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飞快地抬眼瞥了母亲一下,又迅速垂下,声音却带上了少女特有的娇嗔与好胜:
“裕昌那性子您还不知道?心高气傲,眼高于顶,平日就爱端着她那郡主架子,处处都要压人一头。”
“今日她生辰,排场必定不小,我偏要让她瞧瞧……”
康平郡主顿了顿,下巴微扬,一丝明媚的张扬悄然浮上眼角眉梢。
“偏要让她瞧瞧,我的夫婿是何等人物!非压她一头不可!”
“你呀!”
刘氏看着女儿这副情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伸出保养得宜的食指,恨铁不成钢般虚点了点康平的额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奈和嗔怪。
“平日里你俩年纪小,斗斗嘴,争争首饰头面也就罢了,都是女儿家的小意气,无伤大雅。”
“可今日是什么日子?是汝阳王府设宴款待宾客的大日子!”
“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你怎么能挑这种场合给人下不来台?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她叹了口气,目光越过女儿,又落在远处那正与迎上来的王府小厮简单交谈的玄色身影上:
“还有公爷也是!你年轻气盛不懂事也就罢了,他堂堂国公、执掌重兵的柱石之臣,怎么也由着你性子胡闹?”
“也跟着你一起耍小孩子脾气?这传扬出去,外人会怎么说?”
“说梁国公携势压人,欺凌宗室,藐视皇族威严!这顶帽子扣下来,可如何是好?真是……太惯着你了!”
刘氏嘴上絮絮地数落着,语气里是十足十的担忧和责备。
然而,在那份刻意板起的严肃面容之下,一股暖融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欣慰与欢喜,却在心底深处悄然滋生、蔓延,如同冬日里暖炉散发的热意,瞬间熨帖了她所有的顾虑。
女婿愿意放下身段,顺应女儿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特意赶来给她撑腰站台,这份心意,实打实是落在她这个做母亲的心坎上了。
就凭这份难得的体贴与维护,女儿嫁过去,日子断然差不了!
小两口感情和睦,这才是顶顶要紧的!
就在刘氏这“口是心非”的数落间,贾珏也已看到了英国公府的马车和立于车旁的母女二人。
他深邃的眼眸微微一凝,随即唇角便自然而然地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脚下步伐沉稳,径直朝她们走了过来。
玄色的衣袍在行走间带起微小的气旋,周遭喧嚣的人群仿佛被无形的气场隔开,纷纷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些许空间。
“岳母大人。”
贾珏行至近前,对着刘氏从容一揖,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声音清朗。
“小婿有礼了。”
第203章 凌不疑的小心思
刘氏立刻收敛了方才对着女儿时那点佯怒,脸上绽开再标准不过的岳母式慈和笑容,虚扶了一把:
“快免礼,公爷今日也来了?”
贾珏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向刘氏带着探询和一丝了然笑意的眼神:
“是,小婿今日得空,便也来凑个热闹。”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意赴一场寻常宴会。
刘氏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女儿“胡闹”而起的担忧又冒了出来,忍不住再次叮嘱道:
“公爷啊,我知道你顺着康平,但也不能太惯着她这争强好胜的小性子了。”
“今日毕竟是汝阳王府的好日子,裕昌郡主是主人家。”
“你们……嗯……心意到了就好,可莫要真闹出什么动静来,搅了人家的寿宴,那可就不美了。”
“若是传扬出去,被人误解说咱们仗势欺人,欺凌宗室,藐视皇族,那可就……”
她摇摇头,未尽之语里满是谨慎。
贾珏闻言,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反而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从容和骨子里的傲然。
他微微侧首,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王府那巍峨的朱漆大门,仿佛能穿透那重重屋宇,看到里面那场即将开席的盛宴。
“岳母大人多虑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小婿做事,自有分寸。”
贾珏顿了顿,语气愈发显得风轻云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戏谑:
“小婿此来,不过是随意在王府各处转转,看看景致。”
“前庭后院,自有规制,小婿不会逾矩,更不会去后宅女眷所在之地与裕昌郡主照面。”
“无非是借此机会,领略一下汝阳王府的园林风光罢了。”
他目光转向康平,见康平郡主正亮晶晶地瞧着自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与依赖,他唇角的弧度也柔和了一瞬。
随即,贾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刘氏,话锋却陡然一转,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与冷峭,如同平静水面下骤然掠过的寒芒:
“至于是否有人因此就觉得失了颜面,下不来台……”
贾珏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里,倏地掺入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讥诮,仿佛冬日冰面上的裂痕。
“那只能说明她自家气量短小,怨不得旁人。”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轻轻敲在听者心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与强大的自信,
“偌大的王府,宾客如云,连一个随意走动的客人都容不下?呵呵,若真如此,小婿倒要替汝阳王……管教一二了。”
“正是这个理!”
