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要有一说一,据实汇报。战时交流最重要的是快捷准确,任何含糊暗示、模棱两可、话里藏话都会引起误会、拖延,从而导致不可预测的后果。
“所以你们不需要揣测我的想法,我所说的就是我的真实想法,也希望你们能做到。上头下达任务,能办,就痛痛快快说能办。办不到,就明明白白说办不到!”
“是!”众官员齐声应道。
“据实汇报还要求准确,收起所有文人做派,我这里不允许出现‘想必、约摸、应该是’!一切拿数字说话,完不成要说差多少,几天能完成。这样我才能掌握真实情况!”
“除了准确还要及时。”苏录接着道:“好消息就不说了,坏消息更要第一个报,宁可让我早一刻发愁,也不许迟报、瞒报!几乎所有重大的事故,都是从小问题发展起来的。及时发现问题,就能避免更严重的后果,所以迟报瞒报耽误了大事,要负主要责任!”
“我知道这对很多人来说不容易,不要紧,我会帮你的。”便听苏录接着道:
“所有的任务,都会按册考成。任何一桩差事,都要先定方案,哪一天开始,哪一天交割,分几步,用多少人,谁来牵头……全部安排到天,落实到人,制定成册。然后照册追比,完成记功,没完成记过,一切赏罚皆由此出!”
听苏录说到这,不少人的汗都下来了,还有那闲散惯了的,感觉气儿都喘不上来了。真要这么搞,这日子还有法过吗?
只有詹事府的官员依然平静似水,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工作方式……
苏录说完环视众人,笑问道:“好了,我就这点要求,诸位有什么问题尽管提,没有我们就正式开会。”
众官员面面相觑,大同知府鲍继文忍不住起身拱手道:“那万一要是上峰,把任务分配得不合理怎么办?”
“好问题。”苏录点头笑道:“任务没定之前,允许质疑……觉得命令不妥、完不成任务,尽管据理力争,话说得再冲都无妨,我苏录不是听不得反调的人,也希望诸位对自己的下级亦是如此。”
“可一旦上级拍板决定,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绝无讨价还价、抗命拖延的余地。放心,任务完不成,事后追责,你的上司也跑不了,到时你说出全部的委屈,证明命令本身不合理,而自己又尽力了,责任就全由你的上司来负,跟你没有关系!”
“明白了。”鲍知府恭声应下,不得不说詹事府这套机制确实让人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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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众人再没问题,苏录便沉声道:“咱们就进入正题吧!”
“是!”众官员正襟危坐,詹事府的还掏出了小本本。
“大军出塞,后勤是重中之重。”便听苏录沉声道:“千里馈粮,沿途人吃马嚼,物资损耗高得惊人。按以往的经验,运十石到前线,只能剩个两三石,就这还经常运送延误,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怎么打仗?”
“这可以说是老大难问题,否则几十年来,大臣们也不会谈北伐而变色。”苏录顿一下,加重语气道:
“这个难题有没有法子破?我认为是有的……首先要解决本朝特有的多头督运问题。一镇粮草散派数十州县,运粮时也是众官共管,一旦有失,便彼此推诿,焉能不误事?”
“都管就是都不管!”苏录便斩钉截铁下令道:
“所以自即日起,各营、各仓、各衙门的自办杂差,统统撤销。人、车、马、料、械,全数归并行辕,统一重编,统一调度。战时只对整编后的上级负责,不必再禀报本部的上官!”
说着他一字一顿道:“令出一门,责任一身,才能杜绝推诿扯皮,让所有人负担起各自的职责来!”
