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始和萧元漪站在别院大门外等候,两辆马车已经重新准备好。
程少商在莲房的搀扶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她短暂安宁与尊重的院落。
阳光洒在青砖黛瓦上,秋菊在微风中摇曳,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美好。
这里没有刻薄的祖母,没有虚伪的叔母,只有一份来自陌生国公的、不求回报的庇护。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别院特有的、淡淡的熏香气息。
程少商收回目光,决然地转身,走向门外等候的马车。
莲房扶着她登上其中一辆装饰较为朴素的马车。
车厢内布置简单,远不如梁国府的马车舒适。
程少商坐稳后,却忍不住抬手,轻轻掀开了车窗一侧的锦帘。
别院的朱漆大门在她眼前缓缓后退,门内雅致的影壁、熟悉的回廊一角……那些承载着她短暂美好记忆的景象一点点缩小。
她望着那越来越远的门楣,清澈的眼眸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与眷恋,仿佛要将这方小天地的模样深深镌刻进心底。
这里是她人生的第一个避风港,是第一个让她感受到“安稳”二字的地方。
马车驶离别院所在的街巷,汇入镐京喧嚣的人流车马之中。
程少商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繁华与陌生。
车厢内光线微暗,她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遮掩了所有翻腾的思绪。
那方给予她温暖的别院远去了,前方等待她的,是那个名为“家”却让她遍体生寒的程府,以及这对陌生又熟悉的“父母”。
未来会如何?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心底最深处,有个名字如同定海神针,让她在茫茫未知中,尚能抓住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勇气——梁国公,贾珏。
他的承诺,是她此刻唯一能攥紧的浮木。
车轮滚滚,碾过繁华的朱雀大街,朝着程家那未知的“归途”驶去。
程少商攥着衣角的手,悄然收紧了几分。
下午,梁国府书房。
金丝楠木书案上,紫铜狻猊香炉吐着淡雅的龙涎香。
窗外日光西斜,透过糊着蝉翼纱的雕花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梁国公贾珏一身家常天青色云锦直裰,斜倚在铺着玉色蟒缎引枕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捧一盏雨过天青色的冰裂纹茶盏,神情闲适,仿佛只是在听一曲无关紧要的闲篇。
他的对面,前京营节度使、现今的京营协理王子腾,正襟危坐。
他身上簇新的二品武官补服与他此刻略显紧绷的神情形成微妙对比。
王子腾手里捧着一份显然花费了极大心血写就的奏报,正一条条、一项项地向贾珏汇报着关于整顿京营的初步策略。
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语速沉稳,显示出对内容的熟稔与压抑着的复杂心绪。
“……公爷明鉴,”
王子腾翻过一页纸,眉头紧锁。
“卑职连日来翻阅历年卷宗,并暗访京营三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所得情况触目惊心。”
“‘吃空饷’之弊,已非疥癣之疾,实乃附骨之疽!各营上报兵员册籍,水分之大,令人瞠目。多则一营虚报四成,少则两成有余。”
“这笔空耗的粮饷,并非无主之物,而是层层盘剥,自统领、参将、游击、都司乃至把总、千总,皆从中渔利,坐地分赃!”
“更有甚者,‘喝兵血’亦是常态。克扣军士月粮、冬衣银、操赏银,以次充好,倒卖军械马匹……手段层出不穷,心肠之黑,令人发指!”
“十两饷银,真正落到普通士卒手中,能有三两已是上官‘仁慈’。”
贾珏听着,面色平静无波,只是修长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盏中碧绿清澈的茶汤上,仿佛那里面蕴含着更深的玄机。
王子腾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而这等蠹虫,何以敢如此肆无忌惮?”
“根子便在于京营上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自太祖开国以来,京营便是勋贵子弟镀金、安插亲信、安置冗员的首选之地。”
“百年积弊,如今的京营,十之八九的将官,皆与开国元勋一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四王八公十二侯,哪一家在京营没有子弟门生。”
“这些人,仗着祖荫,尸位素餐者有之,骄奢淫逸者有之,贪生怕死者更是比比皆是!真正通晓兵事、勇于任事、清廉自守者,寥寥无几。”
“整个京营,看似兵强马壮,实则外强中干,军纪废弛,操练荒疏,弓马生疏,器械朽坏。”
“若遇强敌叩关,恐……恐难堪一击,更遑论担负拱卫京师之重责!”
