“
顾廷煜一字一句道,目光灼灼。
“顾廷烨!他性子以前是刚烈莽撞了些,但骨子里,是重情重义之人!“
他语气斩钉截铁。
“也唯有老二,有本事,有担当,能撑起这风雨飘摇的顾家门庭!“
邵氏惊愕地微微睁大了泪眼,似乎从未想过丈夫会如此评价那个被他视若仇雠的弟弟。
顾廷煜紧紧握住妻子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关乎你和娴姐儿日后几十年的安稳!”
“你定要认认真真,仔仔细细,一字不漏地听进心里去!“
他眼神如炬,不容置疑。
邵氏被他目光中的分量所慑,用力点了点头,屏住了呼吸。
“我会设法,“
顾廷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与老二达成和解。我会亲手,把宁远侯府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连同爵位,全部交到他手里!“
他看到妻子眼中的惊疑,解释道。
“老二最大的心病,便是他生母白氏的名分!当年她顶着商贾之女的身份嫁入侯府,到死都被人诟病。”
“我会在宗族面前,在父亲灵前,替他母亲正名!洗刷污名,让她堂堂正正入顾家宗祠!“
烛火哔剥一声,映着顾廷煜眼中跳动的光:
“有这一遭恩情在,以老二的性情,他日后必会善待你们母女!“
顾廷煜反手再次握住邵氏冰凉的手,力道加重。
“夫人,你记住!待我走后,你们母女只需安分度日,谨守本分。”
“对继母那边,面上过得去即可,千万!千万不可与她牵涉太深!切记!切记!“
“夫君……“
邵氏听着丈夫如同交代后事般的言语,心口如同被利刃反复绞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