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珏闻言,立刻起身,对着英国公深深一揖,姿态诚挚恭敬:
“小婿谢岳父大人周全!此恩此情,贾珏铭记五内。”
英国公坦然受了他这一礼,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抬手虚扶:
“起来吧,一家人不必如此客套。”
“换帅如换刀,没有真正得力、用起来顺手的人,你如何能让将来的静塞军如臂使指,真正成为你手中所向披靡的利刃。”
他的话语带着深沉的托付之意。
“老夫这把老骨头,能为你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待裁军事毕,解甲归田,这北疆的担子,还有静塞军的未来,就全在你肩上了。”
贾珏重新落座,沉声道:
“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必不负所托。”
英国公微微颔首,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更简要的名录,放在书案上推向贾珏:
“除了你那些心腹,老夫在军中经营多年,也还有几个得力的旧部,皆是忠心可靠、能征善战之人。”
“名单在此,你看看,若有合用的,老夫便命他们留在静塞军,助你一臂之力。”
“若你觉得不合用,或者担心他们倚老卖老,妨碍你施为,老夫便趁着还在位,替他们另谋一份安稳前程,也算全了这些年军中袍泽的情分。”
贾珏拿起名录,目光迅速掠过上面的几个名字和职务。
这些都是英国公一手提拔、在北疆立下汗马功劳的老将,各有各的本事。
他略一沉吟,指尖在其中一行上轻轻一点。
“万松柏,万将军。”
贾珏抬头看向英国公、
“此人勇猛有余,性情耿直忠义,虽大局谋略稍逊,但冲锋陷阵、执行军令绝无二话。”
“小婿以为,可堪大用,愿留其在静塞军。”
英国公看着贾珏点出的名字,花白的寿眉微挑,随即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缓缓捋了捋颌下短须:
“嗯,松柏跟你倒是熟络的,你知他,他也服你。”
“他确实是个好副手,冲锋陷阵、压阵断后、督军严令,皆是一把好手,有他在你帐下听用,老夫也放心些。”
“松柏独当一面或许不足,但辅佐主帅,确保军令畅通无阻,却是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人忠心赤胆,可托付后背。”
“小婿亦是此意。”
贾珏点头应道。
裁军的具体事宜商议已定,暖阁内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些。
英国公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看似随意地开口,眼神却带着洞悉世事的锐利:
“昨日,大明宫那位,绕过陛下,直接下旨晋升贾元春为昭仪的事……闹出的动静不小。”
“陛下虽未发作,但两仪殿里的动静,瞒不过有心人的耳朵。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贾珏面色淡然,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端起自己的茶盏,声音平静无波:
“不过是一个内心郁闷、被圈禁久了的老父亲,借题发挥,寻个由头发泄一下被忽视的怨气罢了。”
“做儿子的,既然眼下还不想彻底撕破脸、背上忤逆不孝的骂名,自然只能暂且忍着,哄着,把这口气咽下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只不过,那些在背后煽风点火、挑唆父子不合、妄图借太上皇之势兴风作浪的跳梁小丑,怕是蹦跶不了几天了。”
“将来清算之时,陛下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这等不知死活、离间天家的蠢物。”
英国公听着贾珏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
“此言不差,你倒是看得透彻。”
他放下茶盏,语气郑重了几分,带着长辈的提醒。
“不过,小子,你要记住,太上皇纵然是被迫退位,迁居大明宫‘静养’,但他终究顶着‘太上皇’的名分!”
“礼法大义在上,这便是他手中最大的筹码。陛下再如何不忿,只要太上皇还在一日,这层窗户纸就不能彻底捅破。”
英国公的目光变得深邃,意有所指地看向贾珏:
“这段时日,宁荣二府连遭你雷霆重击,荣国府化为白地,宁国府夺爵抄家,贾珍流放……已是元气大伤,几近倾覆。”
“你也该……暂且消停两天了。风头太劲,未必是福。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办办自己的‘正事儿’要紧。”
贾珏自然明白英国公所指的“正事”是什么。他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岳父大人放心。陛下委派了整顿京营的差事,这担子可不轻。”
“京营积弊数十年,盘根错节,要将其整饬一新,变成真正能拱卫帝都的虎贲之师,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小婿接下来,怕是分身乏术,得把全副精力都扑在这上面了。”
他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最起码,在这年关之前,小婿是没那个闲情逸致,再拿荣国府那群丧家之犬‘逗乐子’了。”
英国公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放松和欣慰之色。
他捋须笑道:
“好!你能如此想,老夫就放心了。”
“整顿京营,是陛下对你的信重,也是你立足镐京、彰显能力的绝佳机会!”