“是。”众官员齐声应下,换做平常,他们肯定要患得患失,担心自己的权力受不受影响,会不会边缘化。
但下令的可是苏录啊!看看皇上给他修的行辕就知道,这位天下一人绝对不是盖的。
在苏大人面前,没有人会傻到锱铢必较,都得把自己最好的一面拿出来,争取能通过这次战争,入了他的法眼……
那样这辈子就有了。
“下面我做具体安排,”苏录站起身来,接过一根细木棒,点着舆图红线上的一个个黑点,朗声道:
“自大同起,往草原每隔六十里设一堡垒作为兵站,用以转运粮草,并为民夫喂养骡马,提供热食。”
“所有运输队只在站与站之间来回,无需跟随大军一路深入,这样可以极大减轻运输队的负担,将人畜消耗压到最低,运输效率却可以大大提高!”
苏录发现堂中有官员面露疑惑之色,便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是,大人。”一个穿着五品官袍的中年官员起身问道:“同一批人马,同一段距离,为什么接力运输要比直达的更高效,这合理吗?”
“这很合理。”苏录点点头,笑道:“而且是沿用了上千年的成熟办法……唐宋叫‘转般法’,本朝亦有应用,漕运曰‘支运法’,陆路就是‘递运所’。名字不同,但万变不离其宗,本质都是短途分段接力,之所以会取代长途直达运输,自然是因为它更高效了。”
“其中最简单的原因,就是运输所耗的往返口粮,大大减少了……刚才就说过,千里馈粮十石粮草只能运到两三石,那七八石去哪了?自然是被运粮的、拉车的往返路上吃掉了。这份‘运粮的粮’,走越远比重越大,不用馈粮千里,几百里就超过运给士兵的粮草。”
说着他话锋一转道:“而六十里一站转运的话,民夫只需要带来回当天的口粮。甚至可以不带口粮,在出发点吃早饭,在终点吃晚饭。这样车队绝大部分运力,都只用来运输给士兵的粮草,效率自然大大提高。”
“我们算过一笔账,假设一支车队满载百石,全队人畜日耗两石,日行六十里,如果运粮到六百里外,净交付六十石。一千二百里外,净交付便只剩下二十石了。”
“但若改为短途递运,运到六百里可净交付六十六石半,多交付一成。一千二百里外,净交付四十四石,足足是前者的两倍了!”苏录果然如他所言,纯靠数字说话,不跟你想当然耳。
不少官员马上低头演算起来,虽然这是一道比例递归题,但数字相对简单……有些智商过人的进士官员,甚至不用打算盘,就能心算出来。
“还真是这样……”一会功夫,好些人算出了数字,答案完全一致,这才心悦诚服道:
“现在明白大人为什么要推广算术了,拿数字说话确实让人信服啊,省了好多口舌!”
“没错。”苏录微笑颔首,他在教授算术的过程中,发现大明的读书人对数字有天然的亲和力,不仅喜欢钻研各种数学题,还很擅长此道。
这也是他坚定推广算术的信心所在,要是读书人都不擅长,比如骑射,那肯定是白费力气的……
“除了可以量化的消耗问题,还有不可量化但显而易见的疲劳问题,民夫们每日朝发夕至,在站点之间来回。夜里可以住在冰站,不用每天安营扎寨,还有热汤热饭,可以让人马的体力始终保持在最佳状态。”
“而且见天来回的路段,哪里有洼哪里有坎儿,该怎么走一清二楚,可以明显减少因为意外而导致的耽搁……所以分段转运明显优于一站直达,不知这个回答你满意否?”苏录说完看向那位发问的官员。
“满意,非常满意。”那官员心悦诚服地作揖道:“卑职受教了!”
第一零三一章 他开会,我也开会
正月底,天黑得还是很早,行辕正堂中点起了灯火,会议仍在继续……
“我们这次能在一个月内,运来足够的物资,靠的是冰车的便捷。虽然行军路线上没有合适的河道,但积雪一样可以为我们提供便利。”苏录接着道:
“为此我们准备了三万副爬犁,已经尽数运抵大同了!”
