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夏守忠:
“梁国公贾与皇后沈氏结怨已深,水火不容。”
“若太子登基,沈氏便是太后,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他绝对有动机,将太子拉下马!至于小越侯……”
天圣帝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
“那就更不必说了!他的姐姐越贵妃与皇后争宠多年,越氏一族与沈氏早已势同水火。”
“太子若登基,沈氏掌权,他们越氏必遭清算!他不算计太子,谁算计?”
“梁国公崛起不久,根基尚浅,底蕴浅薄,在宫闱之中,怕是难以布下如此深远的暗线。”
“他的嫌疑,相对小些。”
“但小越侯这个混账东西!”
说到此处,天圣帝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他胆大包天,之前连天子亲军的锦衣卫都敢安插人手!禁军之中,必然还有他的耳目潜藏!给朕重点查他!挖地三尺,也要查清楚他近期与宫中有无异常联络!”
天圣帝喘了口气,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
“另外,给朕彻查,昨夜所有在文华殿附近出现过的宫人内侍,以及宫中所有昨夜行踪无法确认、形迹可疑之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就算是把这皇宫一寸寸给朕翻过来,掘地三尺,也务必给朕揪出那个向太子传递消息的鬼祟之徒!”
夏守忠听得脊背发凉,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深知此事干系重大,牵扯极深,一个不慎便是滔天巨浪。
夏守忠不敢有丝毫犹豫,深深躬身,几乎将额头贴到地面,声音带着无比的凝重与决心:
“奴婢遵旨!请陛下安心静养,奴婢这就去办!定当竭尽全力,查个水落石出!”
说完,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倒退三步,这才转身,脚步无声却异常迅疾地离开了弥漫着药味与肃杀之气的寝殿,身影迅速融入殿外沉沉的暮色之中。
一场更加隐秘、更加凶险的暗查风暴,在皇宫的阴影深处悄然拉开了帷幕。
时间一晃,转眼半个月过去。
镐京郊外,皇陵笼罩在一片沉重的肃穆之中。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也在为逝者哀悼。
蜿蜒的送葬队伍绵延数里,身着素服的文武百官神情凝重,步履缓慢地跟随在巨大的梓宫之后。
白幡在料峭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哀乐低沉呜咽,与沉重的脚步声交织,回荡在空旷的山谷。
最终,太子的灵柩被缓缓送入那深幽的地宫,象征着大周储君时代的终结。
礼部为太子拟定的谥号“献怀太子”正式宣告天下——“怀者,慈仁短折”,这四个字,为这位命运多舛的储君短暂的一生,盖上了最后的定论。
休朝十日后,天圣帝重新出现在两仪殿的御座之上,恢复了往日勤于政务的模样。
他依旧批阅奏章,召见大臣,处理国事,表面上看不出太多异样。
然而,细心的朝臣们都能察觉到,这位曾经锐气逼人的帝王,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眼神深处沉淀着难以言喻的哀恸与苍凉,处理政务时偶尔的停顿与失神,都无声地诉说着丧子之痛带来的沉重打击。
天圣帝的精气神,已是大不如前了。
至于贾珏,在成功扳倒沈皇后与太子一系后,并未过多沉溺于权势的巩固。
他将目光转向了人生大事——与康平郡主的大婚。
两人婚期定在四月十八,虽中间经历了太子薨逝,但因太子去世并非国丧,按制京师官员只需守四十日禁婚期。
如今是三月初五,距离婚期尚有一个多月,刚好不受影响。
整个梁国府上下,都沉浸在筹备婚典的忙碌与喜庆之中。
这日上午,梁国府偏厅内,炭火将室内烘烤得温暖如春,驱散了初春的微寒。
贾珏麾下最核心的四位心腹将领——定襄侯顾廷烨、破虏侯刀疤脸、骁骑侯王烈、归义侯按陈那颜——齐聚一堂。
四人皆身着常服,但久经沙场的铁血气质依旧难掩。
贾珏端坐主位,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四位与他同生共死、从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弟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弟兄们,”
贾珏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今日召你们前来,是有一事相托。”
“本公大婚在即,这本该是人生喜事,理当留诸位在镐京,待礼成之后痛饮喜酒,共享欢庆。”
他话锋微转,语气带上几分军务的凝重:
“然,北疆不容有失,静塞军不可一日无主。”
“幽州军府署理日常,抚慰士卒,稳定局势,皆需得力大将坐镇。”
“因此,只能委屈诸位,提前动身北返了。”
贾珏话音刚落,顾廷烨立刻起身,对着贾珏深深一揖,脸上满是理解与担当:
“公爷言重了!此乃末将等份内之事!公爷只管安心在京筹备婚事,静待佳期。”
“末将等必定竭尽全力,恪尽职守,代公爷坐镇幽州,安抚军心,整肃营伍!确保军中一切安稳,静候公爷归来!”
