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 第135节

  如何召集所有官员和匠头,当众宣布……

  「……凡能改良工具、器械,提升效率,创制新式农具、水利器械者,不论出身地位,一经证实,必不吝重赏……」

  「已从东宫调派官员与卫士常驻工部及各主要作坊,专司受理建言,任何人不得阻拦,直呈太子……」

  李世民的指尖在「不论出身地位」、「直呈太子」这几个字上停顿了片刻。

  他放下密报,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殿外空旷的广场,半晌没有说话。

  心中一股复杂的情绪翻涌着。

  震惊?有一点。

  他这儿子,从小锦衣玉食,虽因足疾内心苦闷,但何曾真正接触过这些底层匠人、知晓这些具体而微的劳作细节?

  如今却能耐着性子,在那等嘈杂脏乱之地待上近两个时辰,问得如此细致。

  这绝非做做样子,他是真想做事。

  欣慰?也有一丝。

  为君者,能知民间造作之不易,总比一味空谈仁义、不知稼穑艰难要强。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甚至是一丝隐忧。

  鼓励匠人革新,厚赏有功之人,这想法本身,李世民并不完全反对。

  工巧技艺若能进步,于国确实有利。

  但太子的做法,太过……直接了。

  他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

  皇帝和储君,应该通过朝廷的法度、通过六部九卿的官僚体系去管理天下,去激励万民。

  赏罚臧否,皆应由有关部门依律执行,昭告天下。

  岂能如此……降尊纡贵,亲自去对着一群工匠许诺?

  还设立直通东宫的渠道,绕过工部原有的管理体系?

  这成何体统!

  李世民自己也是马上得天下的皇帝,并非久居深宫之人。

  他在军营中生活过,与秦王府的旧将们可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称兄道弟,情同手足。

  但他很清楚,那是对将领!

  是对那些为他搏命、有资格与他共享富贵的功臣!

  他可以对尉迟敬德、程知节这些人心腹相交,推心置腹。

  但对象绝不包括普通的士兵。

  君与臣,官与民,士与工,其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是维持秩序的根本。

  而现在,太子似乎在亲手模糊这条界限。

  「王德。」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老奴在。」

  「朝中……对此事,有何议论?」

  王德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道:「回陛下,确有一些官员上了奏疏。多是……些中下层的官员,如御史台、门下省的几位拾遗、补阙,还有各部的一些员外郎、主事。」

  「他们……大抵是称颂太子殿下体察下情,励精图治,认为……认为殿下此举能激发工匠效力,于国有利。」

  李世民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些中下层官员,近来与东宫走得近的不少,他心中有数。

  「还有呢?」

  「也……也有几位官员,虽也肯定太子殿下用心,但……但觉得殿下亲临工坊,与匠人直接言语,似乎……似乎略失储君体统。」

  「认为鼓励工匠之事,交由工部循例办理即可,殿下只需把握大略,不必……不必亲涉其细。」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李世民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

  看来,不是所有人都被太子的举动冲昏头脑。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事情的发展稍稍超出了李世民的预料。

  那些上疏委婉提出异议的官员,无论其本意是出于维护礼制,还是别有心思,竟都陆续收到了太子李承干的亲笔回信!

  他没有用太子的印绶,只是以个人名义,言辞恳切。

  「……孤览卿之奏,知卿忠心体国,深慰孤心。然,卿言君民有别,此固圣人之训,然圣人亦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者,工、农、商、贾,皆在其列。」

  「匠役虽微,其手所造,乃国之仓廪、军之锋镝所系,岂可轻乎?」

  「……昔大禹治水,足履山川,三过家门而不入,其身岂不与民夫同劳?周公制礼作乐,亦必采风于民间,方知得失。孔子厄于陈蔡,犹与门人论道于野,未尝因身处微贱而废言。」

  「圣贤之道,岂独在庙堂之高,而不在江湖之远耶?」

  「……孤非欲废礼法,实欲明礼法之本。礼法之设,非为隔绝上下,乃为定分止争,各安其业,各尽其能。」

  「若因固守虚文,而不知民间之真实疾苦,所定之策,岂非空中楼阁,水中之月?」

  他在信中,没有强硬地反驳,而是用他们熟悉的圣贤道理,去阐释自己行为的「合理性」。

  他鼓励这些官员,不要只坐在衙署里看文书报表,不妨也「效古圣先贤之行」,「深入闾阎,观风问俗」。

  亲自去看看百姓如何耕作,工匠如何劳作,商人如何贸易。

  他写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圣贤书中有大道,田垄巷陌间,亦有真知。」

  这一下,可不得了。

  那些收到回信的官员,原本或许只是例行公事地上个奏疏,或许还带着几分试探,此刻却是个个激动不已。

  储君亲自回信,谆谆教诲,这是何等的荣耀与重视!

