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爷明鉴。下官确是特意前来拜会公爷,有一事相求。”
贾珏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哦?凌将军深受陛下信重,执掌一方军权,却不知有何难事,竟需来求本公?”
凌不疑神色不变,直接切入主题:
“回禀公爷,下官此前在陇右带兵,追查一起军中倒卖军械的大案,循着线索一路追踪,发现……其源头隐隐指向京营。”
他微微停顿,观察着贾珏的反应,见对方依旧平静,才继续道。
“如今公爷总督京营戎政,大刀阔斧整顿,正是拨云见日之时。”
“下官想恳请公爷行个方便,允我协查此案,彻查京营中的蛀虫!”
贾珏听完,神色没有丝毫波澜,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语气依旧平淡:
“凌将军既知是军中要案,又已查到线索指向京营,此事倒也简单。”
“只需向陛下请一道明旨,言明缘由,陛下必有裁断。”
“届时,有圣旨为凭,本公自当全力配合将军查案,绝不推诿。”
凌不疑听罢,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如何没想过这条路?
他正是去找过皇帝,却被皇帝以“京营整顿乃当前第一要务,需顾全大局,不可节外生枝”为由,婉拒了他深入京营查案的要求。
皇帝要的是平稳过渡,是贾珏将京营兵权干干净净地交到皇帝手中,而不是在这个敏感时期再掀波澜,触动更多盘根错节的利益。
政治是妥协的艺术,陛下选择了“要兵权”而非“既要兵权又要清蛀虫”。
但凌不疑心有不甘,才想绕过圣旨,私下寻求贾珏的支持。
如今贾珏这番滴水不漏、只认圣旨的官面话,让他一时语塞,有些手足无措。
凌不疑沉默了片刻,心中挣扎,目光再次投向贾珏,语气带着一丝军人的直率,更带着一种道德上的施压:
“公爷!你我皆军伍出身,深知倒卖军械对边关将士意味着什么!”
“那是利刃变钝,甲胄朽坏,是无数将士用鲜血都无法弥补的漏洞!”
“下官追查此案,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了边军不再被这些蛀虫侵蚀,为了我大周铁壁永固!对公爷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行个方便,为何……为何就不能通融一二?”
贾珏听到凌不疑这番义正词严,近乎道德绑架的言辞,终于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凌将军,你查这军械案,究竟是为了边军大义,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贾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
“本公不在意,也无意深究。本公只知道,眼下陛下交付给我的差事,是稳住京营,将其整肃成拱卫京畿的劲旅。”
“此事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语气斩钉截铁。
“你红口白牙一张,便要本公冒着任务功败垂成的风险,为你行这‘方便’。”
“凌将军,未免太高看自己的面子了。”
“本公还是那句话:有圣旨,一切好说。”
“没有圣旨,免谈!”
凌不疑被贾珏这毫不留情、甚至带着点轻蔑的拒绝彻底激怒了。
他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眼中闪过一丝被轻视的怒火,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
“哼!原以为梁国公是当世豪杰,铁骨铮铮,不畏权贵。”
“没想到,面对这些军中蛀虫,竟也如此畏首畏尾,不敢出头!”
贾珏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呵,凌将军,如此拙劣的激将法,还是省省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语气近乎嘲弄。
“你凌不疑既然这么有胆识,这么想查个水落石出,何必把简单的事情搞得如此复杂。”
贾珏的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刺骨。
“能在京营做下倒卖军械这等杀头买卖的,背后是谁?”
“左不过是那几家根基深厚的王府!尤其是那位北静郡王,嫌疑最大。”
“你凌不疑若真有担当,有胆色,何不直接点齐你陇右的精兵,把北静王府围了。”
“掘地三尺,证据自然手到擒来!”
“何必在这里假他人之手,想借本公的刀去替你得罪人,你好坐收渔利。”
“这点小九九,实在……上不得台面。”
凌不疑被贾珏一语道破心中最隐秘的算计和忌惮,瞬间面红耳赤,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巨大的难堪和一丝被看透的恐慌涌上心头。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贾珏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第204章 后院殴打
凌不疑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几分僵硬和狼狈,硬邦邦地拱了拱手,声音干涩:
“梁国公既然执意不肯相助,那……便算了!下官告退!”
