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774节

  思来想去,他始终拿不定主意,只好抬头问道:“你们怎么看?”

  “父汗,依我看这又是明朝小皇帝的奸计!”他三儿子塞那剌便冷笑道:

  “就像去年,他在大同虚张声势了一整年,结果呢?连边墙都没敢出。他这分明是想故技重施,拿这么一张破纸,逼咱们从河套撤军,好给亦不剌解围!”

  “是啊,大汗,被狼骗一回是狼狡诈,被狼骗两回,便是牧人糊涂了。”众头领纷纷点头。去年他们被朱厚照好一个耍,结果生生贻误了歼灭亦不剌的最佳时机,上上下下无不深以为耻。

  所以都认为朱厚照越是虚张声势,就越不该相信。

第一零三二章 没一个省油的灯

  汗帐中。

  达延汗听完众人之言,沉声问道:“这么说,你们觉得这份密信才是真的?”

  “当然,这可是从明朝小皇帝书房里偷出来的东西……”塞那剌笃定道:

  “肯定要比谁都能看的报纸更可信!”

  “三哥说的是,出兵日期向来是机密,哪有还没出兵,就印在报纸上,让满天下都知道的?”老四阿尔苏瓮声瓮气道:“这不摆明了又想耍父汗吗?”

  “……”达延汗没法跟这个夯货生气,只重重白了他一眼。

  这时老臣脱火赤捋着花白的胡须道:

  “但明廷在大同集结了大军,还囤积了海量的物资,如果说是演戏,这成本也太高了。”

  “正常,因为他们打算五月出兵嘛,这都已经正月了,正是调集兵马粮草的时候。”六子斡齐尔忙道,他生怕父汗撤军,过两年又得从头再来,实在不想再遭二茬罪了。

  “说起来,他们去年八九月份就开始集结,到这会儿也没见有什么动作,何况明朝小皇帝还回去了……”众诺颜也赞同道:

  “大汗,他们不敢正月出兵的,汉人根本受不了草原的寒冬,不用我们出手,长生天就把他们冻死了。”

  “他们肯定要等到翻浆期以后再出兵,那也是汉狗最喜欢入寇的月份。不冷不热牧草正嫩,还可以破坏我们牲口下崽……”

  帐中众人都觉得言之有理,基本形成了共识。

  唯独达延汗一直眉头紧皱,不置可否。虽然众人说的都在理,按说明军断不会在正月出兵……他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坚持不撤军,想在冬天干死亦不剌,收服右翼,然后专心对付明军的入侵。

  但他纵横草原半生,几度出生入死,能建立起如今的霸业,自有常人难以企及之处……越是这种‘万无一失’的时候,那股多次救他性命的直觉,就越像帐外的寒风一般,吹得他毛骨悚然。

  直觉告诉他,这一回不一样……

  就在众人试着说服大汗之际,厚厚的羊皮帐帘猛地被人掀开,寒风夹着雪沫子呼呼灌了进来。

  一名满身白霜的细作冲进帐中,单膝跪地,喘着粗气道:“报!明朝……明朝小皇帝,回大同了!”

  “什么?”帐中众首领齐齐变色,一时面面相觑。

  明朝小皇帝来了,兵马粮草也备齐了,这下谁也不敢说,到底会怎么样了……万一判断错了,明朝小皇帝真打过来,要吃挂落的。

  汗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火盆中不时响起啪啪的轻爆声。

  所有人都望向达延汗,只见他缓缓起身,走到木架子上那张简陋的羊皮舆图前,抱臂陷入了沉思。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毡壁上,微微摇晃,正如他此刻翻涌难定的心境……

  撤,还是打?这是个大问题。

  撤,固然可以保证部众安全,可杀子仇人亦不剌就在眼前,右翼三万户已经被他打得油尽灯枯,只差最后一脚,就能房倒屋塌,将其彻底吞并。

  这一步迈过去,他重新一统蒙古、再造大元的毕生宏图,便唾手可得了!

  相反,此刻一撤,必会前功尽弃……以草原游牧野草般的生命力,让亦不剌缓过这口气,没几年他就又能发展壮大了。

  其实最让他忧心的是对面的小皇帝……在那个年轻人的治理下,明朝已经隐隐有中兴的迹象了。

  加之那小皇帝狡诈多端,崇武好兵,几年前就开始积极干涉草原事务,极力阻挠他一统各部。自己落到今天这般境地,多半都是拜他所赐,不然两个亦不剌也去见长生天了……

  可以想见,以后明朝带来的压力会越来越大。他真担心,要是这回不干掉亦不剌,恐怕以后都没机会了……

  可不撤……万一明军这回是真来呢?自己已是师老兵疲,右翼未平,明朝大军再从背后压上来。两线作战、腹背受敌,便是不折不扣的兵家死地呀!

