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时值三月末,镐京北郊,春意已深。
官道两侧杨柳吐翠,嫩绿枝条随风轻拂,道旁野草茵茵,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远山如黛,笼罩在薄薄岚气之中,万物勃发,生机盎然。
贾珏玄衣玉冠,立于长亭外,身后是停驻的马车与肃立亲兵。
顾廷烨、刀疤脸、王烈、按陈那颜四人皆着戎装,挺立如松。
贾珏执起温好的酒壶,亲自为四人逐一斟满手中杯盏,琥珀色酒液映着天光。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这些从尸山血海中追随至今的弟兄,声音沉静:
“幽州诸军事,北疆门户安危,便依仗诸位弟兄了。”
“末将等定不负公爷重托!”
四人齐声应诺,声震林樾。
贾珏满意的笑了笑,随后举起手中酒杯:
“我以杯中之酒,祝诸位弟兄一路顺风。”
“谢公爷。”
五人酒杯轻碰,仰头一饮而尽,喉间滚过热流,酒尽杯空。
顾廷烨四人后退一步,躬身抱拳,行下庄重的军礼:
“公爷保重!末将告辞!”
言罢,四人利落翻身上马,在百十名精骑护卫下,策马扬鞭,踏起轻尘,朝着北方官道疾驰而去。
贾珏独立亭前,目送那队玄甲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绿意盎然的官道尽头,方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朝着镐京城门驶回。
午后,两仪殿内,龙涎香静静燃烧。
天圣帝倚在御座之上,手中朱笔轻握,抬眼看向下首端坐的贾珏:
“梁国公,定襄侯他们,今日起程北上了?”
贾珏微微欠身:
“回陛下,今日上午,臣亲自于北郊送走了他们。”
天圣帝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笑意:
“北疆能否长治久安,边患能否一劳永逸,就看梁国公你那份经略草原的方略,能否顺利推行了,千钧重担,可都系在你一人肩上啊。”
贾珏神色肃然:
“陛下放心,待臣大婚礼成,必即刻启程北上,亲自主持平定草原大局,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诶!”
天圣帝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体恤。
“新婚燕尔,正是琴瑟和鸣之时,朕岂是那般不近人情之人。”
“新婚甜如蜜,你安心在京,好好陪伴康平郡主。”
“北返之事,不必如此急切,起码也要到六七月份再动身吧。”
贾珏闻言拱手一礼。
“臣……多谢陛下体恤之恩。”
殿内静默片刻,贾珏话锋忽转,声音平稳:
“陛下,臣今日尚有一事斗胆启奏,不知陛下对荣国府……究竟是何看法?”
听到“荣国府”三字,天圣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阴霾,面上却平静依旧:
“荣国府,开国元勋之后,世受皇恩,本该是社稷栋梁。”
“然则,后辈不思精忠报国,骄奢淫逸,肆意妄为,已是镐京勋贵毒瘤。”
“若非太上皇顾念宁荣二公旧情,心中尚存几分怜悯,朕早就……”
他顿了顿,言语间寒意隐现。
“将其杀之而后快了!”
贾珏闻言,略作踌躇,终于还是开口,声音低沉了些许:
“陛下,荣国府确有千万般不是,其罪难恕。”
“但臣今日斗胆,恳请陛下开恩,给荣国府……留一线生机。”
听到这里,天圣帝眉峰骤然一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
“朕没有听错吧,你梁国公,竟在替荣国府求情。”
“朕记得,你与他们之间,可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如今居然为他们求情,这……究竟为何?”
贾珏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帝王探究的目光,坦言道:
“陛下明鉴,原本此中隐情,臣实难启齿。”
“但陛下亲自询问,臣不敢有丝毫隐瞒。”
“荣国府大房长孙媳王氏……如今已身怀六甲,经杏林国手诊断,其腹中胎儿,是个男丁。”
天圣帝眼神微凝,捻着胡须的手指一顿:
“王氏,朕若没记错的话,应是那已故贾琏之妻吧。”
“她如何能怀了身孕,而且就因此事,你来向朕为荣国府求一线生机……难道说,这其中还有什么朕不知道的隐情?”
