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房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起来。
她慌忙将茶盏往旁边小几上一放,也顾不得茶水泼洒出来,几乎是扑到窗边。
“我的好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呀!腊月里天寒地冻的,您开着窗吹冷风,身子怎么受得住!”
莲房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怕。她看得清楚,姑娘的脸颊和嘴唇都冻得发青了,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簌簌抖动,整个人失魂落魄,连自己靠近都没察觉。
巨大的心疼和担忧瞬间淹没了莲房。
她再不敢犹豫,双手并用,用力将那两扇洞开的雕花木窗猛地向内合拢!
“哐当”一声闷响。
刺骨的寒风被骤然隔绝在外,屋内肆虐的冷意仿佛也被这一声关窗声震得消散了几分。
温暖的烛光重新占据了主导,将屋内照得亮堂了些,也映亮了程少商苍白失神的脸和莲房惊惶未定的神情。
莲房背靠着冰冷的窗棂,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
她看着依旧呆坐、仿佛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程少商,眼圈一红,带着后怕和心疼劝道:
“姑娘,您心里再不痛快,也不能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骨啊!”
“您忘了先前在农庄那场大病了,差点……差点就……”
莲房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那段程少商濒死的绝望记忆,是她心头最深的恐惧。
莲房上前一步,蹲在程少商面前,仰起脸,急切地看着她空洞的双眼,声音放得更柔,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
“姑娘,听奴婢一句劝,有什么事咱们慢慢想,总能熬过去的。”
“您这样冻着,万一再病倒了,可怎么得了,您要是有个好歹,奴婢……奴婢……”
莲房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住程少商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窗户紧闭,隔绝了寒风,也暂时隔绝了外界冰冷的现实。
屋内只剩下烛火的噼啪声和莲房压抑的啜泣。
程少商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弱暖意和莲房真切的恐惧,终于从那冰冷沉重的思绪中,被强行拉回了现实。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遮掩了所有翻腾的心绪,也掩盖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更深沉的疲惫与迷茫。
翌日上午,腊月二十九日的镐京城,已然被浓得化不开的年节气氛包裹。
街道两旁,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早早贴起了崭新的桃符和寓意吉祥的“福”字,檐下悬着红彤彤的灯笼,在冬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尽后的硝烟味、刚出炉的糕饼甜香以及炖煮年货的浓郁肉香。
行人如织,脸上洋溢着一年忙碌终得歇息的轻松与喜悦。
孩童们穿着新袄,攥着糖葫芦或是刚买的小玩意儿,在人群中兴奋地追逐嬉闹。
摊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偶遇的寒暄祝福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独属于镐京岁末的繁华乐章。
一辆辆满载着鸡鸭鱼肉、各色山珍与绫罗绸缎的马车穿梭于街巷,都是赶在除夕前将最后的年货送入各府邸。
东城,“半遮面”茶馆内,却是一方闹中取静的天地。
厚厚的门帘隔绝了部分市井喧嚣,只留下氤氲的茶香和炭盆的暖意。
赵盼儿端坐柜台后,纤白的手指熟练地拨动着乌木算盘珠,发出清脆悦耳的“噼啪”声。
宋引章和孙二娘围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看着她。
随着最后一个珠子归位,赵盼儿终于抬起头,脸上绽放出一个舒心而明媚的笑容。
“成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回本了!不仅把咱们的本钱都挣回来了,还足足净赚了一百二十两七钱银子!”
“啊!真的?!”
宋引章惊喜地捂住了嘴,一双妙目瞬间亮如星辰。
孙二娘更是激动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
“我的老天爷!一百多两?!盼儿,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这才两个月啊!”
赵盼儿笑着点头确认:
“千真万确。这镐京城,果真是富贵风流地,天子脚下寸土寸金,却也遍地是金子。”
“来咱们这儿喝茶的贵客,出手是真大方,点起那明前的龙井、雨前的碧螺春,眼睛都不眨一下。”
“引章弹奏时,那打赏的点曲钱,更是毫不吝啬,比在钱塘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呢。”
她眼中也满是感慨,这京城的繁华与机遇,确实远超想象。
三女围在柜台边,看着那沉甸甸的账簿和一旁码放整齐的银两,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对未来的憧憬。
这份喜悦如同温热的茶汤,熨帖着她们一路走来的辛劳与忐忑。
然而,就在这温馨喜悦的氛围之外,隔街相望的一间客栈二楼客房内,却弥漫着截然不同的阴冷气息。
一个青年男子正站在半开的窗前,目光如毒蛇般死死锁定着“半遮面”茶馆。
他生得颇为俊美,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但此刻那张脸上却布满了刻骨的仇恨和扭曲的狰狞,眼神凶狠得几乎要喷出火来,生生破坏了那份俊秀。
此人正是贾蔷,宁国府正派玄孙,被抄家夺爵的贾珍的亲侄子。
贾蔷与贾蓉这对堂兄弟自幼一起长大,关系极为亲厚。
当初贾蓉被贾珏斩杀,宁国府后来也因为贾珏上下运动,最终因强娶秦可卿之案被褫夺爵位抄家,贾珍更是被贾珏一杯毒酒毒死在刑部大牢里。
贾蔷因平日并不常住宁国府,得信较早,才躲过了当日抄家流放的厄运。
这段时间,他如同阴沟里的老鼠,惶惶不可终日,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复仇!
