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迎着小越侯探询的目光,继续剖析:
“太子此人,性情温厚,心思细腻敏感,重情至深。”
“这一点,从他多年对曲泠君念念不忘,乃至闻其死讯便方寸大乱、几近崩溃,便可见一斑。”
“此番曲泠君惨死,他本就肝肠寸断,痛不欲生,所以才会不顾体面在宫门殴打梁尚。”
“紧接着太子更遭陛下严厉申斥、沈皇后耳光责罚……接连重击之下,其心神早已脆弱不堪,如风中残烛,濒临崩溃边缘!“
越明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冷酷:
“若此时……我们能通过宫中埋下的那枚绝密暗线,将巫蛊之案的真相——太子妃孙氏如何指使李氏以厌胜邪术咒杀曲泠君之事告知太子……”
“侯爷,您猜,以太子对曲泠君那刻骨铭心的情意,得知心爱之人竟是被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以如此阴毒的方式残害致死……他会如何?“
小越侯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如同黑暗中点燃的鬼火,闪烁着兴奋而残忍的光芒!他猛地一击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妙!妙极!此乃诛心绝计!“
他仿佛已经看到太子在得知真相后那痛不欲生、怒发冲冠、理智尽丧的模样!
一个本就重情脆弱、又被至亲一再伤害的储君,骤然得知如此锥心刺骨的真相,他还能保持理智吗?
他还能像沈皇后期望的那样隐忍吗?
他会不会……做出些足以彻底葬送自己储君身份的、惊天动地的蠢事?!
小越侯越想越觉得心头火热。
“好!就这么办!“
小越侯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射出孤注一掷的决绝。
“越明!此事由你亲自操办!务必做到天衣无缝!动用那条直通文华殿最深处的暗线,务必将消息精准无误地送到太子面前!”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事成之后,所有经手此事之人……包括那条暗线在内,即刻处理干净!”
“要让他们如同人间蒸发,彻底抹去我越氏与此事的一切关联!听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
第286章 农庄逼债
越明肃然领命,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侯爷放心,属下这就去安排,定让此计万无一失!“
说罢,他不再耽搁,对着小越侯深深一揖,随即转身,脚步无声而迅速地退出了弥漫着阴谋气息的书房。
小越侯独自立于案前,望着越明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向案上那些记载着东宫动荡的密报,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如同毒蛇般阴冷而充满期待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足以焚毁东宫根基的烈焰,即将在那位脆弱储君的心中,熊熊燃起!
下午,京郊一座简陋的农庄内。
自从被北静王府毫不留情地驱逐后,荣国府几十口人如同丧家之犬,只能暂时蜗居于此。
农庄简陋无比,远不及王府万一,处处透着萧条与凄凉。
荣国府众人经历了王府门前的巨大打击,如今个个神情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农庄里忙碌或呆坐,脸上笼罩着死灰般的绝望,对未来彻底失去了指望。
农庄院内,贾赦正被一个身材魁梧、五大三粗的汉子死死揪住脖领。
那汉子满脸横肉,眼露凶光,声如洪钟,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贾赦惨白的脸上:
“还钱!贾赦!今日不把银子还清,老子跟你没完!”
这汉子名叫孙绍祖,其父曾是荣国府贾代善麾下的旧部,承蒙老国公提携才得了前程。
孙父去世后,孙绍祖袭了个大同指挥的空衔,实则毫无实权。
于是大半年前他来到镐京,想托些关系在兵部谋个实缺肥差。
孙绍祖在镐京人生地不熟,自然想到了祖上有些渊源的荣国府,于是便找上了贾赦。
贾赦对送上门的银子向来是来者不拒,拍着胸脯收下了孙绍祖奉上的五千两银子,大包大揽地应承下来,表示一定为孙绍祖找一个肥缺。
然而,荣国府随后便遭贾珏连番重创,自身难保,贾赦哪里还有余力去管孙绍祖的闲事。
其后荣国府寄居王家、又展转北静王府,孙绍祖顾忌着王府威势,虽心急如焚,也不敢贸然上门追讨。
可如今,荣国府形势急转直下。
贾元春被贬为采女打入冷宫,荣国府更是被北静王府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彻底跌入泥潭。
孙绍祖眼看那五千两银子谋求实缺的希望彻底化为泡影,哪里还按捺得住。
于是他立刻打听着寻到这京郊农庄,揪住贾赦便要讨回血本。
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孙绍祖,贾赦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悲凉从心底涌起。
曾几何时,这等粗鄙武夫在他眼中不过蝼蚁,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如今却敢揪着他的领子,唾沫横飞地威逼恐吓。
一旁的荣国府众人,无论是主子还是仆役,脸上都写满了深深的屈辱,却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一步。
最终还是贾政看不过眼,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劝解。
他强作镇定,对着孙绍祖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几分文人的清高与无奈:
“孙大人息怒,凡事好商量,何必如此动粗。”
“我大哥欠了你多少银子,容我荣国府设法筹措还上便是,犯不着这般……这般粗鲁相待。”
孙绍祖闻言,斜睨了贾政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松开揪着贾赦的手,转而对着贾政,伸出五根粗壮的手指,声音洪亮且充满嘲讽:
“好啊!二老爷够义气!令兄欠了我五千两!我也不多要,五千两银票现在拿出来。”
“只要还了银子,我孙某人立马扭头就走,绝不二话!”
