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强烈的厌恶与鄙夷从王熙凤心底升起。
若是放在从前,以王熙凤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各人自扫门前雪”的性子,对于贾迎春这样既无利用价值、又懦弱不讨喜的庶出小姑子的死活,她是绝不会费心去管的。
贾赦再不堪,终究是她名义上的公公,何必为了个不相干的贾迎春去触这个霉头,惹一身腥臊。
然而,今时今日却不同。
王熙凤的手下意识地又抚上自己温热的小腹。
那里正孕育着她与贾珏的骨血,是她此生最大的指望和未来。
为了这个孩子能平安降生,顺遂长大,王熙凤的心境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开始相信,或许冥冥之中真有因果报应。
往日的王熙凤不信阴司报应,如今为了腹中的骨肉孩儿,她愿意积些阴德,多行些善事,为孩儿祈福。
看着眼前哭得几乎昏厥、犹如惊弓之鸟般的贾迎春,王熙凤心中那点被唤起的恻隐之心,终究压过了袖手旁观的冷漠。
罢了,就当是为腹中孩儿积福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一条柔软的丝帕,倾身过去,动作出乎意料地温和,替贾迎春擦拭着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好了,别只顾着哭,哭坏了身子。”
王熙凤的声音也放得比平日柔和许多。
“你叫了我这么多年嫂子,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那火坑里跳,真个袖手旁观。”
贾迎春抬起泪眼,绝望中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嫂子!您……您肯救我?”
王熙凤点点头,随即又蹙眉道:
“不过,眼下这情形,我若直接出面去跟公公理论,或是强留你在此,都非上策。”
“一则,你的婚姻大事终究是公公做主,我作为儿媳,名分上不便过分干涉。”
“二则,若强行阻止,以公公的性子,必定闹将起来,反而不美,也难保他日后不再生事端来寻你麻烦。”
“如今他被孙绍祖逼得走投无路,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王熙凤顿了顿,看着贾迎春瞬间又灰败下去的脸色,话锋一转。
“眼下,我能帮你的,只有一条路——助你离开那里,远走高飞。”
“离……离开?”
贾迎春愣住了,眼中充满了茫然和更深的恐惧。
“嫂子,我……我一个弱女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离了那农庄,又能去哪里。”
“这天下之大,哪里有我的立足之地啊,我……我该怎么活下去啊?”
贾迎春自幼养在深闺,从未独自面对过外面的世界,光是想想,便是无边的惶恐。
王熙凤看着贾迎春这副怯懦无措的模样,心中也颇感无奈,果然是块扶不上墙的软泥。
但既然管了,那自然就得管到底。
王熙凤略一思忖,果断道:
“你既无去处,我替你指一条路,离开农庄后,你立刻进城,去寻林黛玉林姑娘。”
“林……林妹妹?”
贾迎春又是一怔。
“不错。”
王熙凤语气笃定。
“虽说当初府里与林姑娘闹得不甚愉快,但你跟她并无什么过节。”
“你们乃是亲表姐妹,血脉相连。”
“林姑娘的性子,外冷内热,心地最是良善不过,绝非铁石心肠之人。”
“你如今落难至此,去投奔她,将实情相告,她必会顾念这份骨肉亲情,收留于你,给你一个栖身之所。”
她加重了语气,点明关键。
“更何况,林姑娘如今身份不同,她与梁国公关系匪浅,国公爷待她如珠如宝。只要你进了林姑娘的门,无论是那孙绍祖,还是你父亲贾赦,就算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上门去林姑娘那里闹事要人!”
“这是你眼下唯一的,也是最稳妥的活路。”
贾迎春听着王熙凤条分缕析的安排,虽然心中依旧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与不安,但“林黛玉会收留”、“孙绍祖和父亲不敢去闹”这两点,如同两道微弱却坚实的屏障,给了她一丝勇气。
比起即将被卖给孙绍祖的恐怖前景,这条路至少还有生机。
她怯生生地抬起泪眼,看着王熙凤,终于鼓起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小却带着决绝:
“我……我听嫂子的!”
“好。”
王熙凤见她应下,心中稍定。
她扶着贾迎春站起身,贾迎春却再次深深拜了下去,哽咽道:
“嫂子今日救命之恩,迎春此生此世,永不敢忘!若有来生,结草衔环也要报答嫂子!”
