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王氏眼中泛起更深的疑惧,看向女儿:
“还有你舅父王子腾……他如今虽在梁国公麾下,但连你姨妈……他自己的亲妹妹都能那般利落舍弃,转投仇敌。”
“若利益足够,再卖了薛家,他又有何顾忌。”
“这些人……皆不可尽信!”
薛宝钗微微颔首,对母亲的担忧表示认同:
“母亲所虑甚是。”
“梁国公手段如何,舅父心思究竟几何,皆是未知之数。”
“这些猜测,确非杞人忧天。”
然而,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然,比起这些尚在猜测中的风险,荣国府对我薛家赤裸裸的恶意,已是铁证如山!”
“他们已在磨刀霍霍,图穷匕见!”
“未知的险境或许尚可周旋,但已知的、迫在眉睫的杀局,却足以顷刻间令我薛家万劫不复!”
“因此,镐京之行,势在必行!”
薛宝钗的声音斩钉截铁:
“此行目的有二:其一,拜会舅父王子腾。”
“虽不能尽信舅父,但他毕竟是至亲,且身处梁国公阵营核心,探其口风虚实,总强过在此妄加揣测。”
“其二,”
她加重了语气。
“便是寻机拜见梁国公!无需立刻投诚效忠,只须探一探他的口风,看他对我薛家是何态度,又需我薛家付出何等代价。”
薛宝钗的思路清晰而冷静:
“只要梁国公提出的条件,尚在我薛家可承受的范围内,能保我薛家基业与满门平安,那便值得应允!”
“纵是付出代价,也远胜过被荣国府杀鸡取卵,落得个家破人亡、人财两空的凄惨下场!”
她的话语条理分明,利弊剖析得透彻无比。
薛王氏看着女儿在巨大变故中展现出的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智慧与决断,心中复杂难言,既有对女儿的倚重,又有对家族未来的沉重压力。
最终,她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沉重地点了点头:
“罢了……你说得对。”
“眼下,这已是薛家唯一的选择了。”
薛王氏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这等关乎家族生死存亡的大事,你大哥那个混账东西是指望不上的。”
“我这把老骨头,也离不得金陵主持大局,免得后院起火。看来……”
薛王氏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带着不舍与托付:
“只能辛苦你,替你大哥,替为娘,替整个薛家,走这一趟了。”
“让你堂弟薛蝌陪你同去,他为人机敏稳重,又是自家人,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薛宝钗挺直脊背,清丽的面容上满是坚毅与担当:
“母亲放心,女儿责无旁贷。”
“此去镐京,定当竭尽所能,为薛家在这乱局之中,谋取一条生路!”
母女二人心意已决,不再犹豫。当下便遣散无关下人,只留心腹在旁,于这烛火通明的正堂之中,低声密议起来。
她们仔细推敲着北上的人选安排、携带的财货礼品、拜会王子腾与梁国公的说辞策略,以及如何避开可能存在的荣国府眼线……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斟酌,力求周全。
夜色在紧张的部署中悄然流逝。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薛府后门悄然开启。
几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装载着精心准备的箱笼,在数名精干护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向金陵码头。
不久后,一艘悬挂着普通商号旗帜的客货两用船,缓缓驶离了依旧笼罩在晨雾中的金陵码头。
船舷边,薛宝钗一身素净的出行装扮,外罩一件厚实的斗篷,迎着凛冽的江风而立。
她清丽的面容沉静如水,目光却如寒星般坚定,遥遥望向北方镐京的方向。
薛蝌侍立在她身侧,神情同样凝重而谨慎。
船帆鼓满,破开浑浊的江浪,一路乘风,朝着那决定着薛家命运的权力漩涡中心——镐京,坚定地驶去。
初升的朝阳将金色的光芒洒在宽阔的江面上,却驱不散船头人心头那沉甸甸的阴霾与未知的寒意。
两日后的上午,镐京汝阳王府。
朱门高耸,金钉闪耀,汝阳王府门前车马如龙,香风袭人。
府内张灯结彩,锦幔垂虹,汉白玉阶上铺着猩红地毡,一路延伸至雕梁画栋的正厅。
庭院中假山流水点缀其间,初冬的寒梅傲然绽放,暗香浮动。
回廊下侍立着锦衣华服的仆从,手捧金盘玉盏,步履无声。
正厅内更是金碧辉煌,紫檀案几陈列珍馐美馔,琉璃盏盛着琥珀琼浆,丝竹管弦之音袅袅不绝。
京中勋贵女眷云集,珠翠环绕,衣香鬓影,笑语喧阗间尽显王府煊赫。
汝阳老王妃端坐主位,满面红光,与前来的宾客交谈,一派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之象。
王府后宅内。
熏香氤氲的暖阁中,裕昌郡主端坐于镶螺钿的菱花镜前。
她身着正红蹙金绣百蝶穿花云锦宫装,外罩一件孔雀金线滚边的玄色妆花缎鹤氅,云鬓高绾,簪着赤金点翠嵌红宝的九翟冠,耳坠明珠,光华流转。
王姈与楼璃分坐两侧绣墩。
王姈抚掌赞叹:
“郡主今日真真是美艳不可方物!这身装扮,便是九天玄女下凡也要逊色三分呢。”
楼璃亦含笑附和:
“正是呢!待会儿凌不疑将军见了,怕是要挪不开眼了,必为郡主倾倒!”
