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身……老身心里也痛啊……”
她的声音带着深沉的悲凉和无力。
“可……可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挺住！咬碎了牙……也得挺住！”
“否则……否则咱们荣国府……就真的彻底垮了……连……连个东山再起的念想……都没了！”
贾老太太猛地抓住王夫人的手，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带着一种垂死挣扎般的力道，眼神死死盯着王夫人：
“记住！等……等安顿下来……务必……务必尽快……给金陵的贾雨村去信……催他！催他按……按计划行事！”
“一定要快！要狠！只要……只要能从薛家搞到那笔银子……只要能……能重建起荣国府……哪怕……哪怕只是个架子……那……那一切都……都好说了！咱们……就还有翻身的指望！”
王夫人被老太太眼中那强烈的求生欲和孤注一掷的狠戾所震慑，也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她止住了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夹杂着贪婪和狠毒的“希望”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薛家那金山银山落入囊中、荣国府重新拔地而起的景象。
“母亲放心！媳妇明白！等您身子好些，咱们安顿下来，媳妇立刻就去办！”
“定会督促时飞，让他把事情办得又快又稳妥！”
王夫人斩钉截铁地保证道，声音里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昏暗的烛光下，这一对婆媳的眼中，只剩下对翻盘和财富的渴望，将所有的道德和亲情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窗外，寒风呼啸，仿佛在为荣国府最后的挣扎奏响哀歌。
与荣国府在简陋客栈中凄风苦雨、惶惶不可终日的惨淡光景截然相反，镐京东城，前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府邸内，此刻却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振奋气息。
府门大开，中门早已洒扫洁净。
王子腾身着簇新常服，率领阖府上下肃立庭院之中，屏息凝神，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旨意。
昨日深夜将荣国府众人如弃履般赶出府门的决绝与忐忑尚未完全消散，今日便接到宫中传旨的急报，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王子腾心中七上八下，既有期待，又难免一丝惶恐。
不多时，六宫都太监夏守忠那熟悉的身影在几名小太监的簇拥下，手持明黄卷轴，步履沉稳地踏入府门。
他容色平静，目光扫过恭敬垂首的王子腾，脸上带着一丝宫中贵人才有的、恰到好处的矜持。
“圣旨到——！王子腾接旨——！”
夏守忠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
王子腾心头一凛，毫不犹豫地撩袍跪倒，身后家眷仆从亦齐刷刷跪伏一片。
“臣王子腾，恭聆圣谕！”
夏守忠展开圣旨，用他那特有的内侍腔调，抑扬顿挫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治军之道，贵在整饬。”
“京畿重地，拱卫攸关，京营乃国朝柱石，不可一日不修。”
“查原京营节度使王子腾，虽前有微愆，然其久历戎行，夙谙营务，于京营旧制、人事关节，洞若观火，堪为臂助。”
“着即起复王子腾，协理京营戎政，襄助总督京营戎政大臣梁国公，同心戮力，涤荡积弊，务使京营锐气复振，军容丕新。”
“尔其恪尽职守，勿负朕望，尤当殚精竭虑，辅弼梁国公，以副朕整军经武、固本强兵之至意。”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庭院内一片寂静。
王子腾深深叩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王子腾，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夏守忠将圣旨卷好，递向仍跪在地上的王子腾。
王子腾双手高举，恭敬接过那沉甸甸、象征着转机与希望的明黄卷轴。
待王子腾起身，夏守忠脸上那公式化的神情才微微松动，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颔首道：
“王大人，恭喜了。”
“陛下对京营整顿寄予厚望，望大人莫负圣恩。”
王子腾何等精明，立刻心领神会，动作极其自然地探手入袖，早已备好的一张面额不小的银票便悄无声息地滑入夏守忠的袖中，脸上堆满感激与谦卑的笑容：
“有劳夏公公亲自跑这一趟，天寒风大，着实辛苦。”
“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还请公公笑纳，润润喉。”
夏守忠袖中手指一捻，那银票厚实的质感让他脸上的笑容又添了几分真切。
他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子，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提点之意：
“王大人客气了。”
“咱家不过替陛下传句话。”
“京营这块硬骨头，梁国公是持了尚方宝剑的，陛下要的是快，是稳，更是彻底！”
“王大人既得此机缘，当好生襄助梁国公，实心办事，前程……自然在后头。”
“切莫因循旧例，首鼠两端，辜负了陛下这份难得的信重才是。”
王子腾心头一震，连忙躬身，语气斩钉截铁：
“公公金玉良言，下官铭记五内！”
