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缇骑兵分两路倾巢而出,马蹄踏破镐京宵禁的街道,直扑孙府与文修君府邸。
沉重的撞门声、惊惧的哭喊声、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在寂静的深夜里骤然响起,旋即又被更深的绝望与死亡气息覆盖。
这一夜,锦衣卫刀锋舔血,两座府邸瞬息间化为修罗场,鸡犬不留。
无形的恐慌如同瘟疫,随着马蹄声和血腥气悄然弥漫,镐京城中无数勋贵府邸灯火通明,朝廷重臣们彻夜难眠,心头如压巨石,惶恐地揣测着宫墙之内那场惊心动魄的剧变究竟是何缘由。
翌日清晨,伴随着沉重的晨钟,一道明发上谕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镐京城上空:
“皇太子……突发恶疾,不幸薨逝,举国哀悼,闭朝十日。”
短短数言,字字千钧,瞬间点燃了整个镐京。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论贩夫走卒还是士子商贾,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得目瞪口呆,旋即议论鼎沸。
储君暴毙,其因讳莫如深,更兼昨夜锦衣卫异动的风声隐隐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阴霾,沉沉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梁国公府,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无形的凝重。
贾珏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神色平静地翻阅着一份卷宗。
下首,楼犇垂手侍立,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仍残留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公爷,”
楼犇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太子殿下……竟以如此刚烈手段自绝于世。”
“学生万万没想到,素以性情温和……甚至可称软弱的太子,最终会走上这一步路。这无异于在陛下心头,狠狠剜了一刀啊。”
贾珏的目光从卷宗上抬起,落在楼犇脸上,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
“陛下惊怒交加,气血攻心,至今仍在昏迷,未曾苏醒。”
“至于皇后……”
他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立政殿传出消息,皇后受此巨创,心神崩溃,已然……状若疯魔了。”
贾珏放下卷宗,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目光投向窗外,似乎穿透了重重屋宇,看到了那深宫之中的凄凉景象:
“太子其人,品性确实算得上温良,若生于寻常富贵之家,或许能得个平安喜乐。”
“只可惜,他生在帝王家,头上顶着的是储君冠冕。”
“更可惜的是,他摊上了一个只顾权势、不念亲情的母亲,和一个心如蛇蝎、胆大包天的妻子。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落得如此玉石俱焚的结局。”
楼犇闻言,微微抬眸,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
“公爷……太子离世,您……心里可是有些不舒服?”
他跟随贾珏日久,深知这位主君心思深沉如海,但太子之死牵连甚广,影响深远,他亦需揣摩上意。
贾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淡然摆手,眼神锐利如刀锋:
“不舒服?楼犇,本公岂会如此幼稚天真。”
“太子品性再好,他母亲沈氏与本公结怨已深。”
“他活着,是障碍;他死了,对本公而言,利大于弊。”
“本公只会拍手称快,何来半分不舒服?”
第293章 察觉异常,天圣帝的吩咐
贾珏随即收敛神情,语气转为严肃:
“此事你做得干净利落,很好。”
“后续首尾,务必料理清爽,将所有可能指向我们的痕迹彻底抹除,不留一丝后患。然后,”
贾珏的目光落在楼犇身上,带着期许。
“你便安心备考,这才是你当下最紧要之事。”
“等你金榜题名,本公还要继续重用于你。”
楼犇心中一凛,肃然躬身:
“学生明白,公爷放心,一切痕迹早已处理妥当,学生这就回去安心温书,静待公爷差遣。”
他行了一礼,再无多言,转身稳步退出了书房。
午后,京郊枫露山别院,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在铺着厚软绒毯的地面投下班驳光影。
暖阁内,王熙凤斜倚在铺着锦缎软垫的贵妃榻上,小腹尚不显形,但眉宇间已多了几分慵懒与满足的孕态。
贾珏坐在她身旁的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漫不经心问道。
“凤儿,荣国府眼下如何了,你收权可还顺利?”
