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康平郡主在丫鬟的陪同下静静看着。
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绣缠枝莲的骑装,衬得肌肤胜雪,亭亭玉立。
看着贾珏箭无虚发,英姿勃发,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渐渐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向往和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丝绦。
贾珏放下弓,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
他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走向她:
“郡主可要试试身手?”
康平郡主微微一怔,随即下意识地摇头,声音轻柔婉转,带着大家闺秀特有的矜持:
“不必了,公爷箭术超凡,康平……不喜这些。”
贾珏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眼睫和那分明言不由衷的神态,心中了然。
他笑容不变,声音更加温和,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体贴:
“郡主何必自谦?将门虎女,血脉里自有金戈铁马之气。”
“女子之美,因人而异。”
“或如幽兰静雅,书卷盈怀;”
“或如红梅傲雪,飒爽英姿,皆是动人风骨。”
巾帼不让须眉,何尝不是一种令人心折的美?”
这番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康平郡主心间漾开层层涟漪。
她猛地抬眼看向贾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戏谑或勉强,只有一片坦荡的真诚和欣赏。
长久以来被母亲“女子当娴静淑德”、“舞刀弄枪非闺阁所宜”的规训所压抑的心绪,此刻被轻轻触动。
一丝失落悄然浮上康平郡主清丽的眉眼
她低声道:
“公爷说得是。”
“实不相瞒,幼时我曾极爱这些,缠着父兄习练,甚至……甚至幻想过有朝一日也能随军出征,为国效力。”
“只是年岁渐长,母亲教诲,女儿家当以女红女德为重,这些……终究不合时宜,便只得放下了。”
康平郡主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怅惘。
看着她眉宇间那抹被规矩束缚的英气,贾珏心中泛起怜惜。
他上前一步,从兵器架上取下一张适合女子臂力的精巧柘木弓,递到她面前,语气诚挚而坚定:
“旁人如何想,我不知晓,也不在乎。”
“但于我贾珏而言,郡主眉宇间的这份英气,恰是最为动人之处。”
“府中仆役如云,针黹女红自有专司之人,何须郡主亲力亲为?人生在世,能率性而为,做自己真正喜爱之事,方为快意。郡主不妨一试?”
他的目光清澈,带着鼓励和毫无保留的接纳。
看着贾珏那双真诚的眼眸,感受到那份发自内心的尊重与理解,康平郡主心中最后一丝顾虑悄然消散。
一股久违的、属于少女时期的勇气重新涌起。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纤纤玉手,郑重地接过了那张弓。
贾珏眼中笑意更深,退开半步,温言指点:
“郡主请站这里,双脚略分,与肩同宽,重心下沉……对,稳住下盘。”
“左手持弓需稳,右手引弦,以肩臂发力,而非仅凭手腕……目视靶心,心无旁骛……”
贾珏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动作要领都讲解得细致耐心。
康平郡主依言调整姿态,动作虽显生疏,但那份将门血脉中的天赋与幼时的底子却并未完全荒废。
她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目光锁定远处的红心,依着贾珏的指点,缓缓拉开弓弦。
弓身在她手中绷紧,发出细微的呻吟。
“放!”
贾珏适时低喝。
康平郡主手指一松。
“嗖——!”
箭矢离弦而去,划破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笃!”
一声沉闷的脆响,箭矢竟不偏不倚,穿透了靶心边缘的草垛,虽未中正红心,却也稳稳地扎在了靶子之上!
“中了!”