  更重要的是,太子提出的「读圣贤书,也要下基层」,仿佛给他们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指明了一条不同于以往只知道埋头经卷、或者一味钻营门路的晋升之阶。

  于是,一股奇异的风气开始在长安官场,尤其是在那些中低级官员中悄然蔓延。

  以往下朝或休沐,官员们多是聚在一起饮宴、清谈,或者往来于各权贵府邸。

  如今,却有不少人开始换上常服,跑到长安、万年两县的市井之间转悠,去东西两市看交易,甚至有人结伴跑到京畿附近的乡里,去看农夫耕作,与里正、老农交谈。

  是否「深入基层」,了解「民间疾苦」,竟隐隐成了判断一个官员是否属于「太子党」的新标签!

  若是哪个年轻官员聚会时,说不出几句市井物价、田间农事,反而会被同侪暗中嘲笑,认为其不堪大用,跟不上东宫的新风气。

  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李世民的耳朵里。

  他听着王德的禀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错愕的神情。

  「深入基层?体察民情?」

  李世民重复着这两个从东宫流传出来的新鲜词,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太子的影响力……何时变得如此之大了?

  竟然能引导整个中下层官员群体的风气?

  这已不仅仅是辖制一个工部那幺简单了。

  这是在塑造一种新的为官标准,在争夺话语权和官员的认同感!

  他感到一丝警惕,但旋即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因为根据百骑司的密报,那些官员跑去「基层」看到、听到的情况,大多属实,并非虚言。

  而且,这股风气目前看来,确实让不少年轻官员脱离了无谓的清谈和钻营,开始关注实务。

  「好在……目前还多是些中下层官员。」

  李世民在心中自我宽慰了一句。

  那些五品以上的实权重臣,根基深厚,自有其行事规则和利益网络,暂时还未被这股风气过多波及。

  但他这口气还没松多久,一次常朝之上的辩论,便将这股潜流彻底掀到了明处。

  朝会上讨论的是关于今年关中地区「和籴」的具体政策。

  民部提出,为了稳定粮价,预备在京畿诸县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征购一批粮食入库,以备不时之需。

  这本是历年的常规操作,章程也是老章程。

  民部尚书唐俭奏毕,按惯例询问诸臣意见。

  本以为会顺利通过,不料,一位门下省的从六品左拾遗,名叫周正的年轻官员,率先出列反对。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周正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殿内微微一静,不少目光投向这个平日并不起眼的小官。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也擡了擡眼皮。

  「哦?周拾遗觉得有何不妥?」李世民不动声色地问。

  「回陛下,」周正躬身道。

  「臣近日因公务,曾数次前往京兆府下辖的蓝田、渭南等县。与当地农户交谈得知,去岁虽称丰年,然因山东之灾,漕运不畅,关中粮价本就已比往年高了半成。」

  「如今青黄不接,市面米价已至斗米三十五文。民部所拟和籴之价,仍按去岁旧例,定为斗米三十文。此价与市价相差五文之多,农户若被迫售粮,无异于盘剥!恐伤农心,亦恐激起民怨!」

  他话音落下,立刻又有另一位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出列附和。

  「陛下,周拾遗所言属实!臣亦曾至鄠县、盩厔等地,亲眼所见,民间存粮并不宽裕。若此时强行低价和籴,必致怨声载道。请陛下明察!」

  紧接着,又有三四名官员纷纷出列,他们官职都不高,多是些员外郎、主事,但言辞凿凿,都声称是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列举了各自「深入」的县乡名称,甚至具体到某村某里的情况,一致反对民部拟定的和籴价格。

  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唐俭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身为民部尚书,掌管天下财赋,自有其一套数据和考量。

  被这几个小官当庭质疑,面子上如何挂得住?

  他当即出列反驳:「尔等所言,不过一隅之见!民部所定和籴之价,乃综合往年粮价、国库支用、市场行情而定,旨在平稳物价,岂是尔等妄加揣测?」

  那位首先发难的周正却毫不退缩,昂首道:「唐尚书!下官所言,并非妄加揣测,乃是实情!」

  「尚书久居庙堂,可知如今长安米铺之价几何?可知乡间农户为缴纳租庸,已需粜卖多少存粮?」

  「政策若不合下情,纵有千般理由,亦是害民之政!」

  「你!」唐俭气得胡子一翘。

  「黄口小儿,懂得什幺国家大计!只知空谈民情,可知国库空虚,边用浩繁?」

  「正因知国库空虚,才更需体恤民力!」又一名官员高声接口。

  「杀鸡取卵,竭泽而渔,岂是长治久安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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