康平郡主立刻脆生生地接口,看向贾珏的眼神亮得惊人,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柔情蜜意,仿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金科玉律。
她微微扬起精巧的下巴,带着点小得意看向母亲。
“母亲您看,公爷自有道理的。”
“我们又不惹事,难道连在人家园子里走走都不行么?”
刘氏将女儿那副全然信赖、与有荣焉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头最后一丝顾虑也被这翁婿二人一个从容淡定、一个锋芒暗藏的态度彻底打消。
看着女儿那明媚鲜活、充满底气的小脸,再想到女婿这番滴水不漏又暗含机锋的话,她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更是如同泡开的蜜糖,丝丝缕缕地甜了上来。
“罢了罢了,”
刘氏无奈又纵容地摇头失笑,脸上是彻底放晴的舒心。
“你们小两儿口都这般说了,我这老婆子还能说什么?公爷心中有数便好。如此……也好。”
她不再多言,示意仆妇递上早已备好的名帖给王府门房。
王府管事验看名帖后,立刻躬身堆笑,扬声唱喏:
“英国公夫人到——康平郡主到——梁国公到——”
唱名声中,早有王府内侍垂手恭立,引着刘氏与康平郡主往府内深处宴客的正堂方向行去。
另有伶俐的小厮快步走到贾珏面前,深深作揖,脸上挂着十二分恭敬却不失王府体面的笑容:
“梁国公大驾光临,敝府蓬荜生辉。”
“公爷请随小的来,王爷他……”
小厮的话语微妙地顿了一下,脸上堆起更为谦卑的笑。
“王爷他因在城外三才观清修,未能赶回主持郡主的寿宴。”
“府中……眼下实无合适的主子能陪伴国公爷叙话,实在怠慢失礼了。”
“只能烦请公爷……随意自便,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小的便是。”
这话说得客气又周全,将王府的怠慢归咎于汝阳王的缺席,点明了府内无男丁主子待客的尴尬现实。
贾珏对此心知肚明,并无意外。
汝阳王与老王妃失和,多年避居道观,早已是镐京勋贵圈中心照不宣的秘密。
偌大一个王府,除了那位泼妇之名遍布镐京的老王妃,和一个待字闺中、骄纵任性的裕昌郡主,竟再无半个能撑起门面的男主人。
今日这寿宴,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内里早已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寥落与尴尬。
“无妨。”
贾珏神色淡然,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那小厮不必惶恐。
“你且自去忙你的。”
“是,是,多谢公爷体谅!”
小厮如蒙大赦,连连躬身,又殷勤地补充道。
“园中各处皆有路径指示,公爷若想品茶,前面不远的水榭轩便备有上等香茗和暖身点心,国公爷可随时吩咐下人伺候。”
小厮说罢,才再次行礼,小心翼翼地退下,去招呼其他身份显赫的女眷去了。
贾珏微微颔首,目光已不再看那小厮,而是越过眼前影壁,投向王府深处。
他负手而立,玄色的身影在初冬午后微冷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挺拔沉静,也带着一种与这满府喜庆喧嚣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冷峻。
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门外车马喧嚣的寒气和初冬的萧瑟。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王府庭院深深,重楼叠宇,飞檐斗拱在澄澈却缺乏暖意的日光下投下复杂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宴会特有的脂粉香和酒菜气息,混合着远处丝竹管弦的隐约乐声,以及女眷们聚在一处时特有的、细碎如珠玉落盘的娇声笑语。
那笑声如同涟漪,从深深庭院深处一层层荡漾开来,娇柔而密集,间或夹杂着几声高亢的、带着某种优越感的得意轻笑,清晰地穿透花木扶疏却已显凋零的园景。
贾珏在王府偌大的园林中随意踱步,欣赏着初冬景致,目光掠过那些精心布置却难掩寥落的亭台楼阁。
不多时,他寻了一处临水的暖阁落脚。
暖阁内陈设雅致,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汝阳王府的下人十分恭谨,立刻奉上了精致的糕点和香气袅袅的上等香茗。
贾珏刚端起茶盏,暖阁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身着黑色劲服、身姿挺拔如枪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青年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正是皇帝义子凌不疑。
他走到贾珏身前数步外站定,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军礼,声音沉稳有力:
“下官凌不疑,见过公爷。”
贾珏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在军中也颇有声名的年轻将领。
片刻后,他微微抬手,语气淡然:
“凌将军免礼。”
贾珏目光落在凌不疑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凌将军今日不在前庭饮宴,来此偏僻暖阁寻本公,想必是有事?”
凌不疑站直身体,迎着贾珏的目光,直言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