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母亲薛王氏惊疑不定、几近窒息的目光注视下,在贾雨村洞悉一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怜悯的注视下,薛宝钗屏住呼吸,缓缓地、郑重地,展开了第一封信笺。
烛火跳跃,映照着她沉静却微微发白的面容。
信纸上的字迹,清晰无比地映入眼帘——那熟悉的簪花小楷,一笔一划,正是她嫡亲姨妈,荣国府二太太王夫人的亲笔!
字里行间,尽是对薛家豪富家资的觊觎,对如何构陷薛蟠、罗织罪名、最终鲸吞薛家的详尽谋划,那赤裸裸的算计和毫不掩饰的恶意,冰冷刺骨。
看着书信之中王夫人对于薛家毫不掩饰的恶意,薛宝钗只觉得心中寒意满满,如同腊月的冰水浇透了四肢百骸。
可笑母亲还顾念姐妹情深,还在为背叛与否而纠结煎熬,殊不知薛家早已成了她那好姨母眼中待宰的肥羊,成了荣国府这艘破船沉没前必须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薛宝钗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封浸透着算计与背叛的信函,默默递给了身旁的母亲薛王氏。
薛王氏带着一丝侥幸和巨大的惊疑接过书信,目光甫一触及那熟悉的字迹,她的脸色就瞬间惨变。
她急切地扫过一行行文字,越看脸色越是铁青,呼吸也越发急促,最终,拿着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薛王氏的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被至亲背叛的锥心刺骨的悲伤,以及一股足以焚毁理智的狂怒。
贾雨村气定神闲地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薛家母女截然不同的反应,将薛王氏那几乎要碎裂的表情尽收眼底。
待薛王氏颤抖着看完,他方才淡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书信为证,铁证如山。”
“薛夫人,这下……总该信了本官所言非虚吧?”
“哐当!”
一声脆响,薛王氏猛地将手边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洇湿了华贵的地毯。
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锐变调:
“好!好一个亲姐姐!好一个荣国府!竟如此狠毒!竟如此算计我薛家!”
薛王氏眼中喷火,厉声吩咐丫鬟:
“来人!立刻去安排!备最快的船!明日一早我便启程前往镐京!我要亲自去问问她王夫人!问问那个老不死的!”
“我薛家究竟哪里对不住她们!竟要下这等绝户的毒手!”
听到这里,贾雨村不由得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惋惜,心中感慨连连。
遇事只知意气用事,直奔镐京当面质问。
如此能得到什么结果呢。
这薛王氏……实在不是当家主事的好人选啊。
一旁的薛宝钗见状,心中虽也愤懑难平,但更多的却是对母亲冲动行事的无奈。
她赶忙上前一步,紧紧拉住薛王氏的手臂,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劝道:
“母亲!冷静!万万不可!”
薛王氏被女儿拉住,挣扎了一下,怒道:
“为何不可!?她都如此算计我们了,我还不能去问个明白?!”
薛宝钗目光清冷,语速加快:
“母亲!就算您此刻去了镐京,当面质问了姨妈,又能如何?”
“她既已生出此心,且付诸行动,岂会因您的质问而收手?”
“只怕反而会图穷匕见,再无转圜余地!荣国府再是落魄,在镐京经营百年,官场爪牙无数,若被逼急了,我们远在金陵鞭长莫及,薛家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更加危险!”
“这正是授人以柄啊,母亲!”
薛宝钗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薛王氏被怒火冲昏的头上。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女儿所言句句在理,竟是无言以对。
那股无处发泄的怨愤之气堵在胸口,憋得她面色铁青,嘴唇哆嗦,最终只能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悲愤与绝望。
薛宝钗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心中亦是酸楚,但此刻容不得软弱。
她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低声安抚道:
“母亲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事已至此,生气无益。”
随即,她目光转向一旁气定神闲的贾雨村,深深福了一礼,姿态从容而郑重:
“贾大人深夜示警之恩,薛家上下铭记于心,必有重谢。”
紧接着,薛宝钗抬起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杏眸,直视贾雨村,语意明晰地继续道:
“然而,小女子相信,贾大人今日夤夜前来,绝不单单是为了示警。”
“大人思虑周全,宦海沉浮多年,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与倚仗,想来……也不会如此决绝地与昔日的靠山荣国府就此分道扬镳,甚至不惜亲自登门揭其阴私。”
“大人身后,必然有人支持。不知小女子猜得可对?”
贾雨村闻言,眼中再次闪过激赏的光芒,他抚掌而笑,由衷叹道:
“可惜!可惜薛姑娘是女儿身!若为男子,以姑娘之聪慧、之沉稳、之决断,少说可保薛家五十年富贵无忧!”
他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坦然承认:
“姑娘慧眼如炬,本官也不隐瞒。”
“不错,本官今日之举,确有倚仗。”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具分量:“薛夫人,薛姑娘,这么多年来,薛家坐拥金山银海,却始终能在风波诡谲中安然无恙,靠的是什么?”