王熙凤闻言,红唇微启,发出一声轻快的低笑,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慵懒。
“有您这尊大佛在妾身后头站着,他们除了乖乖低头认命,还能如何。”
“贾政那点可怜骨气,也被妾身几句话碾得粉碎。倒是那死老太婆。”
王熙凤语气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气性委实太大,昨日刚听妾身亲口说出怀了公爷您的骨肉,当场就气得两眼翻白,一口气没上来,呜呼哀哉了,倒是省了妾身不少心思。”
贾珏冷笑一声,将玉佩随手丢在旁边的矮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眼神冰冷:
“老而不死是为贼,这老虔婆倚老卖老,处处掣肘,早该下去见贾代善了。”
“让她苟延残喘至今,已是便宜了她。”
贾珏语气中的厌弃毫不掩饰。
王熙凤嫣然一笑,那笑容明媚如春花,却带着深沉的算计。
她微微倾身,靠近贾珏,声音放得又柔又软:
“如今荣国府这般光景,公爷心中那口恶气,也该出得差不多了吧。”
“从今往后,荣国府里里外外,可就是妾身当家作主了。”
“只是这烂摊子……还需公爷您这棵大树,帮着遮风挡雨,稳定局面才好呢。”
贾珏略一沉吟,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
“眼下京中刚遭大变,太子离世,举国震动。”
“陛下因丧子之痛,正是龙威难测、心情最是恶劣之时。”
“此时去提荣国府爵位承袭这等琐事,无异于火上浇油,绝非明智之举。”
他看向王熙凤,眼神温和。
“这样,你先收拾一下,搬到这别院来安心养胎。”
“农庄那边,就让荣国府那群人继续待着。”
“一切,待太子葬礼尘埃落定,朝局稍稳,陛下心绪略平之后,我自会寻机进言,让荣国府……名正言顺地‘稳定’下来。”
王熙凤眼中闪过精光,乖巧地应道:
“妾身都听公爷安排。”
她顺势依偎进贾珏坚实的怀抱,将脸颊贴在他胸前,感受着那沉稳的心跳,一股前所未有的安稳与强大的安全感将她彻底包裹。
这一刻,过往的算计、争斗仿佛都暂时远去,只有腹中的骨血和身后这个男人带来的权势,才是王熙凤真正的倚仗。
暮色四合,两仪殿寝宫内弥漫着浓重的药气。
天圣帝躺在宽大的龙床上,盖着明黄锦被,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他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了双眼,目光茫然地扫过明黄色的帐幔顶。
“陛下!陛下您醒了!”
一直守候在床榻边寸步不离的夏守忠,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和激动,几乎是扑到了床边,小心翼翼地询问。
“陛下,您感觉如何?龙体可还安泰?……”
天圣帝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嗬嗬声,挣扎着想抬手。
夏守忠会意,连忙上前,动作轻柔而稳当地搀扶着天圣帝缓缓坐起身,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软枕。
天圣帝喘息了片刻,才用极其虚弱、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道:
“朕……朕没事……死不了……”
他闭了闭眼,积攒着力气,复又睁开,浑浊的眼珠里射出凌厉而疲惫的光。
“宫中……如何了?”
夏守忠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清晰地回禀:
“回陛下,遵照您的旨意,在您昏迷期间,奴婢已命人彻底封闭了立政殿与文华殿,两殿所有宫人、内侍,以及昨夜值守文华殿的侍卫,共计四百七十三人,已全部……处决,绝无遗漏。”
“文修君府及孙氏阖族上下,无论主仆亲眷,共计四百余口,也已尽数诛杀。”
天圣帝听着这沾满血腥的汇报,脸上并无波澜,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仿佛那些只是无关紧要的数字。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愈发锐利阴沉,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夏守忠。”
“奴婢在!”
“朕命你,立刻、秘密去查两处。”
天圣帝一字一顿,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夏守忠。
“第一处,是梁国公府,第二处,是小越侯府。”
夏守忠心头猛地一跳,脸上露出困惑与不解,小心翼翼地抬头:
“陛下,奴婢愚钝……不知……该从何处入手?查些什么?”
夏守忠确实有些茫然,太子自尽,查小越侯也就罢了,查梁国公做什么。
天圣帝眼中骤然爆发出刻骨的愤恨,胸口微微起伏,喘息着道:
“沈氏那个蠢妇!她为何死死捂着巫蛊之事,对文修君那个贱人百般迁就隐忍?还不是因为她怕!怕此事一旦泄露,必定牵连太子,动摇储位根基!”
“她便是拼了命,也绝不会让太子得知半点风声!”
“可太子昨日……那般决绝自戕,分明是已知晓了全部真相!”
天圣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阴鸷得可怕:
“这太蹊跷了!定是有人,在背后设了一个精巧歹毒的局!将巫蛊之事,精准地捅到了太子面前!”
“甚至……甚至那所谓的巫蛊证据链,都可能是被人精心炮制出来,用以刺激太子,引他走向绝路的诱饵!”
天圣帝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阴谋的寒意。
“谁有动机?谁有这个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