“务必办得漂亮!让那些暗地里盯着你、等着看你笑话的人,好好瞧瞧我静塞军副元帅的手段!”
“小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亦不负岳父大人期许。”
贾珏郑重应道。
暖阁内,翁婿二人之间的凝重气氛彻底散去。
贾珏重新提起紫砂壶,为英国公和自己续上热茶。
氤氲的茶香袅袅升起,带着清雅的兰花香。
两人不再谈论军国大事或朝堂倾轧,转而聊起了北疆的风土人情、镐京的趣闻轶事,以及英国公府内的一些家常琐碎。
英国公甚至兴致勃勃地向贾珏询问起他与康平郡主的婚事筹备情况,言语间充满了对女儿未来归宿的关切与满意。
窗外,深秋的阳光透过精巧的窗棂,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暖阁内茶香弥漫,笑语晏晏,一派翁婿和睦、共享天伦的温馨景象。
这短暂的宁静与温情,仿佛隔绝了外界的刀光剑影与权力倾轧,成为风暴中心一方难得的港湾。
然而,无论是英国公还是贾珏都心知肚明,这份宁静之下,酝酿着的是更为汹涌的暗流,等待着他们去驾驭,去破局。
京营这块硬骨头,正等着贾珏去啃下。
而镐京这座权力之城,也永远不会真正平静。
第189章 贾雨村投靠
晚上,梁国府内灯火通明。
贾珏刚踏进府门,管家便快步迎了上来,躬身道:
“公爷,您回来了。”
“林姑娘那边派人送来了这个。”
管家说着,双手奉上一个素色信封。
“说是受人所托,转交给公爷的,请公爷亲启,一看便知。”
贾珏随手接过信封,入手微沉,信封上并无署名,只在角落印了一个不起眼的暗记。
他略一点头:
“知道了。”
随后贾珏将信收入袖中,步履沉稳地穿过庭院回廊,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房。
屏退左右,贾珏在书案前坐下。
烛火跳跃,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拆开封口,抽出了里面的信笺。
展开信纸,一行行略显急促却又竭力维持工整的墨迹映入眼帘:
梁国公钧鉴:
卑职金陵知府贾雨村,诚惶诚恐,顿首百拜。
冒昧修书,惶恐万状。然事涉身家性命,荣辱前程,卑职辗转反侧,终觉唯有投效公爷,方是生路。
故斗胆陈情,伏乞公爷垂怜!
卑职早年落魄,蒙荣国府提携,方得入仕金陵。
此恩不敢或忘,故多年来兢兢业业,于金陵任上,亦多承荣府之意,为其奔走效力。
然荣府近年行事,日益酷烈,悖逆人伦,卑职每每思之,心惊胆寒!
近日,荣国府二房王氏自镐京发来密令,言辞峻切,竟命卑职在金陵构陷薛家商号少主薛蟠!
捏造命案,罗织罪名,意欲将薛家拖入无妄之灾,藉此鲸吞其豪富家资,以解荣府燃眉之困。
薛家乃金陵望族,薛家主母与王氏乃一母同胞血亲。
王氏身为亲姨母,竟能狠心至此,构陷外甥,行此断亲绝义、敲骨吸髓之举,实乃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卑职接此密令,如遭雷亟!
此等构陷良善、残害血亲之行,非但悖逆天道人伦,更触犯国法纲纪!
一旦事发,卑职身为经办之人,首当其冲,必遭反噬,身败名裂、锒铛入狱只在旦夕之间!
更遑论此举必将直接开罪于公爷,卑职虽远在金陵,亦深知公爷威势煊赫。
荣府自取灭亡,卑职岂敢随之陪葬?
荣府如今在公爷神威之下,已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
其行事之狠毒阴鸷,更令卑职如坐针毡,日夜难安。
思前想后,卑职深感荣府已非明主,实乃覆巢之危卵,依附其上,无异于自掘坟墓!
卑职虽才疏学浅,亦知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公爷天纵神武,功盖当世,乃大周擎天之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