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了一圈院内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的荣国府众人,声音洪亮地威胁道:
“明日此时,若还见不到那五千两银子……”
孙绍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贾赦的脸。
“哼!就别怪老子翻脸无情!”
说完,他朝带来的几个壮汉一挥手,一行人带着嚣张的气焰,扬长而去,只留下满院狼藉和浓重的屈辱气息。
一直躲在柴房角落瑟瑟发抖的贾琮和贾迎春,直到孙绍祖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农庄外,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身来。
看着父亲贾赦蜷在地上,鼻青脸肿,嘴角带血,痛苦地呻吟着,两人慌忙跑上前。
贾琮颤抖着伸手去扶,贾迎春则在一旁吓得脸色惨白,手足无措。
“父亲……您……您怎么样?”
贾琮的声音带着哭腔。
两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贾赦从冰冷的地上搀扶起来。
贾赦浑身疼痛,尤其是腹部被重击的地方更是如同刀绞,几乎无法站立,大半重量都压在了一双儿女身上。
每挪动一步,贾赦都疼得直抽冷气,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和血迹。
好不容易将贾赦半拖半抬地弄进他那间简陋的屋子,安置在硬板床上。贾琮想去打水给父亲擦拭,贾迎春则想去找找是否还有伤药。
“滚!”
贾赦刚挨着床板躺下,一股邪火就猛地窜了上来。
他瞪着眼前这对被吓得像鹌鹑一样的儿女,想到自己方才被孙绍祖当众羞辱毒打时,他们竟缩在角落不敢出头,心中的屈辱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不孝的孽障!”
贾赦的声音因疼痛和愤怒而嘶哑扭曲,指着贾琮和贾迎春破口大骂。
“老子……老子被人打成这样!你们……你们就在旁边干看着?!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贾琮脸上。
“养你们这么大……有什么用?!还不如养两条狗!狗还知道护主呢!你们……你们就是一群废物!白眼狼!”
贾琮被骂得脸色通红,深深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羞愧得抬不起头,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贾迎春更是吓得浑身一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小巧的鼻尖也红了,死死咬着下唇,不敢看父亲愤怒扭曲的脸,更不敢为自己辩解半句。
看着儿女这副逆来顺受、任打任骂的模样,贾赦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添烦躁。
他喘着粗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床前垂首站立的贾迎春。
贾迎春正值二八年华,虽然身处困境,衣着朴素,面容憔悴,但那份天然的清秀和温婉气质,在破败的农舍里依然如一朵含苞的小白花,格外惹眼。
贾赦的目光在女儿身上顿住了。
一个冰冷而绝情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他因疼痛和绝望而混乱的脑海。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是走投无路之下的疯狂,更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狠绝。
“哼!”
贾赦重重地哼了一声,强行压下了胸腹间的剧痛和翻腾的怒火,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目光死死钉在贾迎春身上。
“养儿防老,养女报恩!老子生养你们一场,锦衣玉食供着,如今家里遭了难,该是你们报恩行孝的时候了!”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反驳。
“迎春!”
贾赦直接点名,眼神锐利如针:
“你年纪也不小了,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的。”
贾赦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为父如今替你寻了一门亲事,就许配给方才那孙绍祖,孙指挥!”
贾赦仿佛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如此一来,既结两家之好,那五千两银子的债,自然也就一笔勾销,永绝后患!岂不是两全其美?”
“什……什么?!”
贾迎春如遭五雷轰顶,猛地抬起头,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第287章 王熙凤的善心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事情。
方才孙绍祖那凶神恶煞的模样、拳脚相加的暴行、对父亲那毫不留情的羞辱……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样一个粗鄙、凶残、视人命如草芥的莽夫!
父亲……父亲竟然要把自己嫁给那种人?
贾迎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不……不要!父亲!求求您……开恩啊!”
贾迎春“噗通”一声跪倒在贾赦的床前,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衣衿。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抓贾赦的衣角,声音凄厉而绝望:
“父亲!女儿求您了!那孙绍祖……他是个暴徒啊!女儿方才亲眼所见,他……他那样凶狠地打您……女儿若落在他手里,哪里……哪里还有活路啊!父亲……求您可怜可怜女儿……”
她泣不成声,额头一下下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额上很快便红了一片。
“父亲……求您收回成命……女儿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求您别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然而,面对亲生女儿如此绝望的哀求和泣血的叩首,贾赦的眼神非但没有丝毫软化,反而瞬间变得如同数九寒冰,冰冷刺骨,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猛地一拍床板,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但声音却更加严厉:
“住口!”