“无非是四大家族的同气连枝,是贾、史、王三家在官场上的权势庇护。”
“如今,庇护你们的三家,其中贾王两家已势同水火,而史家则态度不明。”
“更可怕的是,如今对薛家起了觊觎之心,欲行不轨的,正是昔日的庇护者之一——荣国府!”
“面对如此局面,单凭薛家这商贾之身,纵有皇商之名,在真正的官场权势面前,只怕早晚是他人囊中之物,难逃倾覆之祸!”
贾雨村顿了顿,目光扫过神情凝重的薛家母女,终于亮出底牌:
“本官也不瞒着薛家,我身后所倚仗的,正是当朝圣眷无双、权势煊赫的梁国公!”
“梁国公与宁荣二府积怨之深,天下皆知,可谓不死不休!”
“荣国府今日之困境,泰半拜其所赐。”
“薛家若想求一条生路,摆脱被至亲吞噬的厄运,放眼当今天下,唯有投靠梁国公,才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能抗衡荣国府觊觎的靠山!”
贾雨村语气笃定,列举实例:
“当初林家孤女林黛玉,其父乃前科探花、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身故后留下巨额家资,却被荣国府欺压侵吞,处境艰难。”
“正是梁国公仗义出手,雷霆手段,生生将荣国府按住,逼得他们颜面扫地,最终不得不归还林家产业!”
“此事镐京人尽皆知,足见公爷护短之心,亦可见其手段之强横!”
贾雨村又抛出一个关键筹码:
“况且,薛夫人,薛姑娘,你们别忘了,前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王大人,如今不就在梁国公麾下做事吗。”
“拜为京营协理大臣!薛家若有意投靠,有着王大人这层至亲关系在,实乃得天独厚的优势!”
“若薛家有意,大可遣得力心腹,持拜帖前往镐京梁国府拜见公爷,表明心迹。”
“以公爷对荣国府的厌恶,想必……是很乐意再狠狠踩上荣国府一脚,顺手收下薛家这份‘厚礼’的。”
薛宝钗静静地听着贾雨村的每一句话,眼神深邃,脑海中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梁国公贾珏的名字,她已从母亲口中和镐京的消息中多次听闻,其崛起之势如日中天,手段更是狠辣决绝。
舅父王子腾的投靠更是关键信号。
片刻之后,她微微颔首,声音沉稳:
“贾大人所言,鞭辟入里,小女子受教了。”
“此事实在关系我薛家满门身家性命,兹事体大,非一时可决。”
“小女子与母亲需关起门来,细细商议一番,方能给大人一个答复,还望大人见谅。”
贾雨村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轻笑一声,显得十分理解:
“薛姑娘处事周全,此乃应有之义。”
“涉及一族存续,确需深思熟虑,慎重再慎重。”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
“本官该说的都已说了,职责已尽。”
“剩下的路如何走,就由薛家自行决断吧。”
“夜色已深,本官告辞了。”
薛王氏还沉浸在巨大的悲愤中,只是勉强点了点头。
薛宝钗则起身,亲自将贾雨村送至正堂门口,命管家好生送贾大人出府。
安排人送走了贾雨村后,薛宝钗转身回到堂内。
看着母亲依旧面色铁青、胸膛起伏不定,一副悲愤交加、难以释怀的模样,她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既有对至亲背叛的冰冷,也有对母亲这般遇事不够沉稳的无奈,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轻摇了摇头。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冰冷与对母亲失态的无奈。
她轻轻握住母亲因愤怒和悲伤而颤抖的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
“母亲,血亲背叛,锥心刺骨,女儿心中亦痛。然此刻,绝非沉溺悲愤之时。”
薛宝钗目光灼灼,直视着母亲惶惑的双眼。
“荣国府觊觎之心已昭然若揭,刀悬颈上!”
“若我薛家不早做决断,稍有迟疑,那贾雨村口中的‘塌天大祸’,顷刻便至!届时,悔之晚矣!”
薛宝钗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警钟,敲碎了薛王氏沉浸在悲愤中的迷障。
她颓然靠在椅背上,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声音带着疲惫与茫然:
“那……那你说,如今该当如何是好?这前有狼,后有虎……”
薛宝钗凝神沉思片刻,清冷的杏眸中闪烁着权衡的光芒:
“贾雨村所言投靠梁国公之议,不失为一条可行之路。”
她顿了顿,语气谨慎,“眼下,我们需秘密前往镐京一趟。”
“去镐京?”
薛王氏眉头紧锁,忧虑更深。
“那梁国公贾珏……手段酷烈之名,天下皆知。他……他岂是好相与的?”
“万一视我薛家为送上门的肥肉,一口吞下,岂非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第202章 生辰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