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慢走。”
小越侯含笑目送。
顾廷烨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
车轮辘辘,驶离了越府门前。
待马车远去,一直侍立在一旁、脸上难掩得意之色的越丰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父亲,您看,梁国公又如何,在咱们越氏面前,还不是得让顾廷烨来低头说和……”
他话音未落,小越侯倏然转头,冰冷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狠狠刺向越丰。
小越侯那目光中毫无温度,只有深沉的警告与毫不掩饰的失望。
越丰被这目光一慑,心头猛跳,嚣张气焰瞬间熄灭,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噤若寒蝉。
“蠢货!鼠目寸光!”
小越侯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带着淬骨的寒意。
“你以为梁国公是怕了我们越氏,你可知他是何等人物。”
“那是敢在南郊大祭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脚就废了北静郡王水溶的狠戾角色!”
“这样的人,会怕我越氏,你也说得出口。”
他盯着越丰发白的脸,继续训斥:
“如今梁国公未亲自下场,非是惧我越氏,不过是不想为这点小事与我越氏争斗,涉入夺嫡之争。”
“当然了,更重要的是,盛家连梁国公的外围势力都算不上,充其量不过是附庸的附庸罢了。”
“你打着我越氏的名头去刁难盛家,并未触及梁国公的根本利益,他自然不愿因此大动干戈!”
“你给我听清楚了,盛家之事,到此为止!”
“你若再敢自作聪明,去寻盛家的晦气,那就是在打梁国公的脸!”
小越侯的语调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敢与梁国公正面硬撼,依他那眦睚必报、手段酷烈的性子,你的小命,指不定哪日就无声无息地交代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小越侯再不看越丰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进了府门,留下越丰一人僵在原地,额角冷汗涔涔。
暮色四合,积英巷盛府后宅笼罩在朦胧的暗影里。
盛明兰隐在一丛茂密的翠竹之后,目光穿透枝叶缝隙,紧紧锁定在林栖阁的院门。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她的鬓角。
不多时,那紧闭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名粗壮的家仆抬着一个鼓鼓囊囊、不断扭动的麻袋,步履沉重地走了出来。
麻袋里传出压抑的呜咽和踢打挣扎的闷响。
“墨儿!我的墨儿啊!放开她!你们放开我的墨儿!”
林噙霜凄厉的哭喊声撕破了黄昏的寂静,她发髻散乱,状若疯狂地追了出来,伸手想去抓那麻袋,却被身后几个身强力壮的嬷嬷死死拦住。
“霜姨娘,老爷吩咐了,您回房吧!”
一个嬷嬷面无表情地说道,手上力道不减。
“盛竑!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虎毒尚不食子,你竟如此狠心…你枉为人父!你会遭报应的!”
林噙霜绝望地哭骂着,声音嘶哑破碎,如同濒死的母兽,拼尽全力挣扎,却被几个嬷嬷连拖带拽,强硬地拖回了林栖阁的院门内。
那扇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只留下她撕心裂肺的哭嚎和捶打门板的闷响在暮色中回荡。
“墨儿……”
门内最后一声痛彻心扉的呼唤渐渐低弱下去。
竹影微动,盛明兰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快意。
这压抑了多年的恨意,如同地火找到了出口,在盛明兰心底轰然奔涌。
眼前林噙霜绝望的哭嚎、被强行拖拽的身影,瞬间与盛明兰记忆深处那刺骨的画面重叠——昏暗的产房,弥漫的血腥气,生母卫小娘痛苦而绝望的呻吟,还有那最终沉寂的、冰冷的死亡气息…
幼年的盛明兰蜷缩在角落,看着杀母仇人林噙霜那张假作悲悯实则冷酷的脸。
画面一闪而逝。
盛明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头复仇火焰灼烧的万分之一。
她无声地对着林栖阁的方向,一字一句地在心底刻下誓言:
“林噙霜……这才只是开始。”
“你等着,欠我娘的血债,我盛明兰定要你……百倍偿还,死无葬身之地!”
在目睹了杀母仇人痛不欲生的样子后,盛明兰心中快慰至极,随后转身回了暮苍斋。
转过天来下午,盛家葳蕤轩内,盛家大娘子王若弗斜倚在锦榻上,心腹刘嬷嬷侍立一旁。
林栖阁那边闹出的动静,王若弗已悉数知晓。
她与林噙霜斗了半辈子,对那对母女向来深恶痛绝,盛墨兰的轻狂做派更是从未入过她的眼。
然而此刻,在得知盛墨兰当真被塞进麻袋送往小越侯府那等虎狼之地,王若弗心头非但没有半分扳倒宿敌的畅快,反倒丝丝缕缕的寒意不受控制地爬上来,让她手心都有些发凉。
刘嬷嬷觑着主母脸色,见她眉头紧锁,神情复杂,犹豫片刻,低声劝慰道:
“大娘子……老爷此番行事,也是情非得已,被逼到了绝处。”
“说到底,都是为了整个盛家的安危前程着想,总得有人……做出牺牲。”
王若弗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刘家,你说得对。这道理,我懂,只是……”
她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官人他偏宠林栖阁那个贱人,连带着对墨兰也是百般纵容娇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可如今,他说舍就舍了……眼也不眨一下,就把墨兰推进了越家那个火坑。”
“我这心里……竟觉得官人有些陌生了。”
“你说,官人心里头,到底有几分是真情,又有几分是假意?”
