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圣明烛照!”
贾珏抬头,眼神坦荡而坚定。
“京营乃拱卫帝都之根本,然积弊日久,已成锈钝之刀。”
“臣在北疆,深知兵贵神速,更知骄兵悍将,非铁腕无以整肃!”
“此任虽艰,臣愿担之!必以雷霆手段,涤荡沉疴,使京营重焕锋芒,不负陛下重托!”
贾珏话语掷地有声,带着静塞军主帅特有的杀伐气度。
天圣帝眼中激赏更甚,抚掌道:
“好!朕要的便是卿这份锐气与担当!京营积弊数十年,盘根错节,非杀伐果断、锐气逼人之帅才不可为!”
“卿放手去做,朕为你撑腰!一切调度、人事,朕许你先斩后奏之权!”
帝王金口一开,殿内仿佛都为之肃然。
“谢陛下信重!”
贾珏随即话锋微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审慎。
“然京营人事复杂,臣初掌其事,恐有疏漏。”
“为求稳妥、迅捷,臣斗胆恳请陛下,为臣指派一位熟悉京营旧务、通晓其中关节的副手,协力整顿。”
他微微抬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天圣帝探究的视线。
“哦?”
天圣帝眉峰微挑,饶有兴致地问。
“卿属意何人?但说无妨。”
“原京营节度使——王子腾。”
贾珏吐出这个名字,声音清晰沉稳。
天圣帝执棋的手指蓦然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王子腾?
这个昨夜才将荣国府上下狼狈赶出王府大门的前任京营节度使。
今天早上夏守忠关于王家门前那场风波的密报内容瞬间掠过心头——荣国府众人如丧家之犬般被驱逐,贾老太太当场气厥……一丝洞悉的、带着玩味的笑容缓缓在天圣帝嘴角勾起。
不用说,这背后必然有贾珏的影子,否则贾珏无缘无故,怎么会提携王子腾呢。
天圣帝放下棋子,身体向后靠入宽大的紫檀御座,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眼前棋局的迷雾,直视人心深处:
“梁国公,好一招‘穷追猛打’啊,这是要将宁荣二府最后一点指望,彻底碾碎在尘埃里。”
贾珏神色不变,嘴角亦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弧度,如同北疆寒夜掠过的风:
“陛下明鉴。臣所做一切,皆在陛下划定的‘规矩’之内。”
“王子腾此人,心思深沉,却也最是识时务。”
“至于宁荣二府今日之困局,”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锥。
“皆因其自身朽烂不堪,咎由自取。”
“臣,不过是顺势而为。”
“好一个‘顺势而为’!”
天圣帝击节赞叹,眼中精光闪烁。
“不错!宁荣二府有此一遭,非卿之过。”
“王子腾能弃暗投明,也算迷途知返。”
他沉吟片刻,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带着帝王的权衡与告诫。
“此人可用,然其毕竟与开国勋贵牵绊太深。”
“卿需留意,莫让他在整顿之中,暗中掺了沙子,留下后患。”
“陛下放心。”
贾珏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刀锋出鞘。
“臣心中有数,王子腾是个聪明人,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他应当分得清。”
“臣会让他明白,协助整顿,是他唯一的进身之阶。”
“若敢阳奉阴违……”
贾珏并未说完,但未尽之意已如寒霜般弥漫开来,带着北疆淬炼出的铁血杀机。
天圣帝满意地点点头,对这份洞悉与掌控深感熨帖。
他重新拈起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目光落回纵横交错的棋盘:
“既如此,此事便定下了,明日朕便下旨,命你总督京营戎政,王子腾为协理,望卿不负朕望,早日将这柄‘钝刀’,给朕磨砺成忠勇果敢的‘利刃’!”
说罢,那枚棋子终于落下,位置依旧不甚高明,却带着帝王重新掌控棋局的从容。
“臣,领旨!”