贾蔷凭借着往日宁国府暗中豢养的死士留下的隐秘联络方式,竟真的找到了十几个残存的死士,带着他们潜藏在镐京的暗处,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向贾珏报复的机会。
然而,梁国公府戒备森严,固若金汤;贾珏出行,动辄数十亲兵护卫,气势迫人。
与贾珏亲近的康平郡主住在戒备同样森严的英国府;林黛玉深居简出,居所亦有贾珏派去的精锐亲兵日夜守护……
贾蔷窥伺良久,竟找不到一丝下手的缝隙,这让他心中的恨意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
转机出现在他派去跟踪贾珏的死士回报:贾珏曾亲自前往令人闻风丧胆的北镇抚司,接出了三个女子!
贾蔷立刻顺藤摸瓜,一番暗中打探,终于锁定了“半遮面”茶馆,也得知了赵盼儿、宋引章、孙二娘三女是余杭人士,来京开设茶馆为生。
这个发现让贾蔷狂喜不已。
贾珏是何等身份,竟会为了三个开茶馆的平民女子亲自去北镇抚司捞人!
贾蔷几乎立刻断定,贾珏定是对那美貌温婉的掌柜娘子赵盼儿起了觊觎之心,动了“好色”之念。
“好!好极了!贾珏啊贾珏,你也有软肋!”
贾蔷看着对面茶馆里隐约可见的倩影,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而兴奋的弧度,内心复仇的毒焰炽热地燃烧着,几乎要将他吞噬。
“等着吧,等着夜幕降临……就是老子让你痛不欲生的时候!你杀我堂兄,毁我宁府,我便让你尝尝心爱之人被毁的滋味!生不如死,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他紧握的拳头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就在贾蔷沉浸于血腥的复仇幻想,盘算着夜间的行动细节时,房门外突然传来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笃笃笃。
紧接着,是店小二那带着几分讨好和市侩腔调的声音响起:
“客官,您要的酒菜给您送来了。”
贾蔷被打断思绪,心中略有不快,但并未起疑。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狰狞,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正常些,不耐烦地边开门边答复:“进来吧。”
门闩刚被拉开,房门便被一股大力猛地从外推开!
贾蔷猝不及防,只觉眼前一花,两个如铁塔般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如同鬼魅般猛地挤了进来,速度快得惊人!
其中一人手中攥着一团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湿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捂向贾蔷的口鼻!
“唔——!”
贾蔷连一声完整的惊呼都未能发出,只觉得一股浓烈的怪味直冲脑门,强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但对方的力量大得可怕,如同铁钳般将他牢牢制住。
仅仅几息之间,他的意识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迅速沉入黑暗,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
自始至终,他甚至没看清袭击者的脸。
客栈内安静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多时,两个汉子抬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箱子,神态自然地走下楼梯,穿过大堂,将箱子稳稳地放进停在客栈后巷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
马车夫一扬鞭,车轮辘辘转动,悄无声息地汇入了镐京熙熙攘攘、准备过年的车流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同一时间,客栈另一间更为隐秘雅致的上房内。
贾珏一身常服,闲适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杯。
亲兵统领马五垂手侍立一旁,低声禀报:
“公爷,事情已办妥了,人已带走,干净利落,未惊动旁人。”
贾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又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笑意。
他轻轻放下玉杯,声音平稳:
“很好,半遮面那边的布控,继续,务必要隐蔽些。”
“看看这条线上,还能不能再钓到些不知死活的鱼虾。”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漠然。
“至于那个贾蔷……撬开他的嘴,仔仔细细地拷问清楚,看看还有没有同党潜伏在暗处。”
“问明白了,找个‘好’地方,把他埋得深一点,处理干净。”
“省得日后再跳出来,徒惹人厌烦。”
“是!属下遵命!”
马五神色一凛,立刻拱手肃然领命,动作干净利落。
他深知贾珏口中的“好地方”和“干净点”意味着什么。
待马五悄无声息地退下后,贾珏脸上的笑意才又深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
当初贾珏安排人手在“半遮面”附近布控,本只是出于谨慎的一步闲棋,想着或许能防备些宵小,或者捕捉到一些可能针对三女的恶意。
未曾想,这无心插柳之举,竟真有意外之喜,钓到了贾蔷这条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漏网之鱼。
第238章 表露心迹
“呵,贾蔷……倒真是蠢得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