  达延汗心中天人交战,也没忘了向长生天祷告,就这样纠结了半宿……

  就在众人都等困了的当口,他终于猛地转身,手中普巴杵重重砸在案几上,砰地一声巨响,把众人全都吓得一激灵。

  “啊,父汗猜到了吗?”斡齐尔胡乱一擦嘴边的口水。

  “猜个屁,不猜了!”达延汗眼中凶光毕露,恶狠狠道:

  “本汗就当明军真敢正月出塞,冰天雪地,行路艰难,他们还有步兵、车营,一天能走几十里?等他们从边墙一步步挪到河套,至少还要二十天!”

  “再从茫茫雪原上找到我们的踪迹,少说又得个十天八天的!”说着他断言道:“所以我们至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专心对付亦不剌!”

  说罢便斩钉截铁下令道:“传令下去,全军明日拔营,先灭亦不剌!待本汗踏平他的大帐,再率得胜之师,调转马头,把这群远道而来、冻得半死的南兵,连人带马,一并碾碎!”

  “是!”众头领闻言大喜,不管怎么说,兜兜转转,大汗还是跟他们想到一块了。

  达延汗又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帐中首领,阴森森道:

  “自此令下,有敢在军中妄言南朝皇帝正月出兵,乱我军心者——斩!”

  “是!”众首领凛然领命。

  “去吧……”

  “我等告退,”众首领欠身行礼,鱼贯出帐。

  达延汗却又叫住了最后一个掀帘而出的三儿子,“塞那剌,你留一下。”

  “父汗?”塞那剌便转身回来,等待新的指令。

  “我盘算了一下,干掉一个已经半死的亦不剌,用不到这么多兵力了……你带我一万精骑回大青山吧,这样加上你的本部一万人马,足够应付万一。”达延汗的手指按在羊皮图上,那片位于阴山与黄河之滨的狭长平原,道:

  “我是说万一,明军当真正月出兵,丰州滩是他们来此的必经之地。你不管用什么办法,付出多大的代价,一定要把他们死死钉在丰州滩上,拖到为父解决了右翼,大军回师,咱们合兵一处,再把南兵收拾掉!”

  “儿臣明白!”塞那剌挺胸领命,一脸悍勇道:“明军想要踏过丰州滩,先踏过我的尸体再说!”

  “你侄儿太小,父汗的基业还得靠你,不到万不得已,一定不要硬拼。”达延汗轻拍着三儿子的背,温声叮嘱道:

  “和他们周旋,不断骚扰他们的侧翼,断掉他们的粮道,拖到翻浆期,他们就陷在烂泥塘里了。”

  “是,父汗。”这突如其来的父爱,塞那剌只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又因父汗话里暗含的传位之意,激动到全身一阵阵颤栗。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完成任务,把明军留在丰州滩,决不能让父汗失望!

  所以说人得多读书啊,他要是稍微了解点对面的历史,就应该知道某个老四也对自己的次子说过类似的话,结果害了那娃儿一辈子……

  ~~

  第二天,达延汗便下令杀牛宰羊,让将士们扎扎实实饱餐一顿,然后全军在山前列队。

  他在众头领的簇拥下,策马走过一排排队列,雄浑有力的声音在将士的耳中回荡:

  “儿郎们!本汗现已探明亦不剌那狗贼藏身何处——就在黄河边的包克图!这一战,将是咱们平定右翼、一统蒙古的最后一战!随本汗踏平他的营盘,斩下他的头颅,右翼的土地牛羊和女人,全都是你们的!”

  “嗷嗷嗷!”冻馁交加的将士们,被大汗的这一席话燃起了胸中余勇,齐声嘶吼,声震旷野。

  “拔营,天黑后出发!”达延汗最后下令。

  为免暴露行踪,再让亦不剌跑了,大军昼伏夜行,白日里寻背风的山坳藏起来,人马安静地进食休息。待到夜幕垂下,方才继续前进,朝着黄河边的包克图悄然摸去。

  就这样走了四天,第五日夜里,终于抵达了敌营十余里外,而亦不剌的人马,竟仍然毫无察觉。

  达延汗勒马高坡,望着远处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火光,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声音低沉道:“今夜月黑风高,正是取亦不剌狗头的日子。诸位,随本汗一举成功!”

