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眼前华贵雍容的康平郡主和一旁虽神色温和却气势沉凝的贾珏,她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地就要往下跪,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细若蚊蚋:
“蓉儿……蓉儿见过公爷、见过郡主。”
那怯生生行礼的姿态,带着超越年龄的小心与惶恐,让康平郡主心头蓦地一酸。
贾珏动作更快,在她膝盖将将触地的瞬间,已伸出宽厚温热的手掌,稳稳扶住了她瘦削的肩头,阻止了她下跪的动作。
他微微俯身,目光尽量与蓉姐儿平视,脸上是刻意收敛了威仪、近乎安抚的笑意:
“快起来,孩子,我与你父亲乃是同生共死的兄弟,在这里,不必行此大礼,更无需如此拘谨。”
贾珏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如同春日里拂过新叶的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蓉姐儿被他掌心传来的暖意和那温和的目光包裹,紧绷的小小肩头微微松了一线,怯生生地依言站直了身子,却依旧垂着头,不敢再看他们。
贾珏的手并未立刻收回,只是轻轻在她单薄的肩头拍了拍,继续温言道:
“往后,你便唤我叔父,唤你身边这位叔母便是,这里便是你的家,安心住下就是。”
蓉姐儿长长的睫毛飞快地扇动了几下,像在努力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与归属感。
她终于鼓起一丝勇气,飞快地抬起眼皮,水润乌黑的眸子里盛满了不安和困惑,声音细细地问:
“叔……叔父,叔母……是……是出了什么事吗?父亲他……”
后面的话蓉姐儿没敢问出口,小脸因紧张而更显苍白。
贾珏闻言,唇边那抹安抚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轻轻摇头,语气轻松而肯定:
“到了这里,什么事儿就都没有了。”
“你父亲在幽州好好的,你只管安安心心住在这里,吃好睡好,旁的都不用想。”
贾珏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面带怜惜的康平郡主,声音更添了几分温度。
“等过几日,让你叔母带你去英国府做客,认识几个年纪相仿的新朋友,一处玩耍念书,可好?”
“嗯……”
蓉姐儿低低应了一声,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
她复又低下头去,显得更加柔弱无助,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
那份深入骨髓的谨小慎微,看得人心头发紧。
康平郡主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带着母性的温柔,轻轻揉了揉蓉姐儿柔软的发顶。
她指尖的动作轻柔而充满怜惜,声音是化不开的心疼:
“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了……莫怕,往后有叔母在呢。”
蓉姐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触碰惊得微微一缩,随即感受到那掌心传来的暖意和毫无恶意的温柔,紧绷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点点。
她依旧垂着头,但绞着衣角的手指,却悄悄松开了些许。
在安顿蓉姐儿在舒适的厢房睡下,又细细嘱咐了当值的嬷嬷丫头务必精心照料后,贾珏与康平郡主才相携离开。
回主院的路上,清冷的夜风拂过回廊,带来庭院里新栽花木的淡淡清芬。
廊下悬挂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曳,将两人并肩的身影长长投在光洁的青石板上。
康平郡主挽着贾珏的手臂,脚步放得很慢,沉默了半晌,终究是幽幽一叹,打破了夜的宁静:
“唉……这孩子,瞧着真叫人心里揪着疼,才多大的小人儿,只因大人之间的那些个算计倾轧,便被无辜卷入其中,像物件儿似的被争来抢去,不得安生。”
“看她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不知暗地里受了多少惊吓委屈。”
她侧过头,望着贾珏在夜色下显得格外深邃的侧脸,眼中是化不开的怜惜与一丝对世事的无奈。
贾珏的脚步也随着她的叹息放缓了下来。他目视着前方夜色笼罩的庭院轮廓,浓眉微蹙,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也化作一声低沉而略带沉重的叹息:
“是啊,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是这等积年的恩怨情仇。”
“说到底,仲怀当年负气离府,与他父亲、与那继母小秦氏之间的烂账,早已是盘成了死结,成了一笔糊涂透顶、难分对错的账目。”
“他性子刚烈,又远在千里之外,这盘根错节的烂摊子,单凭他自己,想要理清、护住蓉姐儿周全,谈何容易。”
贾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清醒与对袍泽处境的体察。
“……终究还得是我替他担待几分,把这棘手的局面揽过来,试着收拾一二。”
康平郡主闻言,脚步彻底顿住了。
她转过身,正对着贾珏,夜风拂动她鬓边几缕碎发,月色下,她姣好的面容上浮现出明显的忧虑。
康平郡主微微蹙着眉,声音虽轻,却字字透着谨慎:“夫君,你的心意妾身明白。”
“定襄侯是你的心腹爱将,袍泽情深,你护他女儿自是应当,只是……”
她略作迟疑,斟酌着词句。
“宁远侯府虽爵位不及我梁国府显赫,终究也是承袭了百年的武勋世家,根基深厚,在镐京城盘根错节,与宫里宫外的关系更是千丝万缕。”
“你这般骤然插手他家的‘家务事’,强硬地将蓉姐儿接来,已是拂了他们的颜面。”
“若再深究下去,稍有不慎,处置得不够圆融周全,只怕……只怕非但帮不了仲怀和蓉姐儿,反倒会激化矛盾,适得其反,引火烧身啊。”
康平郡主的目光紧紧锁住贾珏,带着对丈夫的深切关切和对局势的冷静判断。
贾珏静静听完妻子的担忧,脸上却并未浮现出丝毫凝重或迟疑。
