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把她带回去。
带回那个让她充满了痛苦回忆、让她一想起来就浑身发冷的“家”。
一股强烈的抗拒感在程少商心底翻腾,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不想回去!一点都不想!凭什么?!
凭什么在她受尽苦楚时他们不闻不问,在她刚刚得了一丝安宁时就要把她拖回泥潭。
小丫鬟年纪虽小,却极为伶俐,尤其得了管事亲自叮嘱,更要照顾好这位国公爷特意关照过的程四姑娘。
她见程少商脸色煞白,眼神空洞,双手紧紧绞着衣角,身体甚至微微发颤,立刻便明白了她内心的恐惧与抗拒。
小丫鬟上前一步,并未贸然触碰程少商,只是蹲下身,轻声细语,如同哄劝受惊的小动物:
“姑娘,您别怕。”
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看着程少商,语气温和而坚定:
“公爷在管事交待奴婢来请您之前,特意嘱咐过一句话,让奴婢一定要转告姑娘。”
程少商失焦的目光微微一动,缓缓转向小丫鬟。
梁国公。
那个在她最绝望时伸出援手,给予她这方安宁天地的人。
小丫鬟见她看向自己,便继续温声说道:
“公爷说,四姑娘与咱们府上有一段难得的缘分。”
“请姑娘只管安心随程将军夫妇回程家住下。”
“公爷还特意交代了,”
小丫鬟刻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若姑娘在家中受了委屈,或遇到什么难处,不必顾虑,尽管派人来梁国府告知公爷一声。”
“公爷言道,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如同寒夜中骤然亮起的一盏孤灯,贾珏这句沉甸甸的承诺,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猛地注入程少商冰冷绝望的心田。
那股几乎要将她冻僵的怨愤和恐惧,竟被这股暖意逼退了几分。
她不是孤军奋战。
她身后,站着那位言出如山、权势煊赫的梁国公!
他记得自己,他承诺会庇护自己!
这份承诺,比任何血缘的宣告都更有力量,更像是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程少商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攥着衣角的手也缓缓松开,指尖因为刚才的用力而有些发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程少商看着小丫鬟,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烦请姐姐替我向公爷转达,少商……永生永世感念公爷救命之恩、庇护之德。”
“此恩此德,少商没齿难忘。”
小丫鬟见她情绪稳定下来,脸上也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姑娘言重了,公爷向来言出必践,姑娘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公爷说了,谁若敢欺负了姑娘,他定会为姑娘主持公道。”
她顿了顿,提醒道:
“姑娘,程将军和夫人还在偏厅等着呢。”
“他们是姑娘的血亲尊长,让尊长久等,于礼不合。”
“奴婢伺候您整理一下仪容,这就过去吧?”
程少商再次点头,这次的动作坚定了许多。
她站起身,任由小丫鬟帮她稍稍抚平衣裙上因久坐而产生的细微褶皱,又理了理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
镜中人影依旧带着一丝病后的清瘦和眉宇间难以完全化开的疏离,但眼神已不再是无助的恐慌,而是沉淀下一种带着坚韧的平静。
程少商随着小丫鬟,一步步走向那决定着她未来命运的偏厅。
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无论前路如何,她已不再是那个在程家孤立无援、任人欺凌的孤女了。
偏厅内,程始和萧元漪早已坐立不安。
香茗早已凉透,却无人有心去品。每一秒的等待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门口的光影被一道纤细的身影挡住。
程少商在小丫鬟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程始和萧元漪立刻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门口。
十多年的思念、愧疚、期盼,在这一刻汹涌而至,几乎要冲破胸膛。
眼前的少女,身姿纤细,穿着一身合体的浅碧色襦裙,面容清丽,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萧元漪年轻时的影子,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如同山间野草般的倔强与疏离。
这就是他们的女儿!他们亏欠了整整十几年的嫋嫋!