裕昌郡主嘴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得色,却矜持道:
“凌将军光风霁月,岂是那等只看皮相的肤浅之人?”
她指尖掠过鬓边明珠,仪态骄矜。
王姈眼波一转,故作随意道:
“对了,听闻英国公府的康平郡主今日也要来赴宴呢。”
“康平?”
裕昌郡主眸光倏然一利,方才的愉悦瞬间化作冷意。
“她倒是敢来!既然梁国公贾珏缩着不露面……”
她冷哼一声,指尖重重扣在妆台上。
“本郡主便先拿她芬算算账!权当收几分利息!”
楼璃闻言惊愕,脱口问道:
“郡主与梁国公……竟有过节?”
王姈心下一紧,生怕楼璃多事搅局,忙抢过话头笑道:
“哎呀,璃妹妹莫要多问!”
“郡主何等尊贵,行事自有深意考量,岂是我等能妄加揣测的?”
她亲昵地挽住裕昌郡主的手臂。
“时辰不早了,郡主,咱们该移步前厅了,莫让宾客久候。”
裕昌郡主颔首,由王姈与楼璃一左一右搀扶着起身。
她昂起下颔,正了正翟冠,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锐光,如同即将踏入战场的女王。
三人裙裾迤逦,在侍女簇拥下,朝着前庭喧嚣鼎沸的宴会厅款款而去。
初冬十一月的风,刮过汝阳王府外那对肃立的石狮子,带着料峭寒意。
英国公府那辆檀木为骨、朱漆描金的华贵马车在王府东角门前稳稳停驻。
鎏金的车辕在午后微薄的日光下折射出冷硬的流光,拉车的两匹神骏的乌骓马不耐地喷着白雾般的响鼻,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得得”声,在稍显冷清的王府门前格外清晰。
车帘被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碧玉戒指的手掀开。
英国公夫人刘氏扶着贴身仆妇的手,仪态端方地下了车。
她今日着了身宝蓝色缂丝云鹤纹的厚重诰命服,发髻高挽,簪着点翠凤钗,雍容中透着久居上位的沉静威仪,甫一下车,便被初冬的寒风激得微微拢了拢袖中的暖炉。
紧随其后,康平郡主搭着丫鬟的手轻盈落地。
她一身正红妆缎狐腋斗篷,边缘滚着雪白的风毛,衬得肌肤胜雪,乌发堆云,斜簪一支累丝嵌红宝金凤步摇,行动间环佩轻响,顾盼生辉,将王府门前那些同样刚下车的女眷目光吸引了大半。
寿宴宾客虽不如春夏繁盛,却也络绎不绝,王府门前车马停驻,衣香鬓影,低语寒暄。
刘氏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周遭,正欲携女儿向王府侧门走去,眼角的余光却陡然定在不远处一辆刚停下的玄色宽大马车上。
那车驾形制沉肃,无过多华丽装饰,只车厢一角不起眼处,悬着一枚小小的、非金非玉的墨色令牌,上面隐约是个古拙的“梁”字。
车帘掀处,一个挺拔身影利落地跃下。
玄色暗云纹的锦袍,身形如松,在这萧瑟的初冬景致中,更显出一种冷峻沉稳的气度,如同鹤立鸡群——正是梁国公贾珏!
刘氏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跳。
今日是汝阳王府裕昌郡主的生辰,广邀镐京贵眷女宾,来的皆是各府女眷,纵有男宾,也多是随家中长辈或夫人前来应个景,如贾珏这般独自前来的年轻显贵男子,实属罕见。
贾珏府上并无女眷需他亲自护送,更轮不到他来给裕昌郡主这等小辈贺寿!
若是汝阳王妃过寿还说得过去……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小锤般敲在刘氏心上。
她倏地侧过头,目光如电,直直刺向身旁裹在红斗篷里、只露出一张明媚俏脸的女儿康平郡主。
“康平!”
刘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探询。
“可是你让梁国公前来的?”
康平郡主正巧也看到了贾珏的身影,眼中瞬间迸发出的明亮神采和嘴角那抹按捺不住的得意笑容,在母亲锐利的注视下无处遁形。
她心头一虚,脸颊微热,下意识地微微垂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寒风中颤了颤,终究还是抵不过被戳破的窘迫和一丝小小的倔强,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嗯……是女儿求公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