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不才,愿效犬马之劳,弃暗投明,恳求公爷庇护!
若肯应允,从此之后,卑职唯公爷马首是瞻,唯公爷之命是从!
凡公爷有所差遣,卑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金陵府上下,亦愿为公爷耳目爪牙。
卑职在金陵经营数年,于江南官场、地方庶务乃至荣府过往隐秘勾当,亦略知一二,愿尽数献于公爷案前,以为投效之诚!
此心昭昭,可表日月。
伏望公爷不以卑职过往为念,垂怜收纳。
卑职身家性命,前程荣辱,皆系于公爷一念之间!涕零惶恐,不知所言。
金陵知府贾雨村泣血顿首再拜
贾珏的目光在信笺上缓缓扫过,每一个字都透着贾雨村的惶恐、算计和急于摆脱困境的迫切。
当看到“构陷薛蟠”、“王氏狠心至此”、“开罪于公爷”、“愿尽数献于公爷案前”等句时,他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丝带着冷峭讥讽的微笑。
“呵……”
一声轻嗤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贾珏将信纸随手丢在书案上,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中。
“还真是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贾珏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洞悉世情的锐利光芒。
荣国府这座曾经煊赫的冰山,如今被自己砸得四分五裂,沉没在即,连贾雨村这条他们豢养多年的恶犬,都嗅到了死亡的气息,迫不及待地想要跳船,另寻活路,甚至不惜反咬旧主一口以求晋身之阶。
对于贾雨村此人,贾珏心知肚明。
其为人奸猾,首鼠两端,毫无忠诚可言,今日能背叛荣国府,他日若遇更强的压力或更大的诱惑,也未必不会背叛自己。
这种人,绝不可引为心腹,托付大事。
然而……贾珏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封信上,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条恶犬,若用对了地方,自有其价值。
尤其是当这条恶犬为了自保和新主子的欢心,会不顾一切地去撕咬旧主人时,其凶悍和不顾后果,往往能收到奇效。
贾雨村此刻正是如此。
他给自己写了这封投诚信,就等于亲手斩断了退路,只能死心塌地地攀附自己这棵大树。
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为了在新主子面前立下功劳,他一定会像疯狗一样,拼命地去撕咬、去扳倒荣国府,将他所知的荣府隐秘和罪行,作为自己晋身的垫脚石。
这正是贾珏需要的。
他不需要贾雨村的忠诚,只需要他的“好用”和那份对旧主的“刻骨仇恨”。
念及此,贾珏坐直身体,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字迹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贾知府台鉴:
来信已悉。
汝能识时务,明大势,知荣府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幡然醒悟,愿弃暗投明,本公甚慰。
汝之所请,本公允之。
从今往后,凡荣国府托付之事,无论大小缓急,一律搁置不理,虚与委蛇即可。
切记谨慎行事,莫露痕迹,以免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另,命汝即刻寻一稳妥时机,亲往薛家,与薛家主事之人密谈。
将王氏命汝构陷薛蟠之密信原件,示与薛家。
直言告知,此乃荣国府王夫人为谋夺薛家产业,欲行构陷之计。
薛家若欲自保,免受此无妄之灾,便速遣一得力心腹之人,持汝之亲笔引荐信函,秘密进京至梁国府求见本公。
本公自有主张,保其平安。
此事关乎本公谋划,务必办妥,不得有误。
望汝好自为之,勿负本公期许。
梁国公贾珏手谕
放下笔,贾珏吹干墨迹,将回信仔细折好,装入一个新的信封,用火漆封口。
他唤来门外侍立的心腹亲兵。
“将此信,即刻送往东城林姑娘府上。”
贾珏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告知林姑娘手下之人,此乃回复金陵贾知府之信,请其转交原路来人即可,亦无需多言其他。”
“喏!”
亲兵双手接过信封,肃然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处理完这一切,贾珏长长地、悠闲地伸了个懒腰,浑身的筋骨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轻响。
书案上烛火摇曳,映着他嘴角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笑意。
墙倒众人推的局面已然形成,贾雨村这条恶犬的链子也已经拴好,只待他扑向旧主撕咬。
薛家这条线一旦牵动,又能给摇摇欲坠的荣国府再添上一把火。
局势,正沿着他预设的轨道,稳步推进。
贾珏起身,唤来丫鬟准备热水。洗漱完毕,更衣躺下。
卧房内烛火熄灭,只余窗外清冷的月光洒落。
贾珏闭上双眼,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悠长。
镐京的深夜里,权力的棋局暂时落下一子,只待明日,新的波澜再起。
而风暴的核心,已然沉入安眠。
就在贾珏安然入眠之时...