说到此处,王子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愤和深切的忧虑。
他抬眼看向贾珏,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公爷!依卑职愚见,若欲使京营脱胎换骨,真正成为陛下手中的国之干城,非行雷霆手段不可!”
“必须下重手,施猛药,将这些盘踞在京营肌体上的蛀虫、渣滓,统统清理出去!唯有刮骨疗毒,断腕求生,方能涤荡污浊,还京营一个朗朗乾坤!”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香炉里轻烟袅袅上升,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
王子腾知道,自己这番话,无异于将京城大半勋贵推到了对立面。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顾虑和试探:
“只是……公爷,这注定是个极其得罪人的活儿,牵涉太广,阻力太大。”
“否则,陛下先前委派的那位老将,也不会因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迟迟打不开局面,最终被陛下……裁撤了。”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更严厉的字眼,但意思已足够明白——这差事办好了是天大功劳,办不好或办得拖泥带水,就是万丈深渊。
贾珏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杯底与紫檀桌面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淡然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勉强或担忧,只有一种洞悉世情后的从容与强大自信。
“得罪人?”
贾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王子腾耳中。
“本公若是怕得罪人,当初就不会接下这道烫手的圣旨。”
贾珏微微停顿,目光如电,直视王子腾。
“北疆浴血,马踏连营,本公得罪的人还少么?尸山血海都趟过来了,还怕这京城的魑魅魍魉?”
王子腾心头一震,贾珏在北疆的赫赫战功是实打实杀出来的威名,这份杀气,绝非京城这些养尊处优的勋贵可比。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不过,”
贾珏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深沉的谋算。
“整顿京营,也并非要搞得举目皆敌,成了孤家寡人。”
“那是莽夫所为,非智者之道。”
“为政之道,在于权衡。”
“拉一派,打一派,分化瓦解,方是上策。”
贾珏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在王子腾脸上停留了片刻。
王子腾只觉得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让他不敢直视,连忙垂首:
“公爷高见,下官愚钝,还请公爷明示。”
贾珏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王子腾,望着窗外庭院中几竿修竹,声音沉稳地传来:
“开国元勋一脉,传承百年,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早已是千疮百孔,各有心思。”
“四王势大,众人趋附,这是事实。”
“但难道真就人人都心甘情愿对四王马首是瞻?未必吧?”
“总有那么一些人,或是家族势微,备受排挤;或是子弟出色,却因非嫡系核心而不得重用;或是心思活络,看出了四王某些行径不得长久……这些人,并非铁了心要跟着沉船。”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王子腾身上,锐利如刀:
“这些人,是可以争取的力量。”
“京营要换血,但不能全盘否定,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从这些‘非四王铁杆’的勋贵子弟中,挑选那些确实有真才实学、品性尚可、年富力强之人,加以甄别、考核,择其优者留用,甚至拔擢。”
“让他们看到跟着本公、跟着陛下,才是真正的出路。”
“如此,既能充实京营的骨干,又能分化开国勋贵集团,何乐而不为。”
王子腾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
贾珏这一手,确实高明,避开了最顽固的堡垒核心,从边缘和缝隙入手,瓦解对方的阵营。
贾珏继续道:
“再者,北疆静塞军裁军,你是知道的。”
“大批在边境真刀真枪磨砺出来的中高级将领,即将卸甲或等待调任。”
“这些人,久经沙场,熟悉军伍,更懂得如何带兵打仗。”
“将他们抽调一部分,充实到京营的关键位置上,以他们的经验和能力,必能迅速提升京营的实战素养。”
“这股力量,将是整顿京营、重塑军魂的中坚。”
第194章 王子腾心服口服
王子腾连连点头:“公爷此计甚妙!北疆将士悍勇,有他们加入,京营的筋骨就硬了!下官佩服!”
贾珏微微颔首,话锋却又是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但是,这两批人——留用的‘可争取勋贵子弟’,以及调入的‘静塞军将领’,加在一起,”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
“绝不能超过京营现有将官总数的一半!”
“啊?”
王子腾闻言,脸上的敬佩瞬间化为错愕和浓浓的不解。
“不超过一半?公爷,这是为何?”
“下官愚钝,剩下的一半……如何处置?”
王子腾实在想不通,既然要大换血,为何又要留出如此大的空缺?
那些尸位素餐的废物不趁机清除干净,留着过年吗?
贾珏看着王子腾满脸的困惑,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缓缓抬起手,伸出食指,没有指向桌上的章程,也没有指向窗外的皇宫方向,而是稳稳地、不容置疑地向上指了指。
那动作简单至极,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