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珏心中哂笑。这家伙派去打听“半遮面”的人手,行事称得上鬼祟,可刚一冒头,就被他手下那些精于市井、如同猎犬般敏锐的密探牢牢盯上了。
顺藤摸瓜之下,密探们找到贾蔷的踪迹,简直是易如反掌。
这“钓鱼”的过程,看着猎物一步步自投罗网而不自知,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不过,这点微末的“趣味”很快便消散了。
处理一个贾蔷,对如今的贾珏而言,如同掸去衣上的一粒浮尘,心中已掀不起丝毫波澜。
这种层级的小角色,早已不配放在他眼中。
贾珏起身,掸了掸并无褶皱的衣袍,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
离开客栈,贾珏步履从容,径直朝着不远处的“半遮面”茶馆走去。
不多时,贾珏的身影便出现在“半遮面”那扇雕花木门前。
店铺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木牌。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在门环上轻轻扣动了几下。
笃笃笃。
清脆的叩门声在略显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茶馆内,赵盼儿正收拾桌椅,擦拭茶具。
听到敲门声,赵盼儿头也没抬,一边继续擦拭着桌面,一边温婉地扬声道:
“不好意思客官,今日小店不营……”
话说到一半,她下意识地循声抬头望去。
当看清门外长身玉立的身影时,后半截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取而代之的,是她那双明眸中骤然迸发出的惊喜光彩,如同瞬间点亮了星辰。
她脸上自然而然地绽放出一个明媚无比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
“公爷!”
赵盼儿快步走到门前,对着贾珏盈盈一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贾珏看着眼前人比花娇的笑靥,温和一笑,打趣道:
“怎么,赵姑娘打算就这么让我站在门外说话?”
“啊!是盼儿失礼了!”
赵盼儿脸上瞬间飞起一抹羞涩的红霞,连忙侧身让开,将贾珏请了进来,又迅速将店门合拢,插上门闩。
“公爷快请坐,今日不营业,正好清净,省得扰了公爷。”
她语速微快,显出内心的欢喜与一丝紧张。
贾珏信步走到一张靠窗的茶桌旁坐下,目光扫过干净雅致的店面,随意道:
“说来我还没有尝过赵姑娘的手艺呢。”
“明白,公爷稍候,马上就好!”
赵盼儿闻言,立刻转身去了后间准备茶水,同时不忘对孙二娘和宋引章使了个眼色。
孙二娘心领神会,立刻钻进厨房张罗精致的茶点。
宋引章则赶紧放下手中的抹布,略作整理,抱起她心爱的琵琶来到了前厅。
不一会儿,赵盼儿端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出来,将一盏香气四溢的热茶轻轻放在贾珏面前。
孙二娘也捧着几碟刚做好的精致点心摆上桌。宋引章抱着琵琶,站在一旁,有些紧张又期待地看着贾珏。
贾珏目光温和地扫过三女,看着她们如临大敌般郑重的样子,不由得失笑,轻轻摆了摆手:
“不必如此麻烦。今日过来,只是想看看你们近来情况如何,坐下说说话便好。”
三女闻言,这才稍稍放松了些,依言在贾珏旁边的椅子上拘谨地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贾珏看着她们略显紧张的模样,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盖着朱红官印的文书,递给了离他最近的赵盼儿。
“年关将近,给你们备了份新年贺礼。”
赵盼儿带着几分疑惑和好奇,双手恭敬地接过文书。
待她展开一看,脸上的神色瞬间由疑惑转为巨大的惊喜,甚至忍不住轻“啊”了一声。她激动地看向身旁的宋引章,声音都有些发颤:
“引章!快看!是……是太常寺出具的文书!放你归良的脱籍文书!”
“什么?!”