刀疤脸、王烈、按陈那颜也紧随其后,齐声应和:
“末将等定当谨遵公爷钧令!请公爷放心!”
贾珏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
“都坐下说话。”
待四人重新落座,贾珏继续说道。
“去年我等焚王庭、斩伪汗,重创赫连汗国,解幽州之围,光复居庸关,确是大胜。然,”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赫连残余势力虽遭重创,仍散落漠南漠北,其游牧本性未改,犹如草原上的野火,稍有不慎,便有复燃之危,仍不容小觑。”
贾珏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一点,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尔等抵达静塞军后,首要之务自然是稳固大营,确保军心稳定,令行禁止。”
“然,守成非长久之计。”
“还需按照本公此前制定的‘经略草原’之策,剿抚兼用,步步为营!”
第294章 羊毛产业
贾珏加重了语气:
“对那些冥顽不灵、依旧劫掠边地的赫连残部,务必以雷霆手段清剿,断其爪牙!”
“对那些愿意归附、寻求庇护的部落,则可施以怀柔,使其为我所用,分而治之。”
“最终的目的,就是逐步将漠南草原,纳入我大周实际控制之下,行王化之治!”
顾廷烨认真听着,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公爷深谋远虑,末将佩服。”
“进驻大湖平原,扼守水草丰美之地,以点控面,分割草原,此乃釜底抽薪之策,一旦功成,确可断绝漠北草原再出一统强权、南下为祸之根基。”
“此节,末将明白。”
顾廷烨顿了顿,眉头微蹙,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然,漠南草原广袤无垠,远比不得大湖平原富庶,此地人烟稀少,部落星散,难以征缴赋税,更无法进行大规模屯田以资军需。”
“若强行纳入统治,驻军、巡防、抚民,所耗钱粮军资甚巨,而所得收益却微乎其微。”
“长此以往,恐成我静塞军沉重负担,甚至拖累北疆整体防务。”
“此举……是否有些得不偿失?”
贾珏听完顾廷烨的疑虑,并未不悦,反而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温和而自信的笑意。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轻轻拍了拍手。
“来人。”
随着贾珏的吩咐,两名小厮应声而入,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卷厚重的东西走进偏厅。
他们将其轻轻放在厅堂中央的空地上,然后缓缓展开。
一副精美绝伦的羊毛地毯展现在众人眼前。
地毯的质地异常柔软丰厚,触手生温,仿佛由最细腻的云朵织就。
其底色是深邃而高贵的靛蓝,其上用各色染就的羊毛线,织出了繁复而华丽的图案:中心是象征吉祥的团花纹样,四周环绕着蜿蜒流畅的蔓草卷须纹,边缘则是整齐的几何边框。
图案色采对比鲜明,过渡自然,针脚细密紧实,展现出极高的工艺水准。
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其上,绒毛泛着柔和的光泽,整张地毯宛如一件铺陈在地的艺术品,充满了异域风情与奢华感。
贾珏的目光落在这张精美绝伦的地毯上,对顾廷烨等人说道:
“仲怀,你方才所言,正是朝中乃至军中绝大多数人的想法。”
“旁人都觉得草原贫瘠,蛮荒之地,除了牧马放羊,便是一文不值。”
“经略草原,投入巨大而产出寥寥,注定是桩亏本买卖,徒耗国力。”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地毯上那柔软丰厚的绒毛,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暖意,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但,本公就是要化腐朽为神奇!你们看到的,是荒原、是消耗。”
“而我看到的,却是这——”
贾珏用手指点了点地毯。
“是这草原上数之不尽的牛羊,是它们身上这取之不竭的羊毛!是这足以换来金山银海的财富源泉!”
顾廷烨闻言,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张精美异常的地毯上,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下意识地弯腰,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那细腻柔软的绒面,又凑近些,仔细嗅了嗅,随即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
“公爷!这……这触感温软细腻,毫无寻常羊毛的刺硬之感,更无半点腥膻臊气……这真是用羊毛所织?”
顾廷烨回想起过往在边关所见,草原部落进贡或交易来的所谓“上好”羊毛毯子:质地粗砺硬挺,如同毡片,表面毛羽杂乱,带着一股洗刷不掉的浓重羊膻味,颜色也多是灰扑扑的本色或染得极不均匀,只堪用来铺地隔寒,与眼前这幅图案繁复、色彩绚丽、触手生温的华美之物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刀疤脸、王烈、按陈那颜三人也纷纷围上前,脸上同样写满了不可思议。
刀疤脸更是直接用手掌在那地毯上使劲摩挲了几下,又放到鼻端深嗅,瓮声瓮气地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