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放心,我们一定能打败佛郎机,收复马六甲!把所有外夷拒于国门之外!”纪钊忙沉声道。
“此战不许败只许胜,而且必须要赢得漂亮,方能在南洋重树天威!”苏录点点头,沉声道。
“是。”众人忙齐声应下,吴廷举方笑道:“不过眼下,咱们还是先吃饭吧。”
说着躬身相请道:“大人,晚宴已经备好了。”
“还有晚宴?这么讲究?”苏录不禁笑道:“走,瞧瞧去。”
于是众人来到艉楼二层的伏波厅内,这厅堂也是全舰最宽敞体面的去处,既可以用来议事,也可以作宴会厅使用。厅内梁枋髹漆,梁下悬着九盏宫灯,照得满堂明亮。
厅角设一只小炉焚着檀香,香烟袅袅,压住无处不在的海腥气。木地板上铺了毡毯,北面立一架屏风,彩绘着海兽花鸟。
屏风前设了三张红木圆桌,各配一圈单靠一统椅,只有正位主座上是一把紫檀的太师椅。
这装修这条件可以说相当哇塞了,以至于苏录都有点不太舒服了。这是出来打仗,还是享受来了?
吴廷举太了解苏录了,赶忙解释道:“大人别误会,主要是考虑到此次下南洋,大人难免要接见藩国使节,甚至藩王也有可能上船拜见,条件如果太寒酸,只怕有损天朝声威啊……所以卑职斗胆拨了笔款,将永乐号上的几个舱室装修出来,再说也没花几个钱……”
苏录淡淡一笑道:“在你吴财神的眼里,多少钱都不算多吧?”
吴廷举便赔笑道:“比起这永乐号的造价来,确实只是九牛一毛。”
“哈哈哈,净说大实话!”他这才放声大笑道:“我一艘镇洋大舰造价多少啊!”
便也就不再揪着装修不放了,吴廷举松了口气,赶忙请苏录和各位大人就坐。
净手之后,军士斟酒上菜,美味佳肴很快便摆满了桌面……
众人见有清蒸的新鲜海鱼海蟹,通红鲜亮的大盘白灼虾,又有鲍鱼海参汤。
海鲜之外荤菜也不少,文昌鸡、八宝鸭、炖羊排、稻香肉、汆丸子……
再配上炒芥菜,炒春笋,炒菜心……几碟鲜嫩的时蔬,哪怕在陆上也着实丰盛,何况这还是在海上。
“海上动火限制很多,再好的厨子也做不出那么多花样来,大人和诸位将就着用些吧。”吴廷举还在那一脸歉意道。
苏录这回没说什么,众人却笑道:“这还将就?我们都担心这么个吃法,船上带的食材够吗?”
“没办法啊,诸位大人,”吴廷举忙笑着解释道:
“海上行船的规矩就是这样,船上有新鲜的吃食,便要尽早尽量享用。若是此时惜俭克扣,不出几日,鲜菜鲜肉就会尽数腐坏,白白浪费了才叫真的可惜。”
纪钊也笑着接话道:“是啊,诸位大人。不光你们,将士们也一样甩开腮帮子吃呢……有新鲜的就赶紧吃,过几天想吃也没有了,只能顿顿萝卜豆芽炖咸肉了。”
“有道理。”众人纷纷点头,再也不觉得这顿饭浪费了。
苏录早就知道航海的难处,所以很理解这种安排,便笑着举箸,夹了个红彤彤的大虾到碗里,对众人道:“大家都开动吧!”
“是。”众文武这才纷纷拿起筷子,享用他们海上的第一餐,也是未来一段时间内,最丰盛的一餐。
顿饭功夫后,便风卷残云般将一桌子菜肴吃了个干净……
苏录不禁调笑道:“一个个还嫌菜多,少了哪够你们吃的啊?”
“呵呵……”众人打着饱嗝,不好意思地笑了,“太久没吃顿饱饭了,好容易舒服了,可不得多吃点?”
他们跟着苏录坐船从山东到广东,一路风大浪急、十分颠簸,晕船的自不消说,一路上都下不来床。就算不怎么晕船,也食欲不振,精神萎靡。
但这永乐号不仅大,而且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摇晃,众人这下舒服多了,自然胃口大开。
其实苏录也一样吃了不少……
饭后军士撤去杯盏,换上茶水,还有时鲜的水果。
众人便一边吃茶消食,一边惬意闲谈。
苏录对吴廷举和纪钊道:“过几天伙食下来了,也得想办法保证将士们每天吃些新鲜的果蔬,以免营养不良,染上坏血之症。”
“大人放心,老黄他们有丰富的远洋经验,早就传授我们如何规避海途瘴病、坏血之疾了。”吴廷举收敛笑意,正色回禀道:
“此番广州备航,我们除了采购大量绿豆黄豆,用以在船上发豆芽菜之外,还特意采买了大量的青橘……”说着他从果盘中拿起一个绿油油的橘子,递给苏录道。
“此果皮厚耐储,酸涩生津,通风良好的情况下,可存放一月有余。全军将士每日定额配发一枚,便可补足津液。再搭配每日的一两茶叶,清热辟秽,调和气血,足以杜绝坏血症滋生。”
苏录点点头,见张行甫剥开了橘子吃下一枚,登时戴上痛苦面具,呲牙咧嘴道:“怎么这么酸?”
