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帝处置御史中丞齐牧的雷霆圣旨如同平地惊雷,瞬间传遍镐京朝堂。
旨意措辞凌厉,不仅将齐牧一撸到底,贬为庶民,更将其举族流放岭南烟瘴之地,永世不得回京,五代不得科举。
这前所未有的严惩,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冰水,狠狠浇在所有依附三皇子、上蹿下跳鼓吹拥立储君的官员头上。
一时间,朝野噤若寒蝉,人人自危,那些曾在暗地里串联、在奏章中暗示拥立三皇子的官员,无不胆战心惊,唯恐步了齐牧的后尘。
最是惊惧不安的,莫过于小越侯。
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府中品茗,惊得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华贵的衣袍也浑然不觉。
他脸色煞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陛下此举……是在杀鸡儆猴!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越氏?
小越侯片刻不敢耽搁,立刻递牌子求见宫中的贵妃姐姐。
转过天来,承庆殿内。
殿中焚着清冽的沉水香,袅袅青烟在微寒的空气中升腾、散开,却驱不散弥漫在姐弟二人之间的凝重气氛。
越贵妃端坐在紫檀嵌螺钿凤榻上,看着眼前脚步虚浮、面色惶急的小越侯,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缓缓摇了摇头。
弟弟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让她心头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姐姐!”
小越侯顾不上行礼周全,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惶和不解,急切地问道。
“陛下……陛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齐牧不过是说了几句朝野皆知的实话,陛下便如此雷霆震怒,处置如此酷烈!难道……难道太子不在了,三皇子殿下……他还是不能入主东宫吗?”
他眼神死死盯着越贵妃,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答案。
越贵妃看着弟弟眼中的慌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她抬手示意宫人退到殿外候着,待殿门无声合拢,才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疲惫道:
“本宫与你,还有那些依附皇儿的大臣们,操之过急了。”
“在陛下眼中,这吃相……未免有些太难看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凤榻光滑的扶手,继续剖析道:
“太子……毕竟尸骨未寒。”
“陛下虽为天子,亦是父亲。”
“嫡长子新丧,哀恸未消,朝臣们便迫不及待地催着册立新储,这无异于在陛下的伤疤上撒盐,更是对帝王权柄赤裸裸的试探和逼迫。”
“无论从骨肉亲情,还是从帝王心术权衡的角度,陛下都绝难容忍这等行径。”
越贵妃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陛下这是在用齐牧的血,警告所有人,这江山,这储位,何时定、定何人,只能由圣心独裁!容不得他人置喙,更容不得任何人……急不可耐!”
小越侯听得心头狂跳,冷汗涔涔:
“那……那我们岂不是……”
“急什么!”
越贵妃打断他,凤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此举,意在震慑,意在拖延,并非要彻底断绝了皇儿的希望。”
“只是这册立储君之事,短期内,陛下恐怕是不会再提了。”
“至少……也要等这阵风波平息,等陛下心头的伤痛和怒火稍减,等那些不安分的人彻底老实下来。”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笃定。
“但你要记住,皇儿依然是陛下现存皇子中,母族势力最强、呼声最高的那一个。”
“只要我们不继续触碰陛下的逆鳞,耐心蛰伏,待陛下心意回转,机会……终究还在!”
第307章 摆平
听到“机会还在”这四个字,小越侯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长长吁出了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只要三皇子还有希望,越氏就还有翻身的可能!
他连忙点头应和:
“姐姐说的是,是臣心急了。”
“臣回去就立刻安排,让那些依附咱们的朝臣都安份守己,夹起尾巴做人,绝不再提立储之事!静待风波过去,静待陛下心意回转。”
但小越侯随即又想起一事,脸上露出几分忧虑:
“只是……御史中丞齐牧那边……陛下处置如此凌厉,我们若是对他弃之不顾,不闻不问,底下那些依附咱们的人看着,怕是要寒心啊。”
“人心若散了,日后谁还肯为殿下效力。”
越贵妃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她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慢条斯理地道:
“陛下金口玉言,旨意已下,想让陛下收回成命,那是痴心妄想,绝无可能。”
“但……我们也不能全然不管。”
越贵妃放下茶盏,看向小越侯,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吩咐。
“你安排一下,在齐家流放的途中,给予一些必要的‘照料’。”
小越侯眼睛一亮:
“姐姐的意思是?”
