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三人,最终定格在虚空处,做出了决定。
「此事,容朕再细细斟酌。退朝。」
他没有当场决定人选。
这个结果,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三人相互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各自躬身退下。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鱼贯而出的人群,目光深邃。
太子太傅的人选,将成为接下来朝堂上下关注的焦点。
看来只能拖一拖了。
贞观十七年三月初。
长安城已是春意萌动。
然而,两仪殿内的气氛却与这日渐暖融的时节格格不入,肃杀之气凝重。
李世民高踞御座,面色铁青,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来自齐州的六百里加急军报。
他刚刚在朝会上宣布了亲征高句丽的相关事宜。
正与群臣商讨粮草调度、兵马部署等事宜。
这份突如其来的急报,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酝酿已久的征伐热情,也点燃了他胸腔中的熊熊怒火。
「逆子!这个逆子!」
李世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他猛地将那份军报掷于御案之下,纸张散落,墨字刺眼。
百官骇然,皆屏息垂首,不敢直视天颜。
能让陛下在朝堂之上如此失态,必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王德,念,」
王德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面向众臣。
「齐州急报!齐王李佑,听信其舅父、阴弘智及昝君谟、梁猛彪等小人谗言,阴募壮士,私蓄甲兵!」
「长史权万纪屡次谏阻,反遭其囚禁胁迫!今……今齐王竟悍然杀害朝廷命官、齐王府长史权万纪,据齐州而反!」
「伪授官爵,开库廪以行赏,驱吏民以守城!」
「轰——」
朝堂之上,如同炸开了一个惊雷。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得头皮发麻。
齐王李佑,陛下第五子,性情粗暴,勇武好斗,以往在长安时就多有劣迹。
后被任命为齐州都督,本意是让他远离京师,在外历练,加以约束。
谁能想到,他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杀害天子指派、负有教导监督之责的亲王长史,这是公然挑战朝廷法度,据城造反,更是形同谋逆!
「陛下息怒!」
房玄龄率先出列,声音凝重。
「齐王年少狂悖,受奸人蛊惑,行此大逆。然其地处山东,兵力有限,必不能久。」
「当务之急,是火速发兵,平定叛乱,以免波及他州,酿成大患!」
长孙无忌也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
「房相所言极是!此风绝不可长!臣请陛下即刻下诏,命邻近州府严加戒备,并遣大将,率精兵前往征讨,以雷霆之势,剿灭叛军,擒拿齐王李佑及其党羽,明正典刑!」
「臣等附议!」殿内群臣齐声响应。
在谋反这等触及王朝根基底线的罪行面前,所有人的立场都是一致的。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对自己这个儿子的品性并非全无了解,但也绝未料到其竟敢猖獗至此!
杀害朝廷命官,举兵造反!
这简直是在他李世民的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更是对他贞观盛世的莫大嘲讽!
「好!好一个李佑!」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传朕旨意!擢兵部尚书、英国公李??为行军大总管,刑部尚书刘德裕为副总管,发怀、洛、汴、宋、潞、滑、济、郓、海九州府兵,即刻开赴齐州!」
「给朕踏平叛军,生擒逆子李佑!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臣领旨!」李??出列,躬身接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军人执行任务的冷峻。
「另,」李世民目光如刀,扫过众臣。
「诏令山东道各州县,严密盘查,不得使叛党一人漏网!凡有与李佑勾结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
「退朝!」
李世民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心神不宁的臣工。
亲征高句丽的计划,显然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叛乱彻底打乱。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迫转向了山东那片骤然升腾起烽烟的土地。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也传到了东宫。
李承干正在显德殿内翻阅着西州送来的最新文书,听闻此讯,执笔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缓缓放下笔,挥退了禀报的内侍,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中,久久无言。
窗外的春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李佑……他的五弟。
他们年纪相差不大,小时候也曾一同在宫中玩耍。
李佑性子莽撞,喜好武事,与他这个因足疾而行动不便的太子,其实并无太多深交,甚至因为性情差异,偶有龃龉。
但无论如何,那是他的弟弟,是父皇的儿子。
如今,他竟然造反了。
李承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仿佛能看到李佑在齐州那困兽犹斗的疯狂模样,也能预见到其兵败身死的凄惨结局。
父皇的怒火,朝廷的大军,绝不会给李佑任何生机。
「凶多吉少……」李承干低声自语。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脚。
若在以前,自己那般愤懑绝望、行事乖张之时,会不会也……
他不敢再想下去。
「来人。」他扬声唤道。
「去请李逸尘过来。」
李逸尘很快便来到了显德殿。
「臣李逸尘,参见殿下。」
「免礼。」李承干摆了摆手,示意他近前坐下,殿内并无他人。
他看着李逸尘,直接问道:「齐州之事,先生听说了吧?」
「臣刚听闻。」李逸尘点头。
李承干叹了口气,眉头紧锁。
「李佑……他怎会如此糊涂!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自寻死路!」
「父皇已然震怒,命李??发九州兵马征讨,他绝无胜算。」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李逸尘静静地看着李承干,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知道李佑造反这件事,也清楚其过程和结局。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李佑的叛乱如同昙花一现,迅速被扑灭。
但其引发的连锁反应,却直接导致了太子李承干的覆灭。
因为审理李佑谋反案时,牵连出了纥干承基,而纥干承基为了活命,供出了太子曾派他行刺李泰和于志宁的旧事。
这才是真正的危机所在。
李逸尘心中念头飞转。
他穿越而来,确实改变了很多事情。
他用自己的方式,强行扭转了李承干的思想,将那个充满愤怒和绝望、一心想着铤而走险的太子,拉回到了相对理智和务实的轨道上。
他灌输的博弈论、权衡之道、信用体系、乃至对「百工之业」的认知,都在潜移默化地重塑着李承干。
李承干不再与汉王李元昌、侯君集等人密谋造反,这是事实。
自从他李逸尘真正开始施加影响后,李承干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巩固地位、如何增强东宫实力、而非那孤注一掷的疯狂。
但是,有一件事,是他无法抹去的。
那就是在他到来之前,在李承干确实曾派出刺客纥干承基,试图刺杀魏王李泰和太子左庶子于志宁。
虽然行动失败了,并未造成伤亡,但这件事本身,就是储君身上一个巨大的、足以致命的污点。
纥干承基这个人,如同一个定时炸弹。
历史上,他就是在李佑案发后,因与齐王党羽有过来往而被逮捕。
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将太子刺杀之事和盘托出,成为了压垮李承干的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历史走到了这个关键的节点。
李佑已经造反,那幺纥干承基呢?
这个被李承干遣散已久的刺客,现在何处?
他是否还会像历史上那样,因为其他牵连而被捕?
他是否还会为了活命而出卖旧主?
李逸尘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