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常教导我等,要读圣贤书,更要下基层,知民间真实疾苦!唐尚书,您可曾亲自去乡间看看,问问那些农户,愿不愿以三十文一斗的价钱卖粮给官府?」
这话一出,不仅直接顶撞了唐俭,更是把太子李承干的教导搬了出来!
一直闭目养神的房玄龄猛地睁开了眼睛。
长孙无忌的眉头紧紧皱起。
高士廉也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这几个小官,仗着太子的势,竟敢如此放肆!
龙椅上,李世民的面色沉静如水,但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这些官员,无疑都是深受东宫那套「深入基层」理论影响的所谓「太子党」。
他们利用自己亲自走访得来的、难以驳斥的具体情况,向原有的政策制定体系和权威,发起了挑战。
而他们攻击的目标,直指掌管财政的民部尚书唐俭!
更让人无奈的是,这些年轻官员说的……很有道理!
他们引用的数据、描述的情况,细致入微,显然是真正下去看过、问过的。
相比之下,唐俭那套「综合考量」、「国家大计」的说辞,反而显得有些空泛和苍白。
在确凿的「民间疾苦」面前,任何大道理都显得有些无力。
这场原本寻常的朝会议事,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本章完)
第165章 本王还有多少时间可以『从长』?
一方是手握实权、遵循旧例的重臣,另一方是根基尚浅却握有「实地调研」证据、背后站着太子的年轻官员。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投向了御座上的皇帝,等待着他的裁决。
李世民能感受到那一道道目光中的压力。
他心中同样震惊于太子这套「方法论」所带来的实际威力。
几个小小的中下层官员,凭藉实地走访得来的信息,竟然能在朝堂上,将一位尚书逼得如此狼狈!
他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和籴之价,关乎民瘼,确需慎重。民部所拟,虽有成例可循,然时移世易,亦当斟酌。」
他目光扫过唐俭和那几名年轻官员。
「此事,暂且搁议。民部会同京兆尹,重新核查京畿诸县粮价及民情,十日内再行奏报。」
没有支持任何一方,但让民部去重新核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
唐俭脸色一白,躬身道:「臣……遵旨。」
他知道,陛下虽然没有明着支持那些小官,但自己的面子,今天算是折了。
而那几名年轻官员,虽然皇帝没有直接采纳他们的意见,但能逼得民部重新核查,已是前所未有的胜利!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兴奋与激动,齐齐躬身。
「陛下圣明!」
退朝的钟声响起。
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情,沉默地退出太极殿。
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几人走在最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如今,太子却引入了一个新的变量——来自基层的、难以辩驳的具体事实。
这让他们这些习惯了在高层运作、依靠经验和权威决断的老臣,感到不适,甚至有些被动。
李世民独自坐在两仪殿内,手指揉着眉心。
今日朝堂之争,看似平息,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太子李承干,不仅是在工部鼓励工匠,他是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试图改造整个官僚体系的思维和行为模式!
而这种方式,因其立足于「实情」,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和煽动力,尤其对那些渴望建功立业、却又缺乏上升途径的中下层官员而言,更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深入基层……体察民情……」李世民再次喃喃念道这两个词,眼神复杂难明。
他不得不承认,太子这一步,走得狠,也走得准。
只是,这股力量,一旦完全成型,脱离掌控,又会将这大唐的朝堂,引向何方?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不仅仅来自日渐成长的太子,更来自这套他有些陌生,却又隐隐觉得蕴含着巨大能量的新规则。
魏王府,书房。
窗扉紧闭,将外界的光线与喧嚣隔绝开来,只余下室内烛火跳跃,映照着李泰阴晴不定的脸。
杜楚客坐在下首,面色同样凝重。
「殿下,如今的情势,与月前已大不相同。」
杜楚客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
「东宫『深入基层』之风盛行,那些以往在家族中并不得志、依靠门荫混个闲职的官员,如今竟似找到了通天之梯,一个个以『体察民情』、『通晓实务』自居,在朝在野,声音愈发响亮。」
李泰烦躁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轻响。
「本王知道!前番本王欲联合各家,共议应对东宫之策,那些老狐狸还瞻前顾后,说什幺储君之位未定,不宜过早押注,以免引来父皇猜忌!」