爬犁和冰车结构大差不差,只是后者行驶在光滑的冰面上,单靠人力就可以飞速行进。前者用在雪地上,摩擦力没那么大,需要畜力牵引,不过也比马车省力多了。
“眼下到二月中,雪都不会化,是老天爷赏给咱们的窗口期——趁这半个多月,给我玩命往前运,尽可能把物资往最前沿的兵站堆!”说着他指着行军路线上一个黑色三角形道:
“这是我们目前规划的前沿兵站,距离大同三百里,化雪之前,这里必须囤够三十日的粮草,以及足够两场大战的弹药!这是死命令,也是最低的限度,不许讨价还价!”
“是!”众人忙齐声应道,但心里压力着实不小……沿途还要建立兵站,囤积粮草,所以运输量远不止这个数。
“我知道这不容易,但是没办法。”苏录语重心长道:“二月下最迟三月初,就会进入翻浆期,到时候全程变成烂泥地,不光爬犁用不了,连大车都没法用,只有驮骡驮马勉强能走,运力能跌去九成……所以咱们得赶早不赶晚,一晚就麻烦啊!”
“是。”众人再次齐声应下。大人说得有道理,草原上就这么个情况,谁也不想陷在烂泥塘子里,确实要趁早不趁晚。
“当然翻浆期也不能无所作为,全指着接下来半个月太冒险了。万一战事迁延,前线所囤军粮耗光了怎么办?所以还是要想办法克服困难,”苏录一指坐在角落的一名三品武官道:
“我们专门请来了辽东卫所的兄弟,他们对付翻浆期有丰富的经验,这位是辽阳卫的刘指挥,请他为大家讲一讲。”
“是。”辽东卫指挥使刘鹏闻命起身,声音洪亮道:“翻浆期是冬末春初,路上积雪融化,但地下的土还是硬邦邦,像一层隔水板,水攒着排不出去,路面就成了一锅烂粥。车轮一碾,泥往外翻,直接就陷进去了。”
“所以其实路面没有多少水,只是排不走,这种情况可以在路两侧各挖一道浅沟,把路基起成中间高、两边低的形状,这样融化的水就顺着沟排走了,大部分路段便可以保持畅通。”
“对一些翻浆严重的路面,还要铺上柴草做褥,两道木板为辙,让车辆通行了。好在只要排水沟挖得深一点,这样的路段不会太多。”
想一想他又补充道:“另外就是草原温差大,早穿皮袄午穿纱,后半夜到清晨,路面会重新冻成一层硬壳,所以我们都抢这段时间赶路,临近中午的时候车队就停下来歇脚,也是个办法。”
“大人,就这些了。”刘指挥说完看向苏录。
“好,你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有用。”苏录点头笑道:“就劳烦你们辽阳卫的兄弟,带着民夫把路面维护好……若在翻浆期还能保持运输畅通,就是大功一件!”
“是,末将一定竭尽全力,保障道路通畅!”刘指挥立刻激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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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会间休息后,官员们重新回到堂中,便见墙上挂起了一副《后勤编制图》。
“这就是诸位的差事了。”苏录拿着那根细杆,点在图上,朗声道:“我行辕之下,共设一厅七司!”
“计簿厅,由左庶子林之鸿牵头。全军的后勤总账、各站的台账、补给态势图、考成册,以及对各司的稽查,全归你司负责!”
“是!”林之鸿起身大声领命。这些专业名词很多在场官员听都没听过,但对他统领的大将军府总务局来说,却早成为了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也正是因为有自己的班底在,苏录才有上来就整编后勤队伍的底气。
“粮草司,由高中丞牵头,负责粮草的收发。”
“是!”高友玑马上起身领命。
“辎重司,由左谕德王汝舟牵头,负责粮草之外其他物资的收发储运。”
“兵站司,由右庶子石天柱牵头,负责各处兵站的建设和运营。
“道路司,由刘指挥牵头,负责粮道的修建与维护。
“运输司,由工部虞衡司郎中严嵩牵头,负责统一管理骡马车辆,按要求调配运力。”
“人力司,由我亲自牵头,负责二十万民夫的调派劳保,福利抚恤。”
“最后,保卫司,由宣化伯张俊担纲,负责保卫整条运输线!”