宋引章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几乎是扑过去,颤抖着手从赵盼儿手中接过那份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文书。当“准予脱籍从良”那几个清晰的大字和下方鲜红的太常寺官印映入眼帘时,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
“呜……”
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从宋引章眼中汹涌而出,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
她再也控制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倒在贾珏面前,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泣不成声:
“公爷……公爷大恩大德……引章……引章永生永世铭记在心!做牛做马,难报万一……呜呜呜……”
宋引章的哭声里充满了积压多年的委屈和骤然获得自由的巨大喜悦与感恩,撕心裂肺,令人动容。
孙二娘也在一旁抹起了眼泪。
贾珏看着哭成泪人的宋引章,眼神温和,俯身亲手将她搀扶起来,语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好了,莫哭了,上次你们三个弱女子,敢为了报恩,顶着天大的风险去打探那些谣言,这份情义与勇气,我一直记得。”
“这便是你们应得的善果。”
“马上就是新年了,喜庆的日子,总哭哭啼啼的,可不大吉利,快把眼泪擦擦。”
宋引章被贾珏扶起,听着他温和的话语,心中暖流激荡,她拼命地点头,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却怎么也止不住泪水,只是哽咽着重复:
“谢公爷……谢公爷……”
贾珏带着安抚的笑意,目光转向一旁的孙二娘:
“孙娘子,劳烦你带引章姑娘去后边洗把脸,让她缓一缓。”
孙二娘是个明白人,立刻从这微妙的安排中品咂出点意思。
她脸上瞬间堆起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飞快地瞥了脸颊已然开始泛红的赵盼儿一眼,响亮地应道:
“哎!好嘞!引章,走走走,快跟我去洗把脸,别让公爷看了笑话!”
说着,孙二娘不由分说地拉起还在抽噎的宋引章,动作麻利地钻进了后堂。
前厅里,瞬间只剩下贾珏与赵盼儿两人。
炭盆里的火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茶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赵盼儿身上的淡雅馨香。
方才宋引章激动的哭声似乎还在耳畔萦绕,此刻的静谧便显得格外悠长而微妙。
赵盼儿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她微微垂着头,脸颊上的红晕如同初绽的桃花,一路蔓延到了小巧的耳垂。
她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等待着贾珏开口,厅堂内的气氛在无声中悄然升温。
贾珏看着赵盼儿低垂的螓首和脸颊上那抹动人的羞红,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带着一丝了然与促狭,缓声问道:
“赵姑娘何以脸红至此?”
赵盼儿闻言,心尖猛地一跳,仿佛被那温和的目光看穿了所有心思。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羞意,终于抬起眼帘,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带着前所未有的勇气,直直地迎上贾珏的目光。
赵盼儿没有直接回答贾珏的问题,反而鼓足勇气,抛出了深藏心底的疑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公爷……盼儿斗胆一问。”
“您对萍水相逢、无甚渊源的女子,是否皆是这般……这般善心?都会如对待盼儿这般,处处关切,屡施援手,甚至……甚至不惜为她们劳烦太常寺,解除贱籍?”
她的目光灼灼,带着探究,更带着一份小心翼翼的期待。
贾珏放下茶盏,深邃的眼眸中映着赵盼儿此刻认真又带着紧张的面容。
他微微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随后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诚:
“自然……不是。”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她,继续道:
“赵姑娘,你在我心中,与其他女子,自是不同。”
这句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赵盼儿心间激起巨大的涟漪,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席卷了她。
她只觉得脸上更烫了,但心中那份孤勇却因他这明确的回答而更加坚定。
赵盼儿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委屈与不甘,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幽怨的控诉:
“既如此……那为何公爷始终不敢提及,非要……非要盼儿一个弱女子,主动剖白心迹?”
她想起自己方才那近乎孤注一掷的暗示,此刻只觉得羞怯无比。
贾珏看着她这副带着委屈的娇嗔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置于案上,神情变得格外认真:
“不敢提?呵……”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并无多少轻松之意。
“赵姑娘,当初你与欧阳旭之事,我曾着人深入查访,了解始末。”
“欧阳旭高中之后,面对寻上门来的你,也曾提出过……让你入他府中为妾,是也不是?”
赵盼儿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贾珏连这等细节都知晓。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决然。
贾珏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而你,当时是断然拒绝的,你曾言——‘绝不为妾’。”
他复述着这四个字,目光紧紧盯着赵盼儿骤然睁大的眼睛。
“我身负与英国公府康平郡主的婚约,正室未娶,将来也必有嫡妻主母。”
贾珏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郑重。
“若贸然提及此事,岂非是明知你曾立下此誓,却偏要强你所难,令你陷入两难境地。”
“我……又岂是那等不顾他人心志,强人所难之辈?”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赵盼儿耳边炸响!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血色褪尽,复又涌上更深的红霞,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巨大的动容。
她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梁国公,权势滔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竟会如此……如此细致地顾及她一个卑微商女的过往誓言和内心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