越贵妃微微颔首:
“确保他们路上不至于太过凄惨,别真让岭南的烟瘴要了他们的命。”
“另外,想办法给齐牧递个话——”
她刻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告诉他,让他暂且忍耐,保全有用之身。”
“皇儿登临大宝之日,便是他齐牧洗刷污名、重新起复之时!”
“陛下今日能将他流放,他日,皇儿便能将他召回,许他更大的富贵前程!他的功劳,皇儿记下了,本宫也记下了!”
小越侯闻言,心中豁然开朗。
姐姐这招高明!既安抚了齐牧,让他心存希望,不至于绝望之下乱咬攀扯,又给其他观望的党羽传递了信号:越氏并未放弃,仍在暗中筹谋,跟着三皇子,将来必有回报!
这比直接对抗圣意或坐视不理都要强得多。
“姐姐深谋远虑!臣明白了!此事臣会亲自安排,务必做得滴水不漏!”
小越侯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甚至带上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姐弟二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联络朝臣、安抚人心的细节。
看着弟弟脸上重新浮现的笃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越贵妃的心也稍稍安定。
她再次叮嘱道:
“切记,务必谨慎!这几个月,是蛰伏期,绝不能再生任何枝节。”
“是!臣谨记姐姐教诲。”
小越侯郑重应下。
商议完毕后,小越侯恭敬地行礼告退。
当他转身走出承庆殿时,步履已不复来时那般沉重慌乱。
殿外春风拂过他的面颊,带走了一丝惊惶,留下的是重新燃起的算计与一丝对未来的期盼。
小越侯微微眯了眯眼,看向两仪殿的方向,而后深吸一口气,踏着承庆殿前光洁的石阶,面色轻松地朝着宫门走去。
转过天来上午,东城孙绍祖住处。
堂屋光线昏沉,孙绍祖面色阴沉地独坐椅上,手中酒盏重重顿在桌上,琥珀色的酒液溅出几滴。
前些时日他被王熙凤带人从农庄轰走的憋闷依旧堵在胸口。
当初王熙凤说会对孙绍祖有个交代,可直到如今杳无回音,这让他烦躁至极。
孙绍祖有心再去寻王熙凤讨个说法,却又忌惮当日护卫在王熙凤身后那些精锐军卒——那绝非破落门户能有的依仗。
但若是不去,自己那五千两银子,怕就要打了水漂了。
正是一团乱麻理不清时,一个小厮连滚爬爬冲了进来,惊慌失措地喊着: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孙绍祖心头邪火“腾”地窜起,抬脚狠狠踹去。
“哎哟!”
小厮惨叫一声,被踹得倒飞出去,蜷缩在地疼得直抽气。
“寻死的奴才!嚎什么丧!怎么就不好了!”
孙绍祖怒骂道。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响起纷乱沉重的脚步声和呼喝。
孙绍祖心头一紧,疾步抢到门口,只见一队皂衣衙役已横冲直撞闯入院中。
他强压惊怒,喝问道:
“尔等何人?竟敢擅闯官宅!”
刑部郎中张从自衙役后踱步上前,冷眼一扫:
“可是世袭大同指挥孙绍祖当面?”
“正是本官!”
孙绍祖挺起胸膛。
张从面无表情,展开手中文书,声音冰冷:
“孙绍祖,尔身犯贿赂兵部官员、买卖公职之罪!刑部签票在此,即刻锁拿,押回受审!”
孙绍祖闻言如遭雷击,脸色骤变:
“冤枉!天大的冤枉!本官何曾……”
“拿下!”
张从根本不容他分辩,大手一挥。
如狼似虎的衙役一拥而上,反剪其双臂,铁链“哗啦”一声套上脖颈。
素来暴虐、动辄打骂家仆的孙绍祖,此刻竟如待宰羔羊般毫无反抗之力,只徒劳地挣扎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