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戴权这次是真的愣住了,猛地抬起头,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陛……陛下!安顿荣国府,北静王府出面倒也罢了。”
“可这……这晋升贾元春……直接由美人跳过才人、婕妤,升至昭仪……这……这不合规矩啊!”
“况且,未经皇帝同意,直接绕过他下旨册封后宫……这……这恐怕大大的不妥啊!陛下三思!”
太上皇缓缓转过头,目光如电,冷冷地刺向戴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浓浓讽刺意味的笑意:
“不妥?规矩?呵……”
他苍老的声音里蕴含着压抑已久的雷霆之怒和不甘的倔强:
“朕再不有点反应,再不发出点声音……只怕这大明宫内外,真就彻底没人把朕这个太上皇……当回事了!”
太上皇的话语,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殿内压抑的沉寂,也昭示着,沉寂已久的大明宫,终于要做出回应了。
下午,两仪殿内。
龙涎香依旧在蟠龙金炉内静静燃烧,笔直的青烟却仿佛被无形的压力扭曲,殿内气氛沉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御案之后,天圣帝面色铁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翻滚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火焰。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来自大明宫的明发上谕抄件,指节因用力而根根发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天圣帝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彻底冒犯的、冰寒刺骨的怒意,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雷霆。
那份上谕的内容清晰刺眼——擢升贾元春由美人晋为昭仪!
不经他这个皇帝,直接绕过他明发六宫!
“啪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
天圣帝猛地挥手,将御案上一方价值连城的青玉镇纸狠狠掼在地上,瞬间摔得粉碎!
碎玉四溅,如同他此刻被彻底激怒的帝王尊严!
紧接着,又是“哐当”一声巨响!盛着朱砂的玛瑙御碗被整个扫落,猩红的朱砂泼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如同淋漓的鲜血,触目惊心!
堆积如山的奏章也被这股狂暴的力道掀飞,雪片般散落一地。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侍立一旁的夏守忠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匍匐着,不敢抬头看帝王盛怒的容颜,只敢手脚并用地快速收拾着地上的狼藉——小心翼翼地拾起碎裂的玉块,用袖子擦拭着溅开的朱砂,将散乱的奏章一份份捡起,叠放整齐。
殿内只剩下物品碎裂的余音和天圣帝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如同受伤的猛兽。
夏守忠的动作极快,却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和安静,生怕再惹来雷霆之怒。
待地上的狼藉勉强收拾干净,他才重新跪好,深深垂下头,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
“陛下……陛下万金之躯,龙体要紧啊!如此大动肝火,伤了圣躬,实为社稷之损……奴才……奴才恳请陛下息怒,保重龙体为上!”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
天圣帝猛地转过身,明黄的龙袍下摆带起一阵劲风,他死死盯着夏守忠,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被侵犯了绝对权威的狂怒与屈辱。
“一个朝廷!煌煌大周!竟能有两道圣旨并行?!竟能有人绕过当朝天子,直接册封后宫?!”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在殿内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狂暴的质问: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此乃亘古不变的铁律!太上皇此举,分明是公然与朕打擂台!”
“是在告诉整个镐京,告诉天下人,这大周,还能有两个声音!朕这个皇帝,并非唯一!”
这指控字字诛心,直指权力核心最不可触碰的禁忌。
夏守忠听得心惊肉跳,额头冷汗涔涔。他深知此刻劝解风险极大,但身为心腹,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和忧虑:
“陛下……奴才斗胆直言。”
“陛下所言,句句在理。”
“然……然则,太上皇久居大明宫,心思……心思本就比常人更为细腻敏感,尤重颜面与旧情。”
“戴权那老货,又是伺候了他几十年的心腹,惯会察言观色,挑拨离间……”
第188章 劝谏,隐忍
夏守忠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天圣帝阴沉的脸色,见其虽怒,但并未立刻呵斥,这才鼓起勇气继续道:
“前番……前番陛下命奴婢去让戴权退赃翻倍,奴婢就曾斗胆进言过……处置戴权,是否……是否过急过重了些。”
“戴权虽不堪,却终究是太上皇身边最后几个体己人之一。”
“如此不留余地,太上皇面上无光,心中岂能无怨?”
“戴权再趁机煽风点火,搬弄是非……这……这父子之间,便容易生出隔阂嫌隙啊!”
