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谈良久,窗外的日头已微微偏西。
康平郡主捧着微凉的茶盏,目光盈盈地望着贾珏,带着一丝期待,轻声道:
“公爷,康平……能否求你一件事?”
贾珏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小女儿情态,不由莞尔,语气温和而宠溺:
“你我婚约已定,将来便是夫妻一体,休戚与共。”
“‘求’之一字,太过见外了,郡主有何事,但说无妨。”
康平郡主闻言,脸上笑意更深,直言道:
“过些时日,便是汝阳王府裕昌郡主的生辰了。”
“汝阳王府广发请帖,要为裕昌郡主操办一场盛大的寿宴。”
“届时镐京勋贵女眷,多半会去捧场。”
她顿了顿,看向贾珏,“公爷……能否陪康平一同前去?”
贾珏略感诧异,剑眉微挑:
“汝阳王府的裕昌郡主?我对她略有耳闻,听闻其性子骄纵,颐指气使,在闺阁中名声……颇为响亮。”
“以郡主你的性情,似乎与她并非一路人,怎会想着去给她捧场?”
康平郡主撇了撇嘴,带出几分少见的娇俏与不服气:
“谁要去给她捧场了?我才懒得去呢!那裕昌仗着出身高门,又是汝阳王府仅存的独苗,自视甚高,平日里总爱端着一副除了公主便属她最尊贵的架子。”
“我看不惯她那副做派,私下里与她多有较量,素来是谁也不服谁。”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好胜的光芒。
“这次我与公爷订婚,姻缘美满,夫君又是这般……这般英武不凡、功勋卓著的少年国公!”
“这等好事,岂能不去她面前显摆显摆?我非要压过她一头不可!让她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良配!”
贾珏听完,不由得哑然失笑,看着康平郡主那难得流露的小儿女争强好胜心思,觉得分外生动可爱。
他摇头笑道:
“原来如此。没想到郡主还有如此争强好胜的一面。”
康平郡主见他笑,脸上微微泛红,似有些不好意思,忙道:
“公爷若是不便或不愿涉足这些闺阁间的意气之争,那便算了。”
“康平也只是……一时兴起。”
“岂有不便之理?”
贾珏立刻摆手,截断了她的话头,深邃的眼眸中带着纵容与坚定。
“给自家媳妇儿挣面子的事情,我怎会推脱”
“我不但要去,还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去,让那裕昌郡主好好看看,什么叫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这面子,定要给郡主你挣得干脆利落!”
康平郡主闻言,心中的一丝忐忑瞬间化为巨大的欢喜,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
她抬眼望着贾珏,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暖阁柔和的烛光,也映着眼前男子挺拔的身影,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柔和、信赖与深切的爱慕。
康平郡主用力点头,声音带着甜意:
“嗯!多谢公爷!”
暖阁内,温馨的气氛如同无声流淌的蜜糖,将两人的身影紧紧包裹。
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棂,为这静谧而美好的时刻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
深夜,镐京东城,前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府邸。
相较于白日里的喧嚣与拥挤,此刻的府邸沉寂下来。
昨日荣国府几百口人被宁国府无情扫地出门,最终只能狼狈地投奔到王子腾这里。
尽管王子腾对荣国府擅自交出京营兵权、未与他这手握兵权的实权人物商量便自断臂膀的行为深感不满,但终究拗不过血缘亲情和王夫人的哭求,勉强收容了这支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队伍。
此时,书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王子腾那张布满愁容的脸。
自从被天圣帝寻了个由头免去京营节度使的要职,随便打发了个无权无势的闲职后,王子腾便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往日的威风荡然无存。
巨大的权力落差日夜啃噬着他,更让他忧惧的是荣国府的处境。
本以为贾元春册封美人能带来转机,谁知荣国府的颓势非但未能止住,反而愈演愈烈!
如今更是闹出宁荣二府彻底反目、贾珍将荣国府众人赶出府的惊天丑闻,整个镐京都在看贾家的笑话!
王子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荣国府这艘破船眼看着就要彻底沉没,他王家这艘船,难保不会被一同拖入深渊。
他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的退路,如何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保全自身和王家。
就在王子腾对着摇曳的烛火愁肠百结之际,书房门外响起两声轻柔却清晰的叩门声。
“谁?”