  “是!”军令传下,数万大军人衔枚、马裹蹄,如一片黑沉沉的乌云,无声地掠过雪原,一寸寸压向那座沉睡中的营盘。

  前锋已摸至营外百步近远,不可避免地惊动了营地里的牧羊犬,一只、两只,转眼吠成一片……终于惊动了营地里的蒙古人。

  当他们仓皇披着袍子冲出营帐查看时,便见无数黑影跃上马背,狠狠一夹马腹,怪叫着朝他们冲了过来!

  营中当即一片大乱,众人仓皇冲向自己的马匹,翻身上马后,竟根本不作抵抗,朝着反方向夺路便逃。

  但已经太晚了……

  “冲!”达延汗一声令下,大军如潮水般奔涌向前!将士们等这天实在太久了,他们像疯了一样狂奔,瞬间淹没了整个营地。

  然而当铁蹄踏遍一座座毡帐,左翼将士们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这营地远远瞧着帐幕连绵、篝火成片,声势明显不小,冲进来才发觉十帐九空……帐子里的篝火用湿牛粪闷着,浓烟不断,营造出有人在里头过夜的假象。

  再就是养了很多的狗,汪汪叫着好像住家很多一样。

  但实际上里头仅百十号人,也就是一个百夫队,怪不得毫无抵抗。

  “假的,是座假营……”带队冲营的阿尔苏勒马四顾,脸色难看道。

第一零三三章 杨老六

  听了儿子的禀报,达延汗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亦不剌这只老狐狸,居然谨慎到设置一座假营来迷惑敌人,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偏生达延汗时间紧迫。来的路上,他就得到了明军大军出边的消息,急着赶紧搞定亦不剌,好让部队恢复下士气,全力迎战南兵!

  一着急,顾不上仔细侦查,便着了亦不剌的道,扑了他一座空营,结果又浪费了一整夜的工夫!

  他后颈那股寒风般的不安,此刻愈发凛冽,他最耗不起的,就是时间!

  不过他毕竟见惯风雨,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真营肯定就在不远处,立刻派人四下搜寻!谁先找到赏一个鄂托克!”

  鄂托克是蒙古万户下设的建制名称,由一千到一千五百户组成!可以看成是蒙古千户。

  可别小看这千户,达延汗一共才建制了六万户,这就是六十分之一,正经可以上桌的领主了。要不是急眼了,打死他也不会这么封的。

  “遵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将士们再次鼓起干劲,打着火把沿着黄河两岸搜寻起来。

  其实亦不剌和他的主力就在河对面……

  达延汗之所以之前登高都没发现,皆因为亦不剌严禁在真营动火。他让部众白天在假营里吃饭睡觉,天黑后便越过结冰的黄河,到真营待着。

  虽然这会儿进了二月,没那么冷了,但黄河还冻着呢,部众们只能抱成一团,互相用体温取暖。

  只能说老亦也是个狠人啊……

  听得假营方向喊杀声起,这位右翼首领赶紧从貂皮睡袋中爬出来,往河对岸一看,只见火光中,乌压压的大军已经踏碎了他的营盘。

  “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鄂尔多斯部的领主满都赉也闻声而来,脸色煞白地问道。

  “管他是从天上还是地下来的,总之已经到了我们眼前了!”亦不剌气急败坏道:“快,快撤!拔营往西南走!”

  “太师你糊涂了吗?往西南咱就撞上杨一清的大军了。”满都赉急道。

  “我没糊涂,现在我们已经退过黄河,退无可退了。”亦不剌像被抽干了力气道:

  “现在只有寻求明军的庇护,才能逃出巴图孟克的魔掌了……”

  “问题是我们跟明军虽说有些默契,但是从来没联系过啊。”满都赉两手一摊道:“贸然过去,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态度?万一揍我们怎么办?”

  “应该不会的,不是杨一清这几年暗中相助,我们早就崩了,他应该能收留我们。”亦不剌便叫过自己的长子斡尔多思,吩咐道:

  “你带上我的大印和降表,去花马池找杨大帅!告诉他……我亦不剌愿举右翼三万户内附,从此永为大明藩篱,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如有反叛,天诛地灭!求他速速发兵,晚来,巴图孟克就要把我等赶尽杀绝了!去!快去!”

  “是。”斡尔多思显然早有心理准备,也不问为什么,也不问东西在哪,骑上马就带着手下朝南而去。

  “不是……你的大印和降表他拿了吗?”满都赉都看呆了。

  便听亦不剌幽幽道:“我已经料到会有今夜,提前都已经给到他了。”

  “好吧……”满都赉不知该如何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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