“官人今日能舍了墨兰,若他日……若他日如儿也不慎惹出塌天大祸来,他是不是也会……这般毫不犹豫地舍弃掉?”
刘嬷嬷闻言,心头猛地一跳,连忙道:
“哎呦,我的大娘子啊!您可千万不能这么想啊!”
“咱们五姑娘如兰,那是您亲自教导出来的,最是知书达理、明白规矩的大家闺秀,岂是林栖阁那位不知安分、整日里只想着攀龙附凤的姑娘能比的。”
“您这实在是……太过忧心了!”
她语气笃定,带着安抚的意味。
王若弗听后,嘴角牵起一抹极淡、极涩的苦笑。
其实她心里何尝不清楚那个答案,在盛竑心里,家族的存续、门楣的清誉、自己的前程,永远凌驾于任何一个女儿之上,无论是谁,只要成为了障碍,都会被毫不犹豫舍弃掉。
只是这念头太过冰冷,她不愿深想,更不愿宣之于口。
王若弗疲惫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那些沉重的思绪:
“罢了,许是我想多了,不说这些了,闹得头疼,我想睡一会儿。”
刘嬷嬷应了一声,正要伺候她躺下,脸上却又显出几分欲言又止的踌躇。
两人主仆多年,一看刘嬷嬷如此这般,王若弗自然察觉到异常,赶忙关切询问道:
“怎么了,还有事?”
刘嬷嬷微微点头,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大娘子,方才……忠勤伯夫人那边,打发人递了个口信过来。”
王若弗闻言眉头立刻拧紧:
“说什么?”
“说是想约着大娘子您……这两日得空,寻个地方见一面,叙叙话。”
“叙话?”
王若弗的声调瞬间拔高,脸上霎时布满寒霜,怒意毫不掩饰地喷薄而出。
“呵!忠勤伯府!好一个忠勤伯府!真真是些没脸没皮的东西!”
“先前他们知道咱们家长柏和定襄侯顾将军交情好的时候,他们府上是如何一副嘴脸,恨不得一天三趟地往咱们府上跑,一个劲地巴结奉承,话里话外都是盼着长柏能在定襄侯面前美言几句,提携提携他们袁家那两个不成器的!”
“结果呢,前些日子咱们盛家遭了难,被小越侯府那般死命针对,眼看就要大祸临头了,他们忠勤伯府在哪儿。”
“一个个跟缩头乌龟似的,连个屁都不敢放!生怕沾上咱们家半点晦气,惹祸上身!”
“如今好了,眼看着咱们家靠着梁国公府的援手,刚把这天大的麻烦化解了,渡过难关了,他们倒有脸又贴上来了,什么东西!不见!告诉来人,我没空!”
刘嬷嬷看着王若弗气得胸口起伏,连忙劝道:
“大娘子息怒,气大伤身啊。”
“话是这么说,忠勤伯府之前做的也的确是不地道……可您也得想想,忠勤伯夫人她……毕竟是咱们华兰姑娘的婆婆。”
“这面子上一丝情分都不留,万一她心里记恨,回头暗地里给咱们家大姑娘气受、穿小鞋,那华兰姑娘在伯府的日子岂不是更艰难。”
“艰难?”
王若弗猛地一拍身边的矮几,发出一声脆响,眼中寒光闪烁。
“以前咱们盛家势单力薄,在镐京城根基浅薄,不能给华兰撑腰,我这个做娘的,为了女儿,不得不忍气吞声,对她那个婆婆百般忍让!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挺直了腰板,带着前所未有的底气,一字一句道:
“长柏与定襄侯顾廷烨,那是情同手足的交情!定襄侯是谁,那是梁国公麾下第一心腹爱将!”
“咱们若求着定襄侯去提携袁家父子,或许有些难处,定襄侯也得考虑一二。”
“可若是想让定襄侯寻个由头刁难一下袁家父子,让他们在军中寸步难行,跌个跟头……哼,那对定襄侯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那个老虔婆要是还敢像从前那样刁难我的华兰,我王若弗豁出这张老脸去求定襄侯,也要让她忠勤伯府好好知道厉害。”
“咱们盛家给他袁家加糖不一定甜,但是加醋一定够酸!”
王若弗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强硬。
刘嬷嬷看着自家大娘子眼中那份久违的、因有强大倚仗而焕发出的光彩,只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王老太师在世时的场景。
刘嬷嬷明白王若弗打定主意,于是也不再多劝,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是,奴婢明白了。”
第306章 盖棺定论荣国府,帝王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