贾珏沉声应道,亦拈起一枚白子,稳稳落下,不疾不徐地陪着这位志得意满的君王,继续这场心照不宣的“对弈”。
烛光将两人的身影长长投在冰冷金砖上,偏殿内唯余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以及窗外掠过宫檐的、预示着山雨欲来的沉沉夜风。
傍晚的镐京东城,寒风依旧凛冽,卷着枯叶拍打在一家客栈的窗棂上。
客栈内一间上房挤满了愁云惨布的荣国府女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喘息。
贾老太太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王夫人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老太太枯槁的脸庞。
她内心的焦急并非源于纯粹的孝心。
在这个风雨飘摇、大厦将倾的时刻,贾老太太是荣国府仅存的主心骨。
只有这位历经三朝、人脉深厚的老太太,才有可能调动起贾代善时代残存的香火情分,为贾家谋得一线喘息之机。
王夫人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一旦老太太撒手人寰,那承袭了一等将军爵位、自私贪婪又对二房积怨已深的贾赦,必定会立刻行使他作为长房宗子的权力,将荣国府仅存的那点可怜财产和变卖产业后可能剩余的银钱,全部攥在自己手中。
到那时,二房就真的连喝西北风都没份了,彻底没了活路。
“母亲……您可千万要撑住啊……”
王夫人内心无声地呐喊,攥着帕子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许是老天爷也懂“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道理。
就在王夫人心焦如焚之际,床榻上的贾老太太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而痛苦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
“母亲!您醒了?!”
王夫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扑到床边,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您感觉如何?可还认得我?”
贾老太太浑浊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聚焦在王夫人那张写满“关切”的脸上。
她张了张嘴,只发出沙哑破碎的气音:
“……还……死不了……”
喘息了几口,贾老太太才攒起点力气,目光扫过这陌生而简陋的房间,声音虚弱地问:
“这……这是何处?府里……府里怎么样了?”
王夫人连忙将之前发生的一切,带着哭腔,添油加醋地叙述了一遍:
“母亲!您被王子腾那忘恩负义的东西气昏过去后,我们一大家子几百口人,就被他像赶叫花子一样,直接扔在了寒风刺骨的大街上!”
“您人事不省,我们全都慌了神,围在您身边哭天抢地,束手无策,冻得瑟瑟发抖,眼看就要……”
她吸了吸鼻子,做出后怕的样子。
“……就在这危急关头,是凤丫头!她临危不乱,站出来说在这大街上吹风不是办法,得赶紧找个地方落脚给您请郎中。”
“大家都听她的,这才七手八脚把您抬到了这家客栈,又紧着去请了大夫来。”
“大夫说您是急怒攻心,又着了风寒,万幸……万幸挺过来了。”
贾老太太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底神色复杂。
良久,她才长长地、带着无尽疲惫地叹了口气,声音依旧微弱:
“凤丫头……关键时刻,到底还是她靠得住啊……是个有主意的……咳……咳咳……咱们……咱们之前,不该疑心她……”
王夫人立刻顺着话头附和:
“母亲说的是!凤丫头平日里看着泼辣,心却是向着咱们府里的。这次多亏了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母亲,眼下这光景,咱们被王家赶出来,寄居在这小小客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府里几百口人,每日开销巨大,坐吃山空……咱们……咱们荣国府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啊?”
这才是王夫人最关心的问题。
贾老太太沉默下来,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身上盖着的薄被边缘,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着最后一点不甘和算计的光芒。
她似乎在积攒力气,也似乎在艰难地思考。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老太太粗重的呼吸声和王夫人屏息等待的紧张。
过了好半晌,贾老太太才再次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哭……哭也没用。”
“时局如此……由不得咱们了……”
贾老太太喘了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盯着王夫人。
“听着……老二家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安顿……”
“第一,遣散……除了各房贴身伺候的丫鬟和小厮的……其他仆役丫鬟,能遣散的……都遣散了!”
“留几个粗使的、看门的就行……省下月例银子……”
“第二,尽快……尽快在城里寻一处宅子……不用大,不用好……能遮风挡雨,够咱们这几房人挤一挤住下就行……越便宜越好……买下来!”
“记住……是买!不是赁!赁……没有根,不稳当!”
王夫人听着这“遣散仆役”、“买小宅子”的安排,想到昔日荣国府的煊赫繁华,对比今日如同丧家之犬、连下人都养不起还要挤小房子的落魄,悲从中来,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第183章 圣旨下,震惊的王子腾
王夫人哽咽道:
“母亲……咱们……咱们堂堂荣国府,开国勋贵,一门双国公的体面……竟……竟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呜……”
贾老太太看着王夫人落泪,浑浊的老眼也涌上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流淌下来,在苍老的脸颊上留下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