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还有一份年礼,乃是末将受人之托,代为转呈公爷。”
贾珏眉梢微挑,目光扫过那锦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哦?受人之托?是何方神圣,能劳动你这位定襄侯亲自跑腿送礼?莫不是想走走我的门路?”
贾珏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顾廷烨连忙摆手,神色郑重:
“公爷说笑了!走门路是决计不敢的。”
“托付之人确是诚心诚意,想借此结个善缘而已。”
“此礼,乃是积英巷盛家所托。”
“盛家?”
贾珏闻言,略作沉吟,仿佛在记忆中搜寻,片刻后露出一丝恍然之色。
“哦……可是上次在你定襄侯府乔迁宴上,仲怀你引荐的那位新科进士、翰林院庶吉士盛长柏的府上?”
贾珏精准地点出了盛长柏的身份和两人相识的场合。
顾廷烨立刻点头,脸上露出赞许和一丝轻松:
“正是!公爷好记性!正是长柏家中。”
他心中暗赞贾珏心思缜密,连这等小事都记得清楚。
贾珏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盛家倒是礼数周全,说来,这盛家一门三进士,也算是书香世家,清贵门庭。”
“那位盛长柏更是名列二甲前茅,才学端方,又是仲怀你的至交好友。”
他顿了顿,目光在锦盒上略一流转,显得颇为大度。
“既有此渊源,盛家想与我结个善缘,倒也无伤大雅,我也乐见其成。”
贾珏略作思忖,便有了决定:
“既是如此,待开春之后,我打算在府中办一场马球会,届时便给盛家也送一份请柬去。”
“仲怀,此事便由你代为转达吧。”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是给了盛家一份难得的体面和接近权贵圈子的机会。
顾廷烨闻言,脸上顿时绽开真心的笑容,连忙举杯:
“末将代盛家上下,多谢公爷厚爱提携!盛家知晓,定是欣喜万分!”
他心中也为好友家中能得此机缘而高兴。
贾珏随意地摆了摆手,拿起酒杯:
“你我弟兄,同生共死的情分,何须如此客套?饮胜。”
两人再次对饮一杯,气氛更显融洽。
放下酒杯,贾珏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正事公办的沉稳:
“对了,有件正事也要提前与你知会一声。”
“待过了年关,到了三月份,静塞军裁汰冗员、整编安置之事,在英国公的主持下,想必大局已定,当可基本收尾。”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顾廷烨:
“我四月份要大婚,婚仪诸事繁杂,按礼数,大婚之后也需在京中盘桓一段时日。”
“算起来,最快也要到六七月份,方能动身北上,重返幽州坐镇静塞军。”
“因此。”
贾珏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待裁军事宜尘埃落定,开春之后,你与王烈、刀疤脸、按陈那颜等弟兄,便需先行一步,返回幽州大营,替我坐镇军府,署理日常军务,抚慰士卒,稳定北疆局势。”
“务必确保我抵达之前,军中一切安稳,勿生事端,莫出任何乱子。”
顾廷烨神色一凛,立刻起身,对着贾珏深深一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军人特有的忠诚与担当:
“公爷放心!末将等定当谨遵公爷钧令!必竭尽全力,恪尽职守,代公爷坐镇幽州,安抚军心,整肃营伍!”
“静塞军上下,必如公爷亲临之时一般,令行禁止,稳如磐石!绝不敢有丝毫懈怠,亦绝不会出半点乱子!请公爷安心在京筹备婚事,静待佳期!”
“好。”
贾珏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伸手虚扶。
“坐下说话,都是生死弟兄,我信得过你们。”
他亲自执壶,为顾廷烨和自己杯中都斟满了酒。
“来,仲怀,再饮一杯!今日你我弟兄,不谈烦忧,只说旧谊。”
贾珏举杯相邀。
“敬公爷!”