王子腾烦躁地蹙眉,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叔父,是我,熙凤。”
门外传来王熙凤清亮的嗓音。
王子腾略感意外,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他强压下烦躁,沉声道:
“进来吧。”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王熙凤莲步轻移走了进来。
今日的王熙凤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家常袄裙,发髻松散,脸上却不见半分寄人篱下的愁苦惶惑,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侄女见过叔父。”
王熙凤对着王子腾盈盈一福,姿态恭谨依旧。
王子腾抬了抬眼皮,看着这个容貌依旧艳丽、气度却与往日管家奶奶时截然不同的侄女,心中疑惑更甚,语气也带着一丝疲惫的敷衍: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可是老太太或者你姑母那边有什么吩咐?”
王熙凤微微一笑,目光坦然地看着王子腾,声音清晰地道:
“并非老太太和姑母有事。”
“而是侄女这两日见叔父眉宇间郁气凝结,愁容难展,想是府上骤然添了这许多人口,又或是为荣国府的前程忧心,以致劳神。”
“侄女心中不忍,故冒昧前来,想陪叔父说说话,排解排解心中烦闷。”
王子腾听得一愣,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他仔细打量着王熙凤,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强颜欢笑的痕迹,但那双丹凤眼中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超然物外的淡然?
他忍不住失笑摇头,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你……来开解我?”
“熙凤,你如今失了丈夫,荣国府又是这般朝不保夕的光景,寄居在我这府上,前途未卜。”
“你自己尚且处境艰难,竟还有心思来关心我这个叔父愁不愁,你……你倒真是心宽得很呐!”
王子腾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挥了挥手:
“去吧,我没什么事,不过是些官场琐事烦心罢了。”
“你有这闲心,不如多去陪陪你姑母和老太太,开解开解她们才是正经。”
然而,王熙凤闻言,非但没有告退,反而向前走近了两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王子腾耳中:
“叔父此言差矣,荣国府的生死存亡,侄女……早已不在意了。”
“什……什么?”
王子腾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里面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侄女。
“你说什么?你不在意了?熙凤,你可是嫁进了荣国府!是荣国府的嫡长孙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不懂嘛。”
“荣国府若真倒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如何能摆脱得了干系?如何能独善其身?!”
王子腾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一种长辈的训斥和不解。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王熙凤的命运早已与荣国府死死绑在一起,荣国府完了,她这个寡妇只会更惨。
面对王子腾的质疑和震惊,王熙凤没有丝毫慌乱。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带着一丝狡黠,一丝神秘,还有一份难以言喻的笃定。
她迎着王子腾审视的目光,红唇轻启,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和暗示:
“叔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是寻常道理,可这世上的路,并非只有一条。”
“侄女既然敢说不在意,自然……有侄女的倚仗和去处。”
“至于如何摆脱,如何独善其身……”
王熙凤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王子腾,语气带着一种强烈的诱惑力。
“叔父,您难道……真不想知道侄女的秘密吗?也许……这秘密,也能给叔父您……指一条明路呢?”
烛火在王熙凤眼中跳跃,映照着她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庞,此刻却如同蒙上了一层神秘莫测的面纱。
她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王子腾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侄女,到底知道了什么?或者说……她已经搭上了哪条他王子腾都不知道的、足以在荣国府倾覆时保全她、甚至……可能改变王家命运的新船?!
巨大的震惊和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与希冀,瞬间攫住了王子腾的心神。
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王熙凤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书房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才被王子腾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呼吸打破。
他眼中的惊涛骇浪渐渐沉淀下去,重新凝聚起属于久居高位者的深沉与平静。
多年宦海沉浮练就的养气功夫,终于压下了最初的失态。
他缓缓抬起眼皮,脸上竟挤出一丝意味深长、甚至带着点长辈慈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显疏离。
“呵呵呵……”
王子腾的笑声低沉而干涩,打破了沉寂。
“好,好啊……我的凤丫头,果然是长大了,再不是小时候那个追在叔父身后要糖吃的小丫头片子了,如今……有自己的心思,有自己的主见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更像是对过往的告别。
王熙凤迎着王子腾审视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甚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话并非出自她口。
她微微颔首,并不接关于“小时候”的话茬。
王子腾话锋陡然一转,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直指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