待众文武领命之后,苏录环视全场,沉声道:
“纵向,一厅七司垂直向我汇报。横向,每座兵站设‘坐站提调’一员,统管本站收发、调度、上报。纵向统筹,横向联动,条块配合,按册考成!”
说罢他沉声问道:“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官齐声应道。
“那就各领差事,即刻去办!”苏录一挥手。
“是!”满堂轰然应诺,各司主官上前领了考成册子,便带着自己的新手下鱼贯而出,回各自的衙署商议如何完成任务。
方才还一团乱麻的三十万人后勤,便在苏录提纲挈领下,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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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六百里外,乌拉山下,乌梁素海畔,无数蒙古包星罗棋布在白雪皑皑的乌拉特草原上,那是达延汗和他的六万西征主力。
他们已经在这冰天雪地里,硬捱了将近三个月。
去年十月出兵时,谁也没想到亦不剌会这么难对付,从去年十月一直打到现在,折损兵马无数,却始终未竟全功。
大汗也是红了眼,不干掉亦不剌誓不收兵,大军就只能在冰天雪地里捱着。
这么长时间下来,军中的肉干、奶酪、豆料早已见了底,携带的牛羊也差不多吃光了,大军没有吃的,怎么熬得过草原的寒冬?
达延汗向来视蒙古各部为子民,向来视纵兵劫掠各部为短视之举。可形势比人强,他到底还是咬着牙,破了自己的规矩,放任手下向右翼各部‘借粮’,说白了就是抢劫。
总算是解决了大军的粮荒,可他本是来收服右翼,统一蒙古的。这一抢,便把那些还在观望的部众,生生推到了亦不剌那边,结果让已经死了七分的亦不剌,又续上了那口气……
所谓饮鸩止渴,不过如此。
此时天色已黑,一座座毡帐里点起了‘图拉嘎’,汉文叫火撑子,是蒙古包正中的三足铁架炉灶,烧牛粪木柴,浓烟直上,从顶部‘套脑’,也就是天窗散出去。
冻得瑟瑟发抖的蒙古士卒,凑在一起烤火,有人举着自己少了两根指头的手,对着火苗怔怔发呆……断指处黑紫的疮口刚结了痂,那是上个月追击亦不剌时冻掉的。
还有人冻掉了耳朵、脚指头……这些人的冻伤还都是轻的,还有好多人冻成了残废,失去了生命,全军的非战斗减员,比亦不剌造成的杀伤还多。
士气也就可想而知,军中早就弥漫着厌战情绪,只是大汗这些年建立的威望实在太高,尚且能压得住。要是换其他人,头领们早就带着自己的部众跑路了……
但大家心里的不满,是谁也挡不住的,达延汗对此也心知肚明。
营地最中央的汗帐中,烧着两大盆牛粪,火光跃动,照得满帐台吉、那颜的脸忽明忽暗,却没有半分暖意,帐内的气氛快赶上风雪交加的帐外……
长生天的宠儿、黄金家族的传人、蒙古各部的统一者、满都海的小丈夫、令明军闻风丧胆的小王子、达延汗孛儿只斤·巴图蒙克独坐上位,目光死死盯着大案上的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张破破烂烂的《皇明闾报》号外,《众志成城,一雪国耻——告全国百姓书》标题赫然夺目。
另一样,则是一份蒙文写就的密信,正是他派到朱厚照身边的密探,用生命换回来的‘五月出兵计划’。
达延汗从小受到满都海严格的教育,不仅弓马娴熟、精通兵法,还熟练掌握汉蒙的语言文字……姨的养成系正太了属于是。
这两样他都能看懂,但也因此陷入了深深的困惑——报纸上说,明军是正月出兵,但密信上却说是五月出兵!
一个是明廷布告天下的报纸,一个是冒死从皇帝御书房偷出来的机密。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