管事先一步上前,对程少商介绍道:
“四姑娘,这位便是您的父亲,静塞军校尉程将军,这位是您的母亲,萧夫人。”
程少商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这对陌生而激动的中年夫妇身上。
他们的眼神里有热切,有愧疚,有期盼,是那样复杂而浓烈。
然而,这份迟来的浓烈情感,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岁月”与“缺席”的冰墙,无法传递到程少商心中,更无法融化她心底积攒了多年的寒冰。
她没有像寻常女儿家见到久别父母那样扑过去,甚至没有主动靠近一步。
程少商只是依照规矩,对着程始和萧元漪,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却透着十足疏离的礼,声音清冷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少商,见过将军,见过夫人。”
这声“将军”、“夫人”,如同两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程始和萧元漪眼中所有的激动火焰,只剩下僵硬的尴尬和刺骨的冰凉。
他们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热切伸出的手也僵在半空。
巨大的失落和痛楚狠狠攫住了他们的心。
他们想过女儿会怨,会疏远,却没想到,这疏远竟如此彻底,连一声“父亲”、“母亲”都吝于给予。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一旁的管事见状,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却带着温和的笑容,适时地开口劝解道:
“四姑娘,这是您的生身父母啊,血脉相连,骨肉至亲,理应称一声‘父亲’、‘母亲’才是。”
第193章 商议整顿事宜
程少商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程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和难堪,努力挤出一个还算温和的笑容,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声音有些干涩地打着圆场:
“呵呵,无妨,无妨,好孩子,是我和你母亲……是我们这些年亏欠你太多。”
“十几年未曾相见,难免生疏,难免生疏啊……”
程始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满溢的愧疚,看向程少商,
“嫋……嫋嫋,这些年,让你一个人在京城,受苦了。”
“是爹娘不好,没有照顾好你。爹娘答应你,从今往后,一定好好照顾你,爱护你,弥补这些年的缺失,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起了水光。
萧元漪也在一旁用力点头,看着程少商,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疼惜与承诺。
然而,程少商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那些关于“受苦”、“弥补”、“爱护”的承诺,在她听来,遥远得如同隔世的回音。
十几年的空缺,岂是几句承诺就能填满。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寒冷和伤痛,又岂是几句温情话语就能轻易抚平。
程少商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却依旧未置一词,更未如程始期盼的那样唤出那声“爹娘”。
她的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清晰地划开了彼此的距离。
程始和萧元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知肚明,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这些年亏欠女儿太多,想要她立刻敞开心扉接纳他们,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们心中苦涩难言,却也无法再强求什么。
此刻能见到女儿平安,且从梁国府的环境来看,她在这里似乎过得不错,这已是万幸。
剩下的,只能寄希望于时间,寄希望于他们日后真心的弥补。
程始压下心中的失落,转向管事,郑重地抱拳行礼:
“孙管事,这些时日,承蒙贵府收留照拂小女,程始感激不尽!”
“改日定当奉上薄礼,聊表心意,还望管事莫要推辞。”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依旧沉默的女儿,继续道。
“今日就不在府上多叨扰了,烦请管事安排人帮小女收拾一下行李,我们这就带她回去了。”
管事连忙侧身避让,拱手回礼:
“程将军言重了!府上不过尽了微末之力,实在当不得将军如此重谢。”
“公爷与将军乃是军中袍泽,照拂故旧之女本是应有之义。”
“请将军稍待,小的这就去安排。”
管事转身出去,很快便带着两个手脚麻利的丫鬟进来,恭敬地对程少商道:
“四姑娘,奴婢们伺候您收拾。”
程少商默默地点了点头,跟着丫鬟们回到了自己住了月余的卧房。
她自己的行李其实不多,只有当初从农庄被接走时的一身破旧衣物。
倒是这一个多月来梁国府为程少商添置的一应所需外加贾珏时常派人送来的礼物颇多。
饶是丫鬟们动作轻快利落,也足足收拾了半个时辰,才将程少商的行李整理完毕,足足装了六个箱笼。
莲房也在一旁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小包袱,脸上同样写满了不舍与忐忑。
她偷偷看着自家姑娘平静得近乎漠然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担忧。
半个时辰后,一切都已收拾停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