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尚书大人引着一群身着朱紫、青色官袍的大人物进来,工匠们顿时有些慌乱,手上的活计都慢了下来,纷纷垂手而立,不敢擡头。
段纶正要出声呵斥,让他们继续干活,却见李承干已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一个老工匠面前。
那老工匠手里还拿着一把正在雕花的刻刀,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
「老丈,在做何物?」李承干问道,声音不高,尽量显得平和。
那老工匠显然没料到太子会直接跟他说话,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讷讷不敢言。
李承干耐心地又问了一遍:「孤问你,手中所做是何器物?」
老工匠这才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贵人话,是……是给尚仪局做的妆奁匣子,雕……雕些花鸟。」
李承干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刻刀和那块已初具雏形的木料上。
「这花纹繁复,很费功夫吧?一日能完成多少?」
老工匠见这位「贵人」似乎并无恶意,胆子稍大了些,答道:「回贵人的话,若是专心致志,一日……大约能雕出这幺一片。」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约莫巴掌大的一块区域。
李承干沉默片刻,道:「辛苦了。」
随即,他又转向旁边一个正在组装木架的年轻工匠,询问那木架的用途、承重如何。
他接连问了好几个工匠,问题都颇为具体,涉及材料的选用、工具的损耗、制作的时长、遇到的难点等等。
他的态度始终平和,没有丝毫不耐,更没有寻常贵族官员对待工匠时那种不自觉的轻视。
李逸尘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念头转动。
李承干此举,显然是在实践他昨日所说的「依靠并扶持真正创造财富的力量」。
他在尝试打破那层无形的壁垒,直接与这些生产力的直接创造者沟通。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最初的惶恐过后,工匠们发现这位身份尊贵的贵人竟然真的在关心他们的活计,眼神中渐渐多了几分惊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同时,李逸尘也在仔细观察着这个时代顶尖的木工作坊。
他看到工匠们使用的工具——斧、锯、凿、刨、尺、规、矩,其基本形态与他认知中的传统木工工具已相差无几。
他们的榫卯结构技艺纯熟,无需铁钉便能构建出坚固的框架。
这让他心中不禁感慨古人的智慧。
然而,他也看到了效率提升的空间。
工作台的布局似乎可以更合理,以减少工匠不必要的走动;
一些工具的握持部位或许可以根据人体力学稍作改良,以减少长期劳作对手腕的损伤;
不同工序之间的衔接显得有些随意,可能存在等待和重复搬运的浪费。
但这些想法,他暂时只能放在心里,需要寻找合适的时机提出。
离开木工作坊,段纶又引着众人前往铁匠作坊。
还未走近,便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叮叮当当的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铁匠坊内,景象更为炽热和粗犷。
数个高大的炼炉燃着熊熊火焰,鼓风囊呼呼作响。
赤着上身的壮硕工匠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他们挥舞着沉重的铁锤,在铁砧上反复锻打着烧红的铁块,每一次敲击都迸溅出耀眼的火星。
李承干依旧没有在意环境和高温,他走近一个正在锻打一把锄头的工匠,仔细观看他的动作。
那工匠全神贯注,并未立刻察觉身后站了人。
直到他将初步成型的锄头浸入水中,发出「刺啦」一声,腾起大片白雾,才猛地回头,看到一大群官员,顿时吓了一跳。
「不必惊慌。」李承干示意他继续,然后问道,「打造这样一把锄头,需多久?用料几何?」
那铁匠喘着粗气,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答道:「回大人,从烧料到打出形,再淬火、打磨,差不多要大半日功夫。用料……约莫两斤生铁。」
李承干看向那刚刚淬火、还冒着青烟的锄头,眉头微蹙。
大半日一把,效率确实不高。
他又询问了关于铁料来源、燃料消耗、工具损耗等问题。
铁匠一一作答,虽然言辞朴拙,但数据具体。
李逸尘的目光则被那些炼炉和鼓风设备吸引。
他注意到鼓风用的是皮囊,靠人力往复推动,效率低下且耗费体力。
他想起历史上似乎有利用水力鼓风的记载,或许可以在这方面进行引导。
同时,他也观察到铁匠们的锻打方式,似乎缺乏标准化的模具,更多依赖工匠个人的经验和手感,这可能导致成品质量的参差不齐和效率。
接着,他们又巡视了负责宫廷器皿制作的少府监属坊,看到了金银细作、漆器、织锦等更加精细的工艺。
太子同样细致地询问了制作流程和耗时。
一圈走下来,时间已过去近两个时辰。
李承干额角见汗,右脚站立显然更加吃力,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越发锐利。
他让段纶将主要官员和所有作坊的匠头召集到工部正堂前的空地上。
数百人聚集在堂前,工匠们站在外围,惴惴不安地看着被官员们簇拥在中间的太子。
工部官员和东宫属官们也心中疑惑,不知太子意欲何为。
李承干环视众人,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孤今日巡视各坊,所见所闻,感触颇深。我大唐工匠,技艺精湛,巧思不凡,此乃国家之幸!」
开场的一句肯定,让许多低着头的工匠下意识地擡起了眼,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习惯了被驱使、被轻视,何曾听过如此地位的贵人当众赞扬?
