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长柏在客座边缘虚坐了半边,双手无意识地紧抓着膝上衣料,指节泛白,语速快得像在追赶什么:
“公爷容禀,是宁远侯府那边出了幺蛾子!”
“昨日下午,他们竟派人径直去了下官未婚妻海氏家中,强硬讨要仲怀之女蓉姐儿!”
贾珏执起一旁侍女奉上的茶盏,修长的手指揭开盖碗,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瞬间凝起的眉峰。
他并未啜饮,只是任由那热气升腾,声音听不出波澜:
“海家那边昨日是如何应对得?”
“海家……海家昨日暂且顶住了压力,未曾交人。”
盛长柏喉头滚动了一下,额角的汗珠终于沿着鬓角滑落。
“可这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海家虽清贵,门第也高,但毕竟事涉宁远侯府血脉,从名义上来说,仲怀还是宁远侯府的人,蓉姐儿自然也要算在顾家一脉。”
“海家那边顶个一时半刻还行,但压力极大。”
“下官家世微薄,更无力抗衡侯府威势。”
“再这么下去,海家权衡利弊多半也是顶不住的,毕竟在名义上站不住脚!”
“思前想后,下官唯有……唯有厚颜来求公爷出面斡旋了!”
他再次起身,对着贾珏又是一揖,姿态恳切而惶急。
贾珏抬手示意盛长柏坐下,而后指尖在温润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厅内一时只闻盛长柏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对于顾廷烨的往事,贾珏也是有所了解的。
顾廷烨虽然并未成婚,但他早年养了一个外室朱曼娘,为他生下一子一女。
后来顾廷烨因为朱曼娘去留问题和父亲顾偃开发生激烈争执,再被小秦氏设计逐出宁远侯府后,顾廷烨的外室朱曼娘把金银细软连同儿子昌哥儿一同带走,把女儿蓉姐儿留给了顾廷烨。
顾廷烨从军前,将孤女托付给至交盛长柏。
盛长柏的未婚妻海氏,出身名门“一门五翰林”的海家,族学严谨,开明地接纳女子读书。
盛长柏凭着与海家这层翁婿关系,将蓉姐儿送到海家,与海家姑娘们一同受教。
顾廷烨封侯回京后,珍视女儿这份难得的教养,依旧让她留在海家族学。
此番顾廷烨离京赴任幽州,临行前又特意将女儿送回海家,殷殷嘱托盛长柏多加照拂。
原本一切都是如此和谐,却没想到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宁远侯府,”
沉思许久后,贾珏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洞穿迷雾的锐利。
“如此行事,他们所图为何,长柏,仲怀当初负气离府,宁远侯府可曾当真将他从族谱除名?”
盛长柏连忙摇头:
“未曾!族谱上,仲怀之名仍在。至于说宁远侯府的图谋……”
他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困惑与警惕。
“若说是想借蓉姐儿与仲怀修复关系,这般强硬蛮横的姿态,绝无半分诚意,反倒像是威逼。”
“可若说憋着其他坏心,蓉姐儿不过是个六七岁的稚龄女童,他们又能拿蓉姐儿做什么文章呢。”
盛长柏思考了一番后也不得其果,随后重重叹了口气,忧心如焚。
“公爷,宁远侯府打的什么主意尚可后议,眼下火烧眉毛的是,宁远侯府步步紧逼,海家那边如坐针毡,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
“万望公爷示下!”
他望着贾珏,眼神里是全然的恳求。
贾珏的目光越过盛长柏,投向窗外庭院中一株遒劲的古松,片刻后收回,眼底已是一片不容置疑的冷硬决断。
“无论宁远侯府存着何等心思,”
贾珏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仲怀与宁远侯府积怨已深,形同陌路。”
“蓉姐儿,断不能交到宁远侯府手中!”
盛长柏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线,眼中燃起希望。
贾珏放下茶盏,杯底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看向门外唤道:
“马五!”
亲兵统领马五应声如雷,魁梧的身形仿佛瞬间填满了偏厅门口的光线:
“标下在!”
“点一队亲兵,即刻随盛翰林前往海家。”
贾珏的指令清晰果断,不容置疑。
“护送他将定襄侯之女蓉姐儿,安然接来梁国府暂住。”
“若遇阻拦,无论是谁,无论出自哪家府邸……”
他目光如电,扫过马五沉毅的脸。
“只管动手。天塌下来,自有本公顶着!”
“喏!”