贾赦厉声呵斥,打断了贾迎春的哀求。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以来便是天经地义!”
“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女儿家自己做主了?”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地痛哭的女儿,眼神中没有一丝父亲的温情,只有冷酷的算计和掌控。
“此事为父心意已决!就这么定了!容不得你置喙!”
贾赦不再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哀泣不止的贾迎春,仿佛她只是一件待价而沽的物品。
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对着旁边同样被这变故惊得目瞪口呆、脸色煞白的贾琮,不耐烦地命令道:
“琮儿!还愣着干什么?死人吗?!扶我躺好!这破地方,躺得老子骨头疼!”
贾琮被父亲一声厉喝惊醒,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应道:
“是……是,父亲。”
他慌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去搀扶贾赦,帮他调整躺卧的姿势,眼神却忍不住瞟向地上跪着的贾迎春,充满了同情和无力。
贾赦重重地躺下,闭上眼,眉头紧锁,仿佛在极力忍耐身体的疼痛,也仿佛是为了隔绝那令他心烦意乱的哭泣声。
他再没朝贾迎春的方向看上一眼,彻底将她绝望的哭泣和哀求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简陋的屋子里,只剩下贾迎春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悲泣声,在弥漫着尘土的空气中,绝望地回荡。
午后,王熙凤所居的卧房内一片宁静。
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斑。
王熙凤倚在临窗的软榻上,一手轻轻覆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指尖无意识地、温柔地摩挲着。
她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如水,褪去了往日的精明与锐利,流淌着一种近乎圣洁的柔和光辉。
几个月来,在经过贾珏的悉心调理与“耕耘”后,王熙凤终于结出了期盼已久的果实——她身怀有孕了。
这个认知如同温热的暖流,熨帖着她那颗向来盘算得失的心。
母以子贵,王熙凤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她与贾珏的关系,注定只能深藏于锦绣帷幕之后,见不得光。
这个悄然孕育的小生命,便是王熙凤后半生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她与贾珏最牢不可破的联系。
想到腹中骨肉将带来的安稳与前程,王熙凤唇角不自觉泛起一丝满足而畅快的笑意,心中一片澄明宁静。
就在她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勾勒中时,门帘被轻轻掀起一角,贴身丫鬟平儿脚步轻巧地走了进来。
她见王熙凤神色安然,便走近些,低声禀报道:
“奶奶,迎春姑娘在外头,哭得厉害,跟泪人似的,非要见您一面不可。”
王熙凤闻言,从遐思中抽离,略显诧异地抬起了头。
贾迎春?那个素来如同没嘴葫芦、面团儿似的二姑娘?
她遇事只会闷头忍耐,天大的委屈也能自己咽下去,如今竟能哭得如此凄惨,还主动找上门来,这倒真是稀罕事。
王熙凤心中好奇顿生,吩咐道:
“让她进来吧。”
平儿应声出去,不多时,便引着贾迎春走了进来。
只见贾迎春形容狼狈,双眼红肿得像桃子,脸上泪痕交错,头发也有些散乱。
她一踏进内室,目光触及榻上的王熙凤,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竟连礼数也顾不得,踉跄着扑到榻前,“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凄切:
“嫂子!求嫂子救命!救救我吧!”
王熙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随即微微蹙眉,示意平儿上前搀扶:
“快起来,地上凉,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起来好好说。”
平儿连忙将浑身发软的贾迎春半扶半抱起来,安置在榻边一张绣墩上。
贾迎春坐是坐下了,可那泪水依旧如泉涌般止不住,肩膀不住地颤抖。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将父亲贾赦如何被孙绍祖逼债、殴打,又如何狠心决定将她“卖”给那凶神恶煞的孙绍祖抵偿五千两银子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哭诉了出来。
说到绝望处,她紧紧抓住王熙凤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的生机:
“嫂子!那孙绍祖……他不是人!是禽兽!父亲……父亲他怎能如此狠心,将我推入火坑之中!”
“求嫂子看在我们多年姑嫂的情分上,救救我!我若落在那人手里,只有死路一条了!”
贾迎春泣不成声,哀哀欲绝。
王熙凤听完,饶是她见惯了风浪,心中也不禁猛地一震。
她知道贾赦为人荒唐糊涂,贪财好色,品性低劣,但也万万没料到,他竟能无耻卑劣到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竟然为了五千两银子,就要把自己亲生的、如花似玉的女儿,推给一个刚刚当众毒打过他的粗鄙暴徒。
这已不是简单的糊涂或狠心,简直是丧尽天良,畜生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