他再次叩首,语气带着沉痛:
“陛下!奴婢愚见,当下朝局,最最要紧的,唯有一个‘稳’字!勋贵余孽仍在观望,京营积弊亟待整饬,北疆虽胜,根基尚需巩固……千头万绪,皆需陛下乾纲独断!”
夏守忠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真诚:
“太上皇……太上皇他老人家毕竟年过古稀,龙体……也大不如前了。”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手握乾坤,何必……何必非要在此刻,与太上皇置这一时之气呢。”
“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啊,陛下!”
这番话,如同冰水,一点点浇在天圣帝心头那团狂怒的烈焰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翻腾,但夏守忠那句“年过古稀”、“龙体大不如前”、“稳字当头”,以及“何必置一时之气”,重重地敲打着他作为帝王的理智。
是啊,他是皇帝。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靠兵变夺位的皇子。
他坐拥天下,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
太上皇……不过是大明宫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个被华丽囚笼困住的昔日帝王。
为了一个戴权,为了一个贾元春的虚名,为了这口气,真的值得在朝局未稳、诸事繁杂之际,掀起一场父子公开决裂的轩然大波吗?
天圣帝缓缓闭上眼,牙关紧咬,腮帮的肌肉微微抽搐,显示出他内心剧烈的挣扎。
那股滔天的怒意和不甘,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着,如同被强行按回深渊的凶兽。
许久,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天圣帝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平复。
最终,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虽仍有未散的戾气,但更多的是冰冷和一种被现实压服的屈辱。
天圣帝长长地、带着无尽憋闷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而疲惫:
“罢了……罢了!”
两个字,仿佛抽去了他全身的力气,也带着沉重的无奈。
“你说得对……朕是皇帝,不能率性而为。”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口气……朕……咽了!”
他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心头那浓重的不甘,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冰冷:
“夏守忠。”
“奴婢在!”
夏守忠立刻应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传旨尚宫局,”
天圣帝的声音毫无波澜。
“为新晋的贾……昭仪,按规制挑选一处宫殿安置,一应份例,照昭仪品级供给。不得怠慢。”
“是!奴婢遵旨!”
夏守忠连忙应下。
天圣帝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大明宫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最终还是冷冷补充道:
“至于戴权……他既已‘退赃’,此事……便到此为止。”
“不必再审,不必再问。让他继续在大明宫,‘安稳’地伺候太上皇‘养老’吧。”
“是!陛下英明!”
夏守忠深深叩首,声音带着由衷的敬佩和如释重负。
“陛下胸怀四海,忍常人所不能忍,实乃万民之福,社稷之幸!奴婢……奴婢这就去办!”
夏守忠再次行礼,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倒退着退出两仪殿。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帝王强压下的怒火与深宫无尽的权力倾轧,一同封锁在了那片象征着至高权柄、此刻却弥漫着屈辱与妥协的空间之内。
殿内,唯余天圣帝孤坐御座,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而孤寂。
翌日,英国公府暖阁
暖阁内,银炭在鎏金火盆里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英国公张辅之身着家常锦袍,花白的头发仅用一根木簪束起,坐在铺着厚实锦垫的紫檀木圈椅上。
贾珏则坐在下首客位,身姿挺拔如松,神情沉静。
一张宽大的硬木书案横在两人之间,上面摊开着一份墨迹犹新的清单。
英国公枯瘦的手指在清单上缓缓划过,声音带着北疆风霜磨砺出的沉稳:
“裁汰冗员的名册,各部、各营的数额,老夫已会同参军司初步拟定了。”
“这是清单,你先过目。”
贾珏双手接过清单,目光迅速扫过。
上面清晰地罗列着静塞军各军需裁撤的具体人数、番号,铁壁、磐石、镇岳三军步卒裁撤比例最大,玄甲军骑兵则相对保留较多。
贾珏看得极为仔细,当目光落到“玄甲军右卫营”一栏时,发现裁撤人数赫然标注着“零”。
英国公敏锐地捕捉到他目光的停顿,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你的亲信,无论是右卫营那帮跟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还是后来归附的顾廷烨、按陈那颜、王烈、刀疤脸……老夫都留下了。”
“右卫营,一个人都未曾裁撤。”
英国公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贾珏脸上,带着一丝长辈的温煦:
“他们都是随你焚王庭、斩赫连勃勃,为大周立下不世功勋的悍将猛士,是静塞军未来的脊梁。”
“如今北疆虽暂安,然赫连余孽犹存,控弦之士尚在,正是需此等虎狼之师枕戈待旦、震慑宵小之时!岂能自断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