北静王府西侧一处宽敞雅致的跨院,灯火通明,与王府其他区域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堂屋内,荣国府众人——贾老太太、贾赦、邢夫人、贾政、王夫人、王熙凤、李纨以及几个体面的管事婆子——正团团坐着,脸上是连日来难得的轻松,甚至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气。
北静郡王水溶方才亲自过来,温言安抚,言明奉了太上皇口谕,请荣国府诸人安心在王府暂住,一应起居用度皆由王府供应。
这份突如其来的庇护,犹如久旱甘霖,让这群刚从王家门前狼狈被逐、又在客栈惶惶度日的丧家之犬,瞬间有了主心骨,看到了希望。
“王爷真是仁义!不愧是开国一脉执牛耳者!”
贾赦抚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红光满面,率先打破了堂内的沉寂,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
“有了王爷这句话,咱们总算能喘口气了!”
“是啊,是啊!”
邢夫人连忙接口,脸上堆满了笑容。
“王爷方才说了,让咱们只管安心住下,不必拘束。这可比挤在那破客栈强上百倍了!老太太,您说是不是?”
她讨好地看向主位上的贾老太太。
贾政虽端着读书人的架子,此刻也不免激动,捋着胡须感慨:
“太上皇天恩浩荡!不仅让王爷收留我等,更是……更是晋升了元春为昭仪!这真是天大的恩典,天大的喜事啊!”
说到“昭仪”二字,他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的喜悦。
“昭仪!那可是正三品!比美人的品级高了不知多少!”
王夫人紧紧攥着帕子,眼中闪烁着泪光,那是激动和扬眉吐气的泪。
“咱们元春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是……总算是苦尽甘来了!有太上皇他老人家撑腰,有娘娘在宫里,我看那贾珏小儿还如何嚣张!”
这话如同点燃了干柴的火星,瞬间引燃了众人压抑许久的怨气和复仇的幻想。
“可不是嘛!”
一个平日里颇得脸的管事婆子忍不住插嘴,脸上带着谄媚和兴奋。
“咱们娘娘如今是昭仪娘娘了!有太上皇做主,有娘娘撑腰,那梁国公再是位高权重,难道还敢跟太上皇和娘娘对着干不成?”
“就是!”
另一个婆子也附和道。
“咱们荣国府这回算是站稳脚跟了!看以后谁还敢小觑了咱们!那贾珏烧了咱们的府邸,害得咱们流离失所,这笔账,迟早要跟他清算!”
“对!清算!”
贾赦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
“等咱们缓过这口气来,定要让那孽障百倍奉还!让他知道知道,开国元勋之后,不是他一个旁支孽种能随意作践的!”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贾珏跪地求饶的场景。
“老爷说的是!”
邢夫人在一旁帮腔。
“要我说,等娘娘在宫里站稳了脚跟,咱们就该好好参他一本!纵火焚府,欺凌亲族,哪一条不是大罪?到时候,看陛下还怎么偏袒他!”
她仿佛已经预见了贾珏被夺爵罢官的下场。
堂内顿时一片附和之声,众人七嘴八舌,脸上洋溢着对未来复仇的憧憬和对眼下处境好转的狂喜。
连素来怯懦的李纨,眉宇间也放松了不少,仿佛贾元春晋升昭仪,真能成为一道坚不可摧的护身符。
整个跨院堂中,充满了劫后余生、苦尽甘来的热烈气氛,仿佛之前的种种磨难都已过去,荣国府即将迎来新的辉煌。
就在这满堂喜气洋洋,众人沉浸在复仇幻想和未来憧憬中时。
一直端坐主位、沉默不语的贾老太太,却突然用手撑着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她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浑浊的老眼扫过一张张兴奋的面孔,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和难以言喻的疲惫。
“好了……”
贾老太太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压过了众人的喧嚣。
“闹腾了一天,都累了,散了吧,各自回房歇着。”
说完,贾老太太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有些蹒跚,鸳鸯连忙上前小心搀扶。
这突如其来的离场,让堂内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都感到莫名其妙。
“老太太这是……”
贾赦看着贾老太太消失的背影,一脸不解。
“娘娘晋升昭仪,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咱们又得了北静王府的庇护,双喜临门,老太太怎么看着……反倒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