康平郡主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箭羽,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纯粹的喜悦瞬间冲散了所有拘谨与失落。
她忍不住侧过身,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明媚、毫无保留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后的第一抹暖阳,带着少女的雀跃与成功的自豪,看向身旁的贾珏。
贾珏也笑了,那笑容温和而欣慰,带着纯粹的欣赏,静静地望着她。
阳光洒在演武场上,将两人身影拉长,空气中弥漫着弓弦的余韵和一种名为理解与默契的和谐气息。
接下来,康平郡主在贾珏的指点下,又接连射出数箭,虽未能中红心,却每每都能稳稳扎在靶上。
她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久违的兴奋与专注的光芒,显然乐在其中。
贾珏站在一旁,目光温和地看着她略显生疏却充满活力的动作。
见她气息微促,额角见汗,便适时上前,温言劝道:
“郡主许久不习弓马,今日初次演练,已是极好。”
“过犹不及,若再练下去,明日怕是腰酸背痛,多有不适了。”
他顿了顿,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左右我最近不算太忙,日后得空,还可多陪郡主演练几次,无需急于一时。”
康平郡主闻言,有些不舍地看了看手中的柘木弓,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将弓交还给一旁的仆役。
那份酣畅淋漓的感觉让她颇为留恋,但贾珏体贴的提醒更让她心头微暖。
康平郡主用手帕轻轻拭去额角的汗珠,气息渐渐平复下来。
两人离开演武场,移步至府中一处向阳的暖阁。
阁内窗明几净,熏着淡淡的沉水香,暖意融融。丫鬟奉上温度恰好的香茗,随后悄然退下。
捧着温热的茶盏,两人闲聊了几句家常,暖阁内气氛轻松。
康平郡主一双明眸悄然落在贾珏沉静的侧脸上,犹豫片刻,终是鼓起勇气,目光真诚地看向贾珏,轻声问道:
“公爷……可是真心喜欢康平?”
贾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迎上她带着一丝忐忑却又无比坦率的目光。
他略一沉吟,放下茶盏,声音沉稳而坦诚:
“世家联姻,首重门当户对,盲婚哑嫁者比比皆是。”
“我与郡主相识不过旬月,若说此刻已是情深似海,刻骨铭心,那定然是在欺骗郡主。”
他直视着康平郡主的眼睛,语气真挚。
“但康平,我对你确有好感,欣赏你的率真、你的英气,亦知你性情品格皆属上乘。”
“这份婚约,我心怀期许,也愿与你一同努力,用心去经营、去培养这份情谊,让它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康平郡主静静地听着,那双清澈的眸子起初因贾珏的前半句而略黯,随即又因他坦承的好感与明确的期许而重新亮起光彩。
她并未因那句“并非情深似海”而失落,反而因贾珏这份毫不敷衍的坦诚而心间踏实。
康平郡主唇角微扬,绽开一个清浅却舒心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公爷此言,康平明白了。”
她没有再追问其他,仿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贾珏看着她明快的笑容,心中微动,犹豫了一下,主动问道:
“郡主……难道就没有旁的事情想问问我吗?”
康平郡主闻言,莞尔一笑,那笑容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豁达与属于当家主母的从容。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声音清晰而平静:
“公爷担心什么,康平大概能猜到一二。”
“我与公爷已经有了婚约,等嫁入梁国府,我便是当家的大娘子。”
“身为大娘子,自当有大娘子的气度与担当。”
她抬眼看向贾珏,眼神坦荡。
“公爷父母早逝,乃府中独苗,开枝散叶,承继香火,关乎门楣延续,自是头等要事。”
“将来府中添些姐妹,为宗族绵延子嗣,亦是情理之中。”
“康平并非心胸狭隘之人,不会介意这些。”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
“而且我相信公爷心中有数,会尊重我这个未过门的妻子,必然不会让我陷入两难之中。”
“这份体面与尊重,便是康平所求,亦是公爷承诺过的,不是吗?”
她的话语条理分明,既表明了大度,又表达了对贾珏的信任。
贾珏听完,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慨。
谁说封建社会都是糟粕?
这种识大体、顾大局,为家族计深远的大妇风范,在某些层面,可真是太“优良”了。
他看向康平郡主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与敬意。
“郡主深明大义,贾珏感佩。”
第178章 开辟战场的王熙凤
敞开心扉后,暖阁内的氛围更加融洽和谐。
康平郡主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束缚,兴致勃勃地缠着贾珏询问起北疆军旅之事。
她对那些金戈铁马、荡气回肠的故事充满了向往。
贾珏见她兴趣浓厚,便挑了些惊险刺激却不涉太多血腥的经历讲述起来。
从如何以五千孤军深入万里草原,如何焚毁赫连王庭,如何在二十万大军的围追堵截中杀出血路,如何解幽州之围,又如何光复居庸雄关……
桩桩件件,听得康平郡主心驰神往,时而屏息凝神,时而拍掌惊叹,看向贾珏的眼神中,崇拜与倾慕交织,愈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