“快起来,别说这些了。”
王熙凤再次将她扶起,知道事不宜迟,转头对一直静立一旁的平儿吩咐道。
“平儿,你即刻去安排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要稳当可靠的,再拿二十两散碎银子和几件我的干净旧衣给二姑娘路上应急用。”
“车备好了,立刻送二姑娘从后角门悄悄离开,务必亲自看着她上车,直送出庄子,往城里林姑娘府上去,路上小心,别让人瞧见生疑。”
“是,奶奶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平儿深知此事紧要,神色一凛,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屈膝应下,转身快步出去安排。
王熙凤看着平儿出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依旧惶惶不安、却强自镇定的贾迎春温和说道:
“迎春,嫂子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剩下的路,是福是祸,便看你自己的造化和林妹妹的心意了。”
她轻轻拍了拍贾迎春冰凉的手背,算作无声的安抚。
贾迎春点了点头,梁尚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
屋内一时寂静,只余下贾迎春极力压抑的细微抽噎声,和窗外午后略显慵懒的光影。
一场关乎一个弱女子命运的逃离,在王熙凤的谋划与平儿的执行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288章 接管大权
翌日上午,京郊枫露山别院书房内,窗棂滤进的晨光柔和地铺陈在青砖地上。
王熙凤端坐在酸枝木圆凳上,一身湖蓝色织金凤尾裙衬得她面色莹润,只是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贾珏高大的身影立在窗前,负手望着庭院里几竿翠竹,阳光钩勒出他利落的侧影。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王熙凤身上,声音低沉而直接:
“凤儿,荣国府那烂泥潭不必再踏了。”
“经过西海之变后,荣国府已经是一蹶不振了。”
“你既然来了,就留下吧,等过些时日,我自会寻个妥当地方安顿你,保你一世安稳无虞。”
王熙凤闻言,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并未立刻应声,只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略略垂眸思忖了片刻。
再抬眼时,那双惯常精明锐利的丹凤眼里竟漾开一层柔和的水光,唇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绽放出一个混合着羞涩与巨大喜悦的笑容。
王熙凤放下茶盏,右手下意识地、极轻柔地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公爷厚爱,凤儿铭感五内……只是眼下,妾身……怕是一时半刻还离不得那泥潭。”
她顿了顿,迎着贾珏略带探询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吐露。
“因妾身腹中,已有了公爷的骨血。”
贾珏深邃的眼眸骤然一凝,仿佛被投入石子的寒潭,瞬间激荡起清晰的涟漪。
那素来沉静如渊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喜。
“当真?”
他两步便跨至王熙凤身前,高大的身影将王熙凤完全笼罩。
无需多言,贾珏已沉稳地伸出手指,轻轻搭上王熙凤递来的皓腕。
指尖下的脉象圆滑流利,如珠走盘,正是气血充盈、胎元已固的喜脉之象!
贾珏屏息凝神,诊察片刻后,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缓缓收回手,随即,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虔诚的意味,极轻极柔地覆在了王熙凤的小腹之上。
隔着华贵的衣料,掌心下似乎能感受到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新生命的脉动。
一股奇异的暖流,混合着初为人父的悸动与一丝掌控未来的笃定,悄然在贾珏心底弥漫开来,这是他两世为人、历经血火都未曾体会过的奇妙感触。
看着贾珏眼底那抹罕见的温柔与专注,王熙凤心中那点因摊牌而生的忐忑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和满足冲刷殆尽。
她脸上红晕更盛,如同染了最上等的胭脂,但眼神却迅速凝聚起往日里那种熟悉的、带着狠绝算计的精光。
王熙凤反手轻轻按住贾珏覆在她小腹的手背,语气变得热切而果决:
“公爷,这是天赐的良机!咱们先前在枫露山定下的那‘鸠占鹊巢’的大计,正当其时!”
“如今荣国府被您几番打压,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空架子一个。”
“府库空虚,人心惶惶,老太太和太太她们自顾不暇,正是最虚弱、最混乱的时候!”
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透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况且……你我之事终究不能宣之于口,孩子生下来,总得有个名正言顺、清清白白的出身。”
“荣国府嫡长孙这个身份,是现成也是最好的金衣!妾身思前想后,是时候……该跟荣国府摊开牌面,做个彻底了结了。”
贾珏的目光从王熙凤的小腹缓缓移到她因激动而愈发艳丽的脸上。
他凝视着王熙凤眼中燃烧的复仇火焰和对未来的强烈渴望,那火焰如此炽烈,几乎要灼烧出来。
片刻的沉默后,贾珏线条冷硬的下颌微微点了点,语气沉稳而带着绝对的支撑:
“你既已思虑周全,决心已定,我自当为你扫平一切障碍。”
“凤儿,放手去做,我便是你与孩儿的后盾。”
贾珏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至于你那好姑母王夫人……新仇旧怨堆积如山,也是时候与她清算总账了。”
王熙凤立刻乖巧地颔首,脸上露出全然的依赖与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