话音未落,他已霍然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大步离开了暖阁,背影透着强压的怒意和难以掩饰的难堪。
暖阁内,只剩下贾珏一人,他重新端起那杯温热的茶,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不快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暖阁内重归寂静,唯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以及茶盏盖轻磕杯沿的细响。
贾珏淡然打量了一眼凌不疑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心中波澜不惊。
他端起那杯微温的香茗,轻啜一口,任由那股清冽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
这凌不疑,与顾廷烨虽同为气运人物,却是云泥之别,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凌不疑此人,整个人都被那沉重的血海深仇所吞噬、所控制,性情偏执极端,行事只凭一腔孤愤,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的盲者,稍有不慎便会拉着旁人一同粉身碎骨。
这种人,是极难掌控的,更是极其危险的。
而顾廷烨则不同。
那是在北疆尸山血海中随贾珏硬生生磨砺出来的璞玉,是历经敢死营淬火、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潜力的真正将才。
他懂得审时度势,明白进退取舍,既有冲锋陷阵的勇猛,亦有运筹帷幄的智略,假以时日,必是能独当一面的帅才。
正因如此,贾珏才选择将其收为己用,悉心栽培,引为肱骨臂膀。
至于凌不疑。
贾珏并无半分将其纳入麾下的想法。
这种被仇恨扭曲、不知妥协为何物的危险人物,强行收服,无异于在身边安放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不过……贾珏眼神微凝,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如此好的“刀”,不用来搅动风云,岂非浪费。
凌不疑执意要查军械案,矛头直指北静郡王乃至其背后更深的势力,这份偏执的疯狂,正是贾珏可以借用的力量。
贾珏倒要看看,凌不疑这把不受控制的利刃,最终能劈开多少迷雾,又能否在无意间,为自己达成一些更深远的谋划。
凌不疑带来的这个小插曲很快便在贾珏心中沉淀下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几圈涟漪便消失无踪。
他放下茶盏,姿态闲适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暖阁之外。
汝阳王府的喧嚣隔着花木隐隐传来,丝竹声、笑语声、觥筹交错声,交织成一派花团锦簇的繁华假象。
然而,贾珏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洞悉意味的弧度。
他有一种清晰的预感,今日这裕昌郡主的生辰宴,表面歌舞升平,内里却暗流汹涌,注定不会安定。
他只需在此处,悠闲地品着这王府的香茗,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那潜藏的波澜,何时会冲破平静的水面,掀起滔天巨浪。
不久后,汝阳王府后宅,临近水榭的鹅卵石小径旁,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初冬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冷冷地洒在激烈扭打的身影上,将这场贵女间的冲突照得无所遁形。
康平郡主一身正红妆缎狐腋斗篷此刻已在撕扯中半敞开来,露出内里杏色的锦袄。
她俏脸含煞,杏眼圆睁,一手死死揪着王姈精心梳理、此刻却如同鸡窝般的发髻,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朝着王姈那张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扇去。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小径上炸开。
“啊——!”
王姈发出一声凄厉变调的惨叫,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精心描绘的妆容彻底花了,眼泪鼻涕混着脂粉糊了一脸。
她痛得眼前发黑,本能地挣扎着想去抓挠康平的脸,却被对方死死压制着胳膊,只能徒劳地踢蹬着双脚,绣鞋在冰冷的石子上蹭得满是泥污。
另一边,万松柏将军的独女万萋萋,不愧是武将之后,虽为女子,身手却矫健利落。
她正与楼璃缠斗在一处。
万萋萋身形如豹,出手干脆,一记迅捷的扫堂腿便将穿着累赘锦裙的楼璃绊倒在地。
楼璃“啊呀”一声惊叫,重重摔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地上,尚未爬起,万萋萋已如影随形般欺身而上,单膝毫不客气地压住楼璃挣扎的腰腹,一手攥住她的手腕反剪到身后,另一只手握成拳,带着风声,朝着楼璃的后背、肩头猛捶下去!
“让你手贱!让你嘴臭!让你跟着王姈兴风作浪!”
万萋萋的拳头又快又狠,每一拳都结结实实砸在楼璃身上,打得她蜷缩在地,哭爹喊娘,精心挑选的藕荷色锦缎裙衫沾满了尘土和枯叶,梳得精致的发髻早已散乱不堪,金钗玉簪歪斜脱落。
“别打了!郡主!萋萋姐!嫋嫋!快住手!求求你们了!”
一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身影正焦急万分地试图拉开缠斗的几人。
她身上的浅碧色袄裙被冰冷的池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发髻也湿漉漉地滴着水,几缕发丝狼狈地贴在苍白失色的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正是程始将军的侄女、程少商的堂姐——程姎姎。
她不久前才被王姈和楼璃恶意推入冰冷的池水中,此刻不顾自己冻得瑟瑟发抖,只想阻止这场愈演愈烈的冲突。
程姎姎用力去掰康平揪着王姈头发的手,又想去拉万萋萋的胳膊。
“这里是王府!闹大了对谁都不好!萋萋姐!听我的,快放开她!”
然而,她的劝阻在盛怒的康平郡主和打得正酣的万萋萋、程少商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康平郡主听到程姎姎带着哭腔的哀求,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手上揪着王姈头发的力道却丝毫未减。
万萋萋正打得兴起,程少商则在一旁瞅准机会就踢王姈一脚,或是在楼璃试图反抗时按住她的腿。
“姎姎阿姊,你一边去!别冻着了!”
程少商抽空对程姎姎喊了一声,声音里也带着火气。
“今日我非教训这两个心肠歹毒的贱人不可!”
话音未落,她又狠狠踢了王姈小腿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