“没办法,不然放不住啊,各种意义上的放不住。”吴廷举解释道。
苏录便没剥开那橘子,只是举在鼻端,嗅那清香的气味。
好一会儿又问道:“按此顺风顺水之势,多久可抵占城?”
纪钊忙答道:“自伶仃洋至占城,里程两千里有余。若是单条帆船、日夜兼程,顺风顺水五日便可抵达。但我军是两百艘战舰的大编队,需保持阵型,首尾呼应,所有船都不能疾驰冒进。故而算定航程,一昼夜只行两百里,不能多也不能少。”
“那就是十日航程。”苏录缓缓颔首道:“还好,时日不长不短,将士们不至于太过煎熬疲惫。”
“是。”吴廷举点头道:“我们是要远去四千里作战,当然要尽量保持好将士们的状态。”
“再说还要等东南风,急也没用,所以十来天一靠岸,让将士们舒服一点,最好不过。”纪钊也道。
“嗯。”苏录赞同道:“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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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聊到深夜才散,苏录回到了自己的舱室就寝。
他所居的舱室位于艉楼三楼,是整艘永乐号上的‘楼王’位置。
首先,艉楼居于船身后部,远离船头劈浪的颠簸震颤,是全船最稳的位置。而且高高在上,远离嘈杂的甲板,士兵聚居的舱室,最是安静。
更不用说干燥通风,视野绝佳了……
他住的是个大套间,舱内陈设规整雅致,一看就是跟那伏波厅一起装修的。
外间是客厅,有桌椅有茶台,还摆着棋枰。里间是卧房,设着一张宽大的棕绷拔步床,挂着透气良好的碧纱帐,铺着崭新的凉席丝被。
床边设雕花书案、太师椅,案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墙角还有一组檀木的书柜,可以分装文书、衣物。至于龙门衣架、帽挂等物就更不消说了。
总之一应起居、办公、休憩所需,面面俱到,周全无比,不知道费了吴廷举和纪钊多少心思……不过此番跨海远征路途漫漫,住宿条件好一些,确实能让这一路上舒服不少,所以苏录就领了两人这个情。
在宋小乙的侍奉下,他更衣盥洗之后,便上床歇息了。
夜深人静,舱外海风微拂,浪声轻柔。苏录卧于宽大柔软的棕绷床上,忽然惊喜发现,自己总是紧绷的心弦竟渐渐松弛下来……
这些年他肩挑重任,日理万机,无穷无尽的国家大事日夜缠身,让他时刻不敢松懈,从未有过片刻真正的安宁。
然而,此刻身处水天相接、浩瀚无垠的大洋之上,那些国家大事、民间疾苦、四方纷乱,尽数被茫茫沧海隔绝在外,纵使两京一十三省天翻地覆,他也管不着了。
一种久违的、彻底的松弛感,缓缓浸透他的全身,让他的内心无比放松,心神恬淡、周身舒展,很快就在这如摇篮轻晃的海浪中沉沉睡去……
第一零七五章 第一站
应该说,皇家水师正德舰队的第一段航程,是非常愉快的。
时值二月,东北信风变得舒缓起来。连日风平浪静,云淡天青,茫茫南海,一碧万顷,美得让人心醉。
两百艘战舰列成规整的梯次阵型,帆樯林立,遮覆海面。一面面大白帆饱承风势,鼓胀如初云垂海,推着舰身破浪前行,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浪花,场面壮阔无比。让每一个身在其中的成员,都感到万分自豪……
这片洋面不仅壮美,而且物产丰富。
编队中每天都有十余艘蜈蚣船,会划动排浆,加速脱离主阵少许。水手们赤脚立于两舷,拧腰转身,嘿的一声抛下丈余大网,随船缓缓拖行。
不过盏茶功夫,网绳便沉沉下坠,水手们脚蹬着船板,合力绞收曳纲,沉甸甸的网兜还没有浮出水面,就先听到鱼群撞网的噼啪声。
但水手们并不起网,而是将船直接划到大帆船旁,用木吊车直接将网兜吊上去。
随着吊钩不断上升,哗啦啦的水声中,满满一网渔获终于浮出水面,金斑银鳞在哗哗的水声中晃动成一团。
金色的是黄花鱼,银亮的是南海带鱼,还有灰褐色的蛇鲻,肥硕的春只黄姑,青红的海蟹,拇指粗的大虾……一网就能给全舰的将士整治一顿丰盛的海鲜大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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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要问,茫茫大海全是水,四顾无涯,半点参照物都看不到,舰队如何保持正确的航向?