贾政被那轻蔑的眼神刺得脸皮发烫,但想到家族的颜面和自己兄长的处境,还是咬了咬牙,刚想开口应承下来:
“好,我……”
“慢着!”
一个尖锐的声音陡然打断了他。
王夫人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贾政的胳膊,将他拽到身后,对着孙绍祖面无表情地说:
“孙大人,冤有头,债有主,银子是我家大老爷收的,也是他应承你的事。”
“我们二房手里也没钱,谁欠的银子,你找谁要去便是。”
贾政被妻子当众打断,又听她如此撇清关系,脸色顿时涨得通红,既难堪又愤怒。
王夫人却不管这些,又用力扯了扯他的袖子,将他拉得更远些,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老爷!你别犯糊涂啊!”
“如今府里是什么光景?我们手里就那点子体己钱了!”
“都填进去,这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去?”
“再大的英雄好汉,也得为五斗米折腰!更何况……更何况……”
她没说完,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含义再清楚不过——更何况你我本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能保住自己和兰儿就不错了!
贾政如遭雷击,身子僵在原地。
他抬眼看去,正对上贾赦那充满希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目光。
那目光让他心头一颤,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羞愧感瞬间攫住了他。
贾政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而无奈的叹息,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贾赦绝望的眼神,步履沉重地径直走回了房中,身影消失在破旧的门框后。
王夫人见贾政妥协,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这才又转向孙绍祖,语气带着一种疏离的警告:
“孙大人,你们追债就好好追债,莫要伤及他人。”
“我们荣国府如今虽是不济了,但我亲哥哥王子腾王大人,可是刚被陛下简拔,新任了兵部尚书!事情别做得太难看,对谁都没好处!”
她特意加重了“兵部尚书”几个字。
孙绍祖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王夫人和王子腾的关系,虽然之前王家与荣国府闹翻的事也略有耳闻,但王夫人毕竟是王子腾的亲妹妹。
常言道打断骨头连着筋,血缘亲情这一点是实打实的。
他纵有怒气,也不敢轻易得罪手握实权的兵部尚书。
孙绍祖收敛了些许凶相,对着王夫人抱了抱拳,瓮声瓮气地道:
“夫人放心!冤有头债有主,我孙绍祖是个粗人,但也懂规矩。”
“今日只找府上大老爷说话,绝不冒犯府上其他贵人。”
王夫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也转身回了房中,留下院中一片死寂。
贾赦眼睁睁看着最后的依靠也消失了,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淹没了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荣国府大老爷。
他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只能对着孙绍祖苦苦哀求,声音带着哭腔:
“孙……孙大人!孙将军!求您……求您再宽限些时日!容我……容我设法!我一定设法偿还!砸锅卖铁也还您……”
“宽限?!”
孙绍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狞笑一声,踏前一步,那魁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贾赦完全笼罩。
“老子还不够宽限你嘛?啊?这都大半年了!银子呢?官呢?屁都没有!你把我孙绍祖当猴耍呢?”
他越说越怒,眼中凶光毕露。
“今天你要是不把钱吐出来,老子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好看!”
话音未落,孙绍祖钵盂大的拳头已带着风声,狠狠捣在贾赦毫无防备的腹部!
“呃啊——!”
一声痛苦的闷哼从贾赦喉咙里挤出,他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从腹部炸开,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重锤击中。
贾赦猛地佝偻起身体,像只煮熟的虾米,双手死死捂住肚子,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脸色由白转青,剧烈的疼痛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整个人蜷缩着倒向冰冷的地面。
院中一片死寂,只有贾赦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在破败的农庄里回荡。
荣国府众人瑟缩在角落或门后,看着大老爷这副从未有过的狼狈模样,脸上交织着恐惧、麻木和更深重的绝望。
孙绍祖则如同煞神般立在院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的贾赦,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怜悯。
在接着一顿拳打脚踢后,孙绍祖对着蜷缩在地、痛苦呻吟的贾赦啐了一口,眼神凶狠如豺狼:
“姓贾的,今日算你走运!大爷我再宽限你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