贾珏直言不讳,语气坦荡:
“陛下法眼如炬,洞察秋毫,王氏腹中胎儿……是微臣的骨血。”
天圣帝定定地看着贾珏,片刻后,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近乎调侃的笑意:
“呵……朕方才还在纳闷,你梁国公几时转了性子,竟为宿敌说起话来。”
“原来是杀人不用刀,行的是釜底抽薪之计!也罢!”
他收敛笑意,语气转为恩威并施。
“这半年来,你为朕、为大周立下累累功勋,如今难得开口相求,又是如此坦诚,对朕毫无隐瞒,朕自然无不应允。”
“这样吧,待王氏顺利诞下麟儿,你让贾赦递个奏折上来,请求以此子承袭荣国府爵位。”
“届时,朕会下旨,恩赐荣国府,允其平等承袭荣国府爵位。”
“至于荣国府之前那些烂账……”
天圣帝挥了挥手,仿佛拂去尘埃。
“就到此为止,一笔勾销吧。”
贾珏听后起身,深深一揖:
“臣贾珏,拜谢陛下天恩!”
天圣帝轻笑一声,抬手示意他起身:
“卿乃国之干城,朕信你、用你,自不吝赏赐。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上几分告诫。
“盼你往后忠心事主之余,也需收敛些锋芒,莫要再如从前般冲动行事,惹出泼天是非。”
“臣定谨记陛下教诲,绝不敢忘。”
在商议完毕荣国府之事后,君臣二人又闲谈几句,贾珏随后便告退离去。
待那玄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两仪殿内复归沉静。
天圣帝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敛去,目光转向侍立一旁、如同影子般的夏守忠,声音低沉下来:
“先前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梁国公与太子自戕之事可有关联?”
夏守忠闻言躬身一礼,声音又轻又稳:
“回禀陛下,奴婢已彻查清楚,太子殿下薨逝之前半个月内,梁国府内一切如常,府内并无异动。”
“梁国公一心筹备大婚……与太子殿下之事,应无关联。”
听到这里,天圣帝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弛一分,轻轻呼出一口气。
贾珏跟太子之事并无关联,这无疑是天圣帝最想听到的回答。
毕竟贾珏乃手握军权的朝廷重臣,又关系着北方草原平定策略,若是贾珏万一牵涉到太子之事中,那该如何处置,无疑会让天圣帝感到棘手无比。
若因此将贾珏处以极刑,怎么看贾珏也不像引颈就戮之人,多半要引发天大波澜。
如今这般,天圣帝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是能放下来了。
他随即又询问道:
“小越侯方面呢?”
夏守忠闻言脸上显出几分凝重与迟疑:
“回陛下,奴婢动用了宫中最隐秘的几条线,查了那晚所有行踪存疑的宫人。”
“其中有九人……一见奴婢派人查问,竟当即咬破口中暗藏的毒丸,瞬间毙命,线索至此断绝。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据潜伏的锦衣卫密报,太子殿下出事前几日,小越侯府豢养的一些专司‘脏活’的死士,确曾短暂消失过几日。”
“只是锦衣卫查不到这些人的详细去向……这些人与太子殿下之事是否真有关联,目前尚缺铁证。”
“若要深挖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秘密逮捕这些人。”
“但如此一来,恐怕……必会打草惊蛇。请陛下示下,是否继续追查下去。”
天圣帝听后眸中杀机如冰河乍裂,汹涌翻腾,但最终,他只是缓缓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冰冷:
“不必了,到此为止,此事……不必再查。”
殿内死寂片刻,天圣帝再次开口,语气已恢复帝王的淡漠:
“夏守忠。”
“眼下朝中,那些跳得最高、嚷嚷着要拥立三皇子入主东宫的臣子里,官职最显赫的是谁?”
夏守忠不假思索答道:
“回陛下,是御史中丞齐牧,他串联朝臣、上蹿下跳,最为活跃。”
天圣帝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
“拟旨,御史中丞齐牧,身为朝廷重臣,不思匡正朝纲,反结党营私,妄议国本,罔顾君父天威,煽动朝野,其心可诛。”
“着即褫夺所有官职爵位,贬为庶民,举族流放岭南烟瘴之地,永世不得回京,族中子弟,五代不得科举入仕”
夏守忠闻言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深深垂下头:
“奴婢……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