他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抹从容而笃定的笑意,那笑意在摇曳的灯影下显得格外深邃。
贾珏伸手,温暖干燥的大掌轻轻覆上康平郡主挽着他胳膊的手背,拍了拍,动作带着安抚的力量。
“夫人所虑,自是周全。”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镇定。
“然你夫君我,何曾做过那等头脑一热、不计后果的莽撞事。”
贾珏顿了顿,深邃的眼眸中锐光一闪,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星子。
“我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未雨绸缪,不打无把握之仗。”
“此事我心中自有分寸,夫人且放宽心便是。”
他语气一转,将话题重新拉回那个令人牵挂的小小人儿身上,眼神也柔和下来:
“倒是蓉姐儿这孩子,心思细腻敏感远超同龄人,此番惊吓颠簸,怕是如同惊弓之鸟,需要好生安抚调养。”
“她初来乍到,对府中、对你我,都陌生得很。”
“这段时间,怕是要劳烦夫人你多费些心神,好生看顾,让她慢慢放下心防,感觉此处安稳,方是长久之计。”
康平郡主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他话语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笃定,心中的忧虑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虽在,却不再翻涌。
她迎上贾珏温和而信任的目光,脸上也绽开一抹温婉娴静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月下初绽的白玉兰,清雅而充满力量。
康平郡主轻轻颔首,声音沉静而笃然:
“夫君放心,蓉姐儿这孩子,妾身看着也心疼得紧,交给妾身便是,定让她在这府里安安稳稳的,慢慢把身子和心神都养回来。”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彼此眼中流淌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信任。
廊下的灯光将两人相视而笑的剪影投在粉壁上,温馨而宁静。
夜风带着院中花草的微香,轻轻拂过,仿佛也温柔地绕开了这对璧人。
贾珏紧了紧握着康平郡主的手,两人不再言语,并肩而行,身影渐渐融入了廊檐深处那一片温暖明亮的灯火光晕之中,向着属于他们的归处缓缓走去。
深夜的北静王府书房,浓重的夜色被窗棂切割成块,沉甸甸地压在室内。
静郡王水溶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中,身影几乎与椅背的深紫融为一体,唯有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在幽暗烛火下透出失血的苍白。
水溶此时正看着心腹呈递的消息,当看到贾珏将蓉姐儿接到了梁国府后,水溶露出一丝诡异笑容。
果然,那个素来自大目中无人的梁国公,压根就没在乎宁远侯府怎么想,直接就把顾廷烨的女儿接走了。
大概他到现在为止,还觉得这不过是微不足道之事。
等着吧,这个引子所引发的一系列事情,会让你贾珏付出惨重代价的。
一想到自己的阴谋很快便要成功奏效,仇人会因此被搞得惨不忍睹,水溶心中那扭曲的心态便觉得无比畅快,整个人都为之兴奋不已。
第316章 戳破窗户纸,顾廷煜的心事
转过天来下午,梁国府正堂内,沉水香细烟笔直上升。
宁远侯顾廷煜裹着厚重的银鼠皮裘,由小厮搀扶着踏入厅门。
他面色蜡黄如未经曝晒的宣纸,颧骨处浮着病态的潮红,薄唇泛着失血的淡紫,深陷的眼窝在光影下拉出浓重阴影。
甫一站定,宁远侯府便恭敬对着端坐主位的贾珏艰难地躬身,枯瘦的手指捏着袍角微微发颤:
“下官……咳咳……顾廷煜,拜见公爷。”
贾珏玄色锦袍衬得身姿如松,目光如深潭般扫过顾廷煜的脸。
那衰败的气色,浑浊的眼眸,无不昭示着油尽灯枯之象。
他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一点,声音沉静:
“宁远侯免礼,请坐。”
小厮随后无声地奉上热茶与几碟精致茶点。
顾廷煜在客座边缘虚坐了半边,裹紧皮裘,仿佛仍不胜寒意。
他双手拢在袖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缓了口气才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
“前些时日公爷与郡主大婚,下官本当亲自登门恭贺,奈何……奈何沉疴缠身,实难支撑,只能着人奉上微薄贺礼,未能亲至,心中实在惶恐,万望……万望公爷海涵。”
顾廷煜说话间气息短促,不时夹杂压抑的低咳。
贾珏执起手边的雨过天青色冰裂纹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瞬间的神情,只余语气温和:
“宁远侯的心意,本公明白,区区虚礼,何足挂齿,‘见谅’二字,未免言重了。”
他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目光如电直射顾廷煜。
“今日本公请宁远侯过府一叙,所为何事,想来侯爷心中已然有数了吧。”
顾廷煜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膝上衣料,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下官……略知一二,舍弟仲怀,承蒙公爷不弃,在公爷帐下听用,屡立战功,光耀门楣,顾家上下亦与有荣焉。”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
“当年……当年我们兄弟二人年少气盛,彼此间有些误会龃龉,然血浓于水,一笔终究写不出两个‘顾’字。”
“至于蓉姐儿之事……”
顾廷煜语气转为苦涩。
“实不相瞒,下官事前毫不知情。”
“事后下官在府中查探,方知是继母秦氏所为。”
“她……她也是一片爱孙心切,想化解我们弟兄的矛盾,让蓉姐儿这孩子认祖归宗,只是行事方法可能是有些、有些过于急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