这就是舟师的本事了,他们有一套世代相传的针经导航之术,又名针路术。
针,就是指南针的针。
每艘船的艏楼都专设一间针房,由一名舟师坐镇,旁人不得擅入。房内正中的罗经柜上,端放一具水罗盘,盘面分二十四方位,十二地支,八干四维排布分明,再细分缝针可达四十八向,精度合七度半。
罗盘要搭配针路图一起使用,所谓针路图就是前人探明的航线图,上面详细记载了各段航路的针位、更数、山形、水深,都是前人一代代蹚出来的宝贵信息。
针路图是舟师的不传之秘,以至于整个大明能下南洋的不过寥寥十几个舟师,没有他们领航,就没人能下得了南洋。
但苏录的出现改变了,这一阻碍大明航海事业发展的桎梏。他先通过对海商们的收编和威逼利诱,得到了他们各自掌握的针路,又将从项氏庄园中搜出的全套海道针经,整理校对成书,直接用作海政学校导航专业的教材。
这才培养了大量的官方舟师,都已经到了可以给每条船上配一个的奢侈程度……
白日航行,舟师终日坐守针房,眼不离罗盘刻度,手不离《海道针经》,确保自己的船一直在按针路所指的方向航行。
《海道针经》中,采取分段接力式导航,将一昼夜分为十更,一更指示一次航向。所以船要想一直按针路航行,不仅方向要正确,航速也不能快。
为此,舟师会用‘投木验更法’,每隔一个时辰校准一次航速……从船头扔下一块木片,人从船头快步走到船尾,若人与木片同时到达船尾,为‘合更’,船速标准。人先到为‘不及更’,船速偏慢,木片先到则为‘过更’,船速偏快。
舟师便据此提醒船长,加快或降低速度,避免因风流浪差偏离航线。
当然舟师也不能一味依赖罗盘和验更,否则难免还会出现偏航,所以还要尽可能寻找岛礁海岸之类的参照物,来不断定位是否行驶在航线上。
这些在《海道针经》上都有详细记载,比方此行针路曰:
‘虎门开船,用单巽针,一更,平南头澳。用丁未针,三更,见乌猪山。用单坤针,五更,平七洲山……’
凭借参照物,就可以清晰地判断出是否偏航,航速是否正确。
若像现在这样行到远海深处,四顾不见山岛,还可以将系着长绳的铅测锤缓缓系入海中,锤底涂满牛油,沉到海底便粘起泥沙。提上来先看绳上刻度,便知水深几丈几分,再刮下锤底的泥沙,看是细沙、黑泥还是沙泥。
哪段航路水深多少,海底泥沙是何种成分,针经上同样记得明明白白,吻合便没有偏离航线,否则就得赶紧转舵回针,重归正路。
待到夜幕垂落,星月升空,还可以用‘过洋牵星术’来定位……用牵星板丈量北辰、华盖、织女诸星的高低,对照星图便可核算出所处纬度是否正确。
所以纵然海面茫茫,夜色沉沉,舰队依然能始终循着既定针路前行,在预定的日期抵达目的地……
《海道针经·广州至占城针路》曰:‘第一百更,用丙午针,见岬角,曰罗头湾,便至宾童龙。’
在海上航行至第十日,前哨蜈蚣船返航回报——占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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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禀报,苏录赶紧登艉楼眺望,果然见海天尽处,浮现一带青绿色的海岸!
将士们也都涌上船头,朝着海岸线的方向大呼小叫起来,别看‘只在’海上待了十天,大伙对陆地的渴望就已经十分强烈了。
不过如此庞大的舰队肯定不能贸然靠岸,一来对方大小也是一国,不好擅闯其国都,二来,需要先了解港湾的水文和航道,让港口提供足够的泊位。
于是苏录命程万舟和张林持圣旨乘坐蜈蚣船,先行前往通报……
这占城跟其北邻安南一样,都原是天朝旧土。昔日汉武帝平南越,置郡县,占城地属日南郡象林县。东汉末年,象林县功曹之子区逵,趁朝廷内乱,无暇南顾,杀县令,自号为王,始建占城国。
之后历朝历代,时叛时服,但跟天朝一直联系紧密。从五代起,安南脱离了中原王朝,从此将占城当作征伐的对象,占城为求自保,对天朝自然愈发恭顺,成为藩属中的典范。
入了国朝,占城更是恭谨,称臣纳贡,最是积极,成为大明的狗里最乖巧的一只。当然占城也没有白舔大明,永乐年间,安南权臣胡季犛篡位,建了胡朝,屡屡发兵侵占城,夺其疆土。占城王抵抗不住,泣血上表,向太宗文皇帝求救。
朱棣震怒,命朱能、张辅南下,灭了安南胡朝,于永乐五年,将安南除国,设立交趾布政使司。占城这才转危为安,愈加对天朝感激不尽。
可惜,朱棣的格局终究比不上他爹,舍不得将张辅封在安南,结果交趾一直叛乱不断,朝廷疲于转输。宣德年间,大明最被高估的皇帝终究罢了郡县,让安南重新复国。
安南一缓过劲儿来,又世世南侵。成化七年,黎圣宗起倾国之兵,踏破其国都阇盘,其千年王统,就此中绝。
只不过安南忌惮其大明藩属的身份,才没有将其彻底吞并,还留了占城一口气。
是以此时的占城,早已不是当年据有千里海疆,与安南分庭抗礼的天南大国。只剩宾童龙这一方圆数百里的城邦,倚海而立,形影相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