“请陛下和公公放心！下官深知此番起复，皆仰赖天恩浩荡，定当殚精竭虑，唯梁国公马首是瞻！”
“必竭尽所能，配合梁国公安顿营务，铲除积弊，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定叫陛下满意，绝不让梁国公为难！”
夏守忠满意地点点头：
“如此甚好，咱家还要回宫复旨，就不多留了。”
“恭送公公！”
王子腾再次躬身，态度恭谨无比，亲自将夏守忠一行人送至府门之外，直到宫车消失在街角，才慢慢直起身。
转身回府后，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王子腾攥紧了手中的圣旨，那冰冷的丝帛仿佛此刻都透着滚烫的温度。
他快步走回正厅，将圣旨郑重供于香案之上，对着它深深一揖。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狂喜和振奋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中奔涌！
成了！
侄女儿王熙凤没有骗他！
她昨夜所言的那条“明路”，她背后那位神秘而强大的“贵人”，竟然真的兑现了承诺！
而且这效率，简直快得令人心惊胆战！
昨夜他才在王熙凤的威逼利诱下，下定决心将荣国府几百口人连同自己的亲妹妹王夫人，如丧家之犬般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彻底斩断了与贾家的百年情谊。
那份投名状的血腥与冰冷，昨夜还让他辗转反侧，背脊发凉。
谁能想到，仅仅一夜之隔，宫中天使便已登门，带来了这份梦寐以求的起复圣旨！
协理京营戎政！
虽然不再是独掌大权的节度使，但“协理”二字，分量同样不轻！
这意味着他王子腾重新回到了帝国军事权力的核心圈层！
意味着王家这艘眼看就要被荣国府沉船拖下深渊的破船，不仅稳住了，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重新推上了航道！
这份圣眷，这份突如其来的转机，毫无疑问，都来自于王熙凤背后贵人的运作！
“凤丫头……好！好！好！”
王子腾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地在厅中来回踱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振奋红光。
王家，总算是有希望了！这份希望，是凤丫头带来的！
兴奋之余，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浮上心头，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复杂：
凤丫头背后的贵人，此刻已呼之欲出——除了那位圣眷无双、权势煊赫、刚刚被任命为总督京营戎政大臣的梁国公贾珏，还能有谁？！
这个认知让王子腾的心绪更加翻腾。
他不由得想起昨日王熙凤在书房中那副胸有成竹、底气十足、甚至隐隐带着俯视姿态的模样。原来，她的底气，她的靠山，就是这位如日中天的贾珏！
然而，一个冰冷的现实也随之而来，像一根刺扎进王子腾的思绪：
贾珏……可是亲手杀了王熙凤的丈夫贾琏啊！
贾琏再不成器，那也是王熙凤明媒正娶的丈夫，是荣国府的嫡长孙！
“嘶……”
王子腾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闪过一丝惊悸与难以置信的佩服。
“我这个侄女……是真狠！也是真有手段，真豁得出去啊！”
杀夫之仇，不共戴天！
寻常女子，哪怕夫妻情分淡薄，面对手刃亲夫的仇人，也必然是恨之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可王熙凤呢，她不仅没有丝毫报仇的念头，反而能审时度势，在荣国府这艘破船沉没之前，果断地调转船头，寻求庇护，换取自己和王家的生路！
这份心性之狠绝，算计之深远，对自身处境认知之清醒，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舍常人所不能舍……凤丫头这份‘胸怀’，这份决断，这份狠辣……了不得！真真是了不得！”
“难怪她能搭上梁国公这条线！有这份心性手腕，何事不成。”
王子腾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感慨，既有对侄女手段的忌惮，更有一种隐隐的、近乎恐惧的佩服。
他彻底明白了。
王熙凤昨夜展现出的底气，根本不是什么虚张声势。
她早已将自己，连同整个王家未来的命运，都牢牢绑定在了贾珏这棵参天大树上。
贾珏需要她这把插入荣国府心脏的利刃，而她则需要贾珏的权势作为自己和王家最坚固的庇护所与进身之阶。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基于绝对利益交换的结盟。
“也罢！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贾琏已死，人死不能复生。”
“凤丫头能抓住眼前的机会，为王家搏出一条生路，便是大功一件！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王子腾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将那一丝对感情的唏嘘抛诸脑后。
在家族存续和权力复归的巨大诱惑面前，一个外甥女婿的性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王子腾定了定神，眼中重新燃起充满野心的光芒。
如今圣旨已下，他王子腾已是协理京营戎政的臣子，顶头上司正是那位手段狠辣、权势熏天的梁国公贾珏！
能否真正抓住这次机会，在未来的京营整顿中立下功劳，重新获得天圣帝的信任，甚至更上层楼，关键就在于如何“襄助”好这位梁国公！
想到此，王子腾立刻扬声唤道：
“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