顾廷烨心中块垒尽消,豪情顿生,双手捧杯,与贾珏的酒杯轻轻一碰。
清脆的玉鸣声中,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
偏厅内,炭火温暖,酒香弥漫,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权谋,唯有曾经并肩浴血的袍泽情谊在杯盏交错间无声流淌。
两人抛开烦忧,只谈些北疆旧事、军中趣闻,气氛轻松而融洽,直至午后宴罢方散。
傍晚,曲陵侯府后宅,程少商的闺房内烛火昏黄。
程少商独自一人坐在临窗的梳妆台前,双手托着腮,目光毫无焦距地望着窗外。
窗户大敞着,腊月凛冽的寒风毫无阻碍地灌入室内,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将她单薄的衣衫吹得紧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
然而,程少商却仿佛浑然不觉,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任由冷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和发丝,心绪如同窗外被寒风卷起的枯叶,纷乱飘荡,无处安放。
被父母从梁国府那座清幽雅致的别院接回曲陵侯府,已有一段时日了。
起初,那份失而复得的骨肉亲情,确实让她心头涌起过短暂的暖意和期待。
父母愧疚的眼神,小心翼翼的关怀,都让她那颗冰冻了十几年的心,裂开了一丝微小的缝隙。
然而,这丝暖意和期待,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只激起几圈微澜,便迅速沉入了冰冷的现实之中。
府中的生活,很快便让她感到无所适从,格格不入。
诚然,那个总是挑拨离间、刻薄寡恩的叔母葛氏,已被娘家人接走,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肆无忌惮地欺压她、克扣她、在祖母面前搬弄是非。
失去了这根搅屎棍,祖母程老太太虽然骨子里那份重男轻女、嫌贫爱富的秉性难移,但表面上确实安分了不少,至少不再动不动就找茬呵斥,将她打发去农庄了。
可是,来自母亲萧元漪的压力,却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程少商的心头。
母亲萧元漪,这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在静塞军中与父亲并肩的女将军,在对待女儿时,却仿佛换了一个人。
她有着一套极其严苛、近乎不近人情的“淑女”标准。
程少商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在她眼中似乎都充满了“粗鄙不堪”的气息。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裙裾都拖到地上了!”
“走路步子迈得那么大,一点仪态都没有!哪里像个大家闺秀?”
“说话高声大气,毫无矜持!简直如同……如同市井野丫头!”
“看看你堂姐姎姎,温婉娴静,知书达理,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你再看看你自己……”
这样带着失望、不满甚至隐隐嫌弃的训斥,几乎成了母女间唯一的日常交流。
程少商每一次试图辩解,每一次微弱的反抗,换来的都是母亲更严厉的呵斥和那句如同魔咒般的比较——“姎姎比你强上百倍!”
堂姐程姎姎,那个在舅父舅母身边长大、受尽宠爱和精心教养的程家小姐,如同一面无形的镜子,时时刻刻映照出她程少商的“不堪”与“粗俗”。
这种无休止的比较和否定,像无数细密的针,日复一日地刺穿着程少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点自尊和自信。
她开始变得沉默,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再做出什么“不合规矩”的举动引来母亲的责骂。
然而,越是如此,那份压抑和窒息感便越是浓重。
这让她越发怀念起在梁国府别院那段短暂却无比安稳、自在的日子。
在那里,没有刻薄的祖母,没有虚伪的叔母,更没有时时刻刻审视她、挑剔她、拿她和别人比较的母亲。
在那里,她可以随心所欲地看书、写字、发呆,甚至午后犯困了就能安心小憩,不必担心被突然掀了被子骂“懒骨头”。
那份来自梁国公贾珏的、不求回报的庇护和尊重,那份无声却周到的关怀,是她在程家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和安心。
思绪飘飞间,程少商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在汝阳王府的情景。
康平郡主与人起了冲突,梁国公贾珏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面对咄咄逼人的汝阳老王妃,他身姿挺拔如松,语气沉着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寸步不让地为自己的未婚妻撑腰站台。
那份睥睨天下的气势,那种将未婚妻护在羽翼之下的坚定,那种满满的安全感,至今想来都让程少商心头震撼,记忆犹新。
还有那位英国公夫人刘氏,在女儿受委屈时,也是毫不迟疑地挺身而出,据理力争,那份护犊之情,溢于言表。
第237章 钓鱼成功
反观自己呢?
程少商心中涌起巨大的苦涩和失落。
她没有梁国公那样权势滔天、可以硬气护妻的夫婿也就罢了。
连自己的亲生母亲,在那样的场合下,非但没有为自己撑腰,反而在离开汝阳王府后,狠狠地责备了自己一番!
“胡闹!简直胡闹!”
“你一个姑娘家,为何要掺和到郡主们的纷争里去?”
“惹是生非!平白给家里招祸!”
“若非梁国公恰好也在,替你解了围,你可知后果有多严重?!”
“下次再如此莽撞,休怪我家法伺候!”
母亲那严厉而失望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鞭子,再次抽打在程少商的心上。
她当时只觉得满腹委屈,明明是王姈和楼璃恶意推人下水,欺人太甚,她和万萋萋只是帮康平郡主和落水的程姎姎,怎么就成了“惹是生非”?
可母亲根本不听解释,只认定了她“莽撞”、“不懂事”、“差点惹下大祸”。
这种不被理解、不被维护,甚至被至亲之人斥责的感觉,比任何外人的欺辱都更让她心寒。
程少商越想越觉得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沉重、憋闷、又带着说不出的酸楚和迷茫。
窗外的寒风似乎更猛烈了些,吹得她脸颊生疼,鬓角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
身体早已冻得冰凉麻木,指尖泛着青白色,她却浑然不觉,仿佛这刺骨的寒意能稍微麻痹心头的万般委屈和无处宣泄的郁结。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丫鬟莲房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见自家姑娘竟大开着窗户,坐在灌进来的凛冽寒风中发愣!
“哎呀!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