马五抱拳领命,声震屋瓦,转身便大步流星去调集人手。
盛长柏只觉得胸口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几乎哽咽。
他离座起身,对着贾珏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谢公爷!有公爷这句话,下官……下官便彻底放心了!”
贾珏微微颔首,只道:
“无需如此,速去速回。”
盛长柏再无多言,再次郑重一礼,随即脚步匆匆,跟随着马五那铁塔般雄壮的背影,疾步离开了弥漫着沉水香与决断气息的梁国府偏厅。
在安排好了蓉姐儿之事后,贾珏端坐主位,指尖在紫檀扶手上叩击两下,唤来廊下侍立的小厮:
“取我名帖,送至宁远侯府,请宁远侯明日下午过府一叙。”
“喏。”
小厮躬身应诺,双手接过烫金名帖疾步退下。
厅内重归寂静,沉水香细烟笔直上升。
贾珏眸光沉凝于虚空,宁远侯府与顾廷烨的旧怨脉络在脑中清晰浮现。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呢。
下午,宁远侯府后宅,茜纱窗滤进的午后天光带着暖意,却驱不散卧房内的药涩之气。
第315章 蓄势待发的阴谋
宁远侯顾廷煜裹着厚实的银鼠皮裘歪在软榻上,一纸梁国公名帖被他枯瘦的手指捏得微微发颤。
日光映着他脸,苍白如未经曝晒的宣纸,颧骨处却浮着病态的潮红,薄唇泛着失血的淡紫。
若非那双眼尚存几分清明,几乎令人疑心是尊失了生气的玉雕。
此时顾廷煜看着梁国府请帖陷入沉思之中。
宁远侯府与梁国公并无交集,若非说起来,只怕还有恩怨。
毕竟他的好弟弟顾廷烨是梁国公的心腹爱将,又和宁远侯府势同水火。
如今梁国公邀请自己过府一叙,只怕是宴无好宴。
“咳咳…咳……”
就在思考之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猝然爆发,顾廷煜佝偻着脊背,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侍立一旁的邵氏闻声疾步上前,掌心轻而急促地替顾廷煜拍打着清瘦嶙峋的背脊,眼中忧色如同浸了水的墨:
“夫君仔细呛着气!”
她将温热的参茶递至他唇边,澄彻的茶汤映着顾廷煜咳得通红的眼角。
喘息稍定,顾廷煜摆摆手推开茶盏,声音虚浮如游丝:
“无妨…老毛病了夫人不必担心。”
他目光扫过邵氏因担忧而蹙起的眉尖,忽而问道:
“府里这些时日…可有什么动静?”
邵氏用帕子替他拭去额角虚汗,略作思索:
“倒无甚特别,只婆母前几日去过一趟北静王府,昨日又亲往海家走了一遭……”
邵氏语带迟疑,抬眼觑着丈夫灰败的脸色。
“夫君怎么好端端问起这些了,可是这请帖有何不妥?”
顾廷煜眼睫倏然一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锐利精光。
他指尖将名帖边缘压出一道折痕,面上却波澜不惊,只将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邵氏手背:
“莫要多心,你好生在府中照看娴姐儿,无事…莫往外去了。”
邵氏温顺地点头,替他掖紧裘衾边缘的缝隙。
窗外日影悄然偏移,无声滑过顾廷煜深陷的眼窝,在那张病骨支离的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
傍晚,暮色四合,梁国府东跨院的一处精巧院落里,几盏琉璃宫灯已早早点亮,晕黄的光透过素纱灯罩,将堂屋内映照得温暖而静谧。
窗棂外,初上的新月淡如银钩,悬在墨蓝天幕之上。
贾珏与康平郡主并肩立于堂中,目光落在刚刚被侍女引进来,局促不安站在光影边缘的小小身影上。
蓉姐儿约莫六七岁年纪,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杏色小袄,一张原本该是玉雪可爱的小脸此刻却苍白得没有多少血色。
她低垂着头,浓密的眼睫像受惊的蝶翼般不住轻颤,两只小手紧紧绞着衣角,仿佛要将那点可怜的布料揉碎。
接连从海家被强行讨要,又骤然被接到这全然陌生的国公府深宅,巨大的变故让蓉姐儿幼小的心灵充满了惊惶与迷茫,像一株被连根拔起、不知该落向何处的浮萍。
她甚至不敢抬眼去看堂上那两尊贵无比的身影,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沉甸甸地压着她。
“蓉姐儿,别怕。”
康平郡主率先开口,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安抚的暖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向前走了半步,姿态放低了些。
蓉姐儿闻声,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猛地一哆嗦,慌忙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