「哼,如今倒好,那跛子不仅稳住了东宫,更弄出个什幺『太子党』来!这些人,如今是他李承干的爪牙,日后就是他坐稳龙椅的执政根基!」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那些世家,难道还看不明白吗?那跛子要奖励工匠,鼓励官员们下基层,这就是针对世家的!他今日能为了工匠打破士庶界限,明日就能为了寒门庶族,动他们世家赖以生存的根基——选官之权,土地之利!」
「那些个东宫属官,有几个是家中嫡系?」
「多是些旁支庶子!他们如今借着东宫的势起来,他日羽翼丰满,第一个要颠覆的,就是他们自己家族内部现有的权力格局!」
杜楚客深深点头,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
「殿下所言,直指核心。太子此举,看似在工部兴革,实则是釜底抽薪。」
「他绕过世家高门把持的常规晋升渠道,另辟蹊径,培养忠于他个人的新兴势力。」
「此消彼长之下,假以时日,世家若再想如现在这般影响朝局,恐是难上加难。各家掌事之人,如今想必已是如坐针毡,感受到了切肤之痛。」
李泰眼中厉色一闪。
「没错!本王就不信,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还能坐得住!先生,你再去联络,不,这次本王亲自修书,邀约几家核心人物密谈!务必让他们看清,此刻已非争权夺利之时,而是关乎家族百年兴衰的生死存亡之秋!」
杜楚客躬身。
「属下明白。此一时彼一时,风向已变,想必他们此次,当能下定决心了。」
果然,不出李泰所料。
当崔、卢、郑、王等山东郡姓,以及韦、杜等关陇着姓的核心人物,再次被秘密聚集在一起时,气氛与上一次已截然不同。
没有了过多的试探与推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焦虑和同仇敌忾。
「太子近来所为,着实令人心惊。」一位崔姓长者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鼓励匠作,已是非圣无法,如今更纵容属官妄议朝政,攻讦大臣,长此以往,纲纪何在?」
「何止纲纪!」另一位卢姓官员接口,语气激动。
「他这是要掘我等之根啊!若让那些泥腿子、操持贱业的工匠之流,凭藉些许奇技淫巧便能获赏得官,我等诗书传家,累世清名,又将置于何地?」
「还有那些原本在家中无足轻重的子弟,如今攀附东宫,便敢对族中决策指手画脚,长此以往,家宅不宁,门风何存?」
担忧与愤怒在密室中弥漫。
李泰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景象,心中冷笑,知道火候已到。
他适时开口,声音沉痛而坚定。
「诸位长辈,非是本王危言耸听。若让太子顺利登基,以其如今显露之志,其所重用的『太子党』,必将充斥朝堂。」
「届时,诸公家族恐非今日之景。为今之计,唯有联合起来,让父皇、让天下人看清,这位太子,是否真的如他如今所表现的那般贤明!」
密议之后,一股暗流开始在长安坊间悄然涌动。
关于太子李承干过往种种不堪的传言,再次甚嚣尘上。
更有甚者,当初太子属官于志成遇刺重伤,险些殒命的旧案,也被重新翻了出来。
流言中虽未明指太子,但那含沙射影的意味,无不将矛头引向东宫,暗示太子排除异己,手段狠辣。
这些流言编织在一起,描绘出一个表里不一、残暴阴险的太子形象。
与他近来在朝堂之上表现出来的沉稳干练、体恤下情形成了尖锐对比。
显德殿内,李承干听着心腹宦官禀报外面的风言风语,脸色阴沉。
他挥手屏退左右,独自在殿内跛行,脑海中飞速复盘着最近的一系列举动。
开放东宫、纳谏、应对御史、发行债券、制盐、预言地动、辖制工部、鼓励工匠、引导官员下基层……
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但也确实让东宫的处境大为改观,甚至赢得了不少人心。
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如此凶猛的反扑来了?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工部之事上。
「是了……是孤对工匠的偏袒,对现有秩序的挑战,让他们真正感到了威胁。」
李承干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们可以容忍孤胡闹,可以容忍孤敛财,甚至可以容忍孤有些许贤名,但绝不能容忍孤动摇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那套由他们制定并维护的等级秩序和利益分配规则。」
李承干用了复盘的方法,想通了关键,轻松了不少。
这说明,他走的路是对的。
他采纳了李逸尘的建议,对坊间流言置若罔闻,仿佛全然不知。
每日依旧按时听政,处理政务,将主要精力投入到工部的革新事务中,对官员「下基层」之风也依旧鼓励。
东宫上下,稳如泰山。
而那些暗中推动流言的世家大族,很快便发现,他们精心编织的舆论攻势,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并未能如预期般掀起巨浪,动摇东宫分毫。
太子的声望,非但没有受损,反而因为其「沉稳大气」、「专注实务」的表现,又赢得了一些中立官员的暗暗赞许。
更让他们憋闷的是,随着东宫的沉默,民间关于「细犬卜卦精准预言地动」、「狸猫作诗明志」的神异传闻,以及太子近来一系列利国利民的举措,又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提及和讨论。
一种「太子系天佑,且勇于任事」的论调,悄然盖过了那些刻意抹黑的流言。
这一次的交锋,被东宫稳稳化解。
然而,李泰与世家联盟的第一次联手出击虽未竟全功,却也让双方意识到,彼此已是势同水火,再无转圜余地。
魏王府的书房内,李泰的脸色愈发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