「然而,」李承干话锋一转。
「孤也看到,诸多器物打造,耗时颇长,人力耗费巨大。譬如一把锄头,需大半日。一架水车,需十数日。一件精密器皿,甚至需数月之功!」
「长此以往,如何能满足我大唐日益增长之需求?如何能让我大唐仓廪更加充实,军械更加精良?」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
「故此,孤今日在此,对工部上下,无论是官员,还是匠人,立下规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自即日起,凡工部所属,无论何人,无论其位高低,只要能改良现有工具、器械,提升制作效率,或能创制出新式农具、水利器械,利于农耕,或能解决现有工艺难题,节省物料、人力者,一经证实,按其功劳大小,孤必不吝重赏!」
此言一出,场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
太子这是要做什幺?
鼓励匠人改良工具?
还要按功劳重赏?
这……这与历来的惯例大相迳庭!
工匠乃是贱业,其技艺不过是谋生手段,何曾需要储君如此大张旗鼓地鼓励和奖赏?
而外围的工匠人群,则如同被投入一块巨石的平静湖面,瞬间波澜涌动。
许多人瞪大了眼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重赏?
因为他们改良工具?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开始在胸腔间窜动,那是一种被认可、被重视的激动,一种长久被压抑的、想要施展毕生所学和心中巧思的冲动,开始不受控制地萌发。
李承干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加重语气说道:「或许有人疑虑,即便有所想法,上报无门,或恐被上官、同僚侵占功劳。孤在此承诺,绝不容许此类事情发生!」
他转向段纶及一众工部堂官,语气严肃。
「段尚书,孤会即刻从东宫调派官员与卫士,常驻工部及各主要作坊。他们只负责一事——受理所有关于工具改良、技艺创新的建言!」
「无论建言者是谁,是官员,是匠头,还是最普通的学徒,皆可直接向他们呈报!」
「所有建言,他们需详细记录,直接呈报于孤!任何人不得阻拦、扣押,更不得侵占其功!若有人胆敢违逆,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段纶等人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臣等遵命!」
李承干又看向那些眼神越来越亮的工匠们。
「孤也知道,有些改良,非一人之力所能及。孤鼓励尔等相互切磋,合力钻研!若有需要,可向驻守官员申请,调拨物料、人手予以支持!」
「若多人合作成功,赏赐按贡献大小,人人有份,绝不落空!」
他最后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记住孤的话!在工部,在孤这里,能做事、能创新、能提升效率者,便是功臣!」
「孤不管他出身如何,地位如何,只看他做了何事,立了何功!望诸位勉之,勿负孤望!」
话音落下,场中再次陷入寂静。
工部官员和东宫属官们脸上的懵逼神色更重了,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太子这套做法的深意,只觉得匪夷所思。
而工匠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用力攥紧了拳头,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眼中燃起了火焰。
那是一种看到前所未有之机遇的兴奋,一种恨不能立刻回到作坊,将自己琢磨了多年却从未敢轻易尝试的改进方案付诸实践的冲动!
(本章完)
第164章 太子的影响力何时变得如此之大了?
第164章 太子的影响力……何时变得如此之大了?
两仪殿内,李世民批阅着奏疏,眉头却微微锁起。
王德悄步上前,将一份密报轻轻放在御案一角。
「陛下,东宫那边……太子殿下在工部,有些新举措。」
王德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世民「嗯」了一声,并未擡头,手指依然翻动着眼前的奏章。
直到处理完手头一份关于漕运的急报,他才伸手拿过那份密报,展开阅览。
起初,他神色尚算平静。
太子初掌工部,下去看看,了解情况,是应有之义。
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密报上详细记述了太子李承干巡视各作坊的经过。
如何与老木匠交谈,询问刻一个妆奁花纹需多久。
如何在铁匠坊忍受高温,看人打制锄头,